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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学良 || 炒罐茶香

2022-05-11 17:14来源:西南文学网作者:吴学良网址:http://www.xnwenxue.com浏览数:7038 

         那个充满“魔性”的炒茶罐,在我生活中消失半个世纪后,又惊奇地重回眼前,以致于在叙永春秋祠商品专柜里再见到它的时候,竟让我顿生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之感。

幼时,记忆最深刻的生活片段之一,便是每逢十冬腊月天气寒冷的夜晚,一家人围坐火堂取暖聊天之际,父亲就着昏暗灯盏在炉火旁用炒茶罐炒茶的情景。炒茶罐产于纳雍县,沙土烧制,高约12厘米,上下直径约5厘米,腰身外凸约1.5厘米,上方开口有一个粗筷头般大小的壶嘴,反向腰身有供方便操作的弧形壶把,其上偶尔可见粗糙翻砂工艺留下的针眼似微孔,灰白色新胎体仿佛被涂过亮油似地,在火光和煤烟映衬下无声无息地站立着。每个炒茶罐在第一次使用前,都会被乡人用米汤或灰面汤置于其内煮沸,目的是为了堵塞微孔防止茶水外渗,防止罐内茶水外扑。在他们的朴素认识里,第一次扑罐里面的水不溢出外面,从此以后不论怎么用,都不会发生沸水外流现象。而作为乡民们在贫困时期不可或缺的日常生活物件,炒茶罐倍受宠爱理所当然。

炒茶罐是颇具魔性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均如是观之。那些年,性不好酒的父亲在我的记忆里,似乎唯独对炒罐茶里的那一口情有独钟。在我们一家人身心需要温情的一个个夜晚,他经常在晚饭后会吩咐两个姐姐中的某一人,去给他把炒茶罐洗干净。夜色里,全家人围着有三个头的纳雍炉取暖话家常时,他会把炒茶罐就着碳火烘烤,让残留的水化成蒸汽从里面冒出来;在随后的烧罐里,我们会听到空罐子里不时发出“咝、咝、咝”的像要炸裂似的微响。炒茶罐就这般在火炉上被继续煎熬着,如饮酒似的慢慢浸红、泛红,待到像果子熟透要崩裂后,父亲才把它抬离炭火,从身边装茶叶的布口袋里抓出一把带杆的老粗茶,放进去后不停地让茶叶在里面翻簸,等到焙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传出来时,他才将炒茶罐放回碳火边沿,快速地将早已烧开的水朝罐内注入约一小杯的样子,只听得“哧溜”一声脆响,一股白色烟雾从炒罐里腾出,那情景就像烧红的火钳烙在猪皮上焦烟袅袅,直把我看得心惊胆颤!炒茶罐在父亲大开大合的手起手落里被移到了炭火上,往里注满水后,茶水在火力的作用下,瞬间像珠泉外涌,把炉碳扑得白灰飞扬,茶这时便略带焦苦味满屋子弥漫。父亲把炒茶罐抬下来,将茶水倒在茶杯里,随即又倒回炒茶罐;再从炒茶罐里倒出来,又再倒回去。茶汤里的粗大杂质在他反复回沏中慢慢地得到过滤,透亮的橙色弥漫岁月陈香,像木壁瓦屋般使我心生怀旧意趣。父亲撮着嘴一口一口地吹着杯子里的茶沫,似乎是要将它与近口的茶汤相隔离;接着便开始一口一口地啜茶,在“咕隆”声的相伴下,终于把茶汤呷下去,随后再把杯底余留的茶汤和残沫倒在火炉边。而此时,我也分明看到他的喉结在一阵一阵地蠕动,我能感受到茶汤在他口腔里回转的样子,能感受到茶汤顺着他的咽喉流入胸腔如血液循环似地生成的那种脉场,能感受到茶香让他很惬意、很享受的舒坦。父亲脸上洋溢着的、如三伏天喝冷饮似的舒爽和喜悦,让我回味无穷,仿佛回味在他口腔里的茶汤,足以让他藐视因“历史反革命”罪名带来的艰难、疲劳和苦难,也足以让我们感受到父爱如茶似的人生温暖。

