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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积俊 || 逛地摊买旧书

2022-01-19 06:11来源:西南文学网作者:高积俊网址:http://www.xnwenxue.com/浏览数:3232 

地摊,就是在地上陈列货物出卖的摊子。把货物陈放在地上来出卖,可以想见,摆地摊的人贫寒。因为贫寒,所以,很不受人待见。

地摊,无论古今,随时都可以见到,因为,无论古今,都有贫寒的人。贫寒人的日子是和地摊拴在一起的。

只要是在街市上走动的,而又不是威风到有人开道须闲杂人等回避的人,没有逛过地摊的似乎很少,就是飘逸得身上散发着淡淡书香味的文人雅士,也是多有逛地摊的经历的。当然,文人雅士些逛地摊意不在开门七件事,一牵扯上油盐柴米酱醋茶便俗,雅到一定的境界,是连钱字都都不屑沾口的,实在绕不开了,也不说钱,要给它改个名字叫“阿堵物”。文人雅士,在我的想象中,当是一副长衣大袖仙风道骨的模样。文人雅士他们爱逛的多是卖旧书、玩物的地摊,他们在地摊上意外地淘得一本心仪的书,心头那个喜悦,是没得说的,往往也都会按捺不住形于色。你从他们——比如周作人,每淘到一本书,就要至少写一篇评说文字,介绍买得书的时间、地点、价钱以及这