父亲对“魔性”炒茶罐茶汤的痴迷,是我无法从本质上去深刻理解的。除了夜间独爱这一口炒罐茶汤,白天忙里偷闲的片刻,他时常也会把这件事记在心上。父亲每每会在出工参加生产队劳动的一个个中午出门前,交代母亲在他快收工的时候,替他用小茶罐炒点茶烧制茶水,等他回来先喝上一口。那会儿,我们一大家子人——两个哥哥嫂子、两个姐姐、我、还有侄儿侄女的饭菜都是母亲在张罗。尽管很忙,母亲还是会在蒸饭之前,把父亲吩咐的这件事先做好。但母亲炒茶、烧汤的火候绝对没有父亲那么考究,最多只能叫煨茶而已。纵然如此,父亲收工回来,每次都会照例先洗一把脸,用毛巾擦洗耳背、脖子,抹一下稀疏毛发遮掩下的头皮,再把水倒进洗脚盆洗脚。完成这一套流程,换上干净衣服和布鞋后,他才会心安理得地坐下来,清清静静地喝煨好的茶水。

同样是在那些年,父亲除了在家享受炒罐茶汤之外,有时也和街坊里的一群长者,饭后汇聚到黄三舅家就着茶水摆白聊天。几个老头围炉而坐,一边用小炒茶罐炒茶,一边天南海北地说一些风土人情、庄稼牲畜、接亲嫁女、地方掌故一类的事。小炒茶罐烧茶水已经不够一群人饮用了,黄三舅就先用它烧开一罐,然后连茶带汤全部倒入用来熬制中药的那种药罐里加入开水再烧。这种药罐质地、造型与小炒茶罐相同,容量是小炒茶罐的放大版,烧一罐茶下来一次足够六七个人同时饮用。父亲在这里不时会乐而忘返,要等我们左一次、右一次地去催他回家睡觉,他才会与长者们作鸟兽散。这也成了我可以在外面多有一阵时间疯玩的借口,至今想来意趣横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论是自己家,还是黄三舅家的小炒茶罐在烟熏火燎里,在茶汤的烧沸下,胎体逐渐变成黑色,失去光亮,而此时罐内茶汤积淀的茶垢渐变厚实,烧制出的茶汤成色更加浓酽,茶色更加内敛,醇香更加扑鼻。若非因长时间使用碎裂它才会被遗弃,否则,它是不会轻易离开乡老们寻常日子的。如今回首前尘,这一切却宛如简单而丰实的岁月让人依恋和怀想。

对父亲那些年钟爱炒罐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在内心深处是非常困惑、甚至可以说是非常惶惑的。隐隐约约知道,这不仅仅只是喝茶那么简单,可一直没有从根本上去找到潜在答案。及至后来,在一次偶然机会里,我似乎才解开父亲钟情于炒罐茶之谜,这完全是拜仿生学原理和逻辑学类比方法所赐!

从本质上讲,原来父亲对炒罐茶的钟爱是一种文化,一种在物质苦难和精神苦难年代积淀出来的文化。它与注重授茶的背景、环境、氛围、茶具,制茶汤的工艺,茶汤的色、香、味等当今茶艺截然不同,存在着传统和现代之别。设若说当代茶艺像一道绿茶,有色有香有味但回味清浅,适宜于休闲消费,那么炒罐茶留在舌尖上的焦涩回味则承载了传统,积淀的是与小城有关的历史地理、气候物产、习俗风尚和世居厅民的文化心态遗存,再现的是生于斯地、属于自己品格的个性,体现的是小城的人间世态,涵盖的是人生和世俗太多的五味杂陈。父辈从前那套烧制茶汤的过程,就像他们啜茶、呷茶时的那副自足神态和对生命内涵的理解,既饱含一种乡愁,也饱含一份生命情感的皈依,这或许就是炒罐茶潜藏的意韵和奥秘!

尽管小城传统文化就像炒罐茶一样见行见远,像挂在寒冬里的最后一片树叶,于西北风中发出绝望的叹息后形孤影单,然而,作为一种人文符号,却依然能触动生活在这一方水土上世居厅民后辈们内心深处的敏感神经,依然魔性,依然魅力动人,因此它才依然成为人们灵魂深处的最美记惦。

我思皆因故我而在。

或许,故乡的一切类似于这种小炒茶罐里烧制出的那一杯杯酽茶,纯香、动人、诱人、醉人;或许,小炒茶罐制汤的一切最能传达、代表故乡那份深厚淳朴的原生文化,因而,在叙永重见记忆深处的这种小炒茶罐后,流连在故乡当年炒茶罐的茶汤时光里,我才无端地发出“炒罐茶香”之喟叹!

         


        作者简历:吴学良,中国作协会员,曾于公开刊物发表作品数十万字,作品入选多种选本,著有文学、文学理论研究、文化学等二十余种。

(编辑审核:赵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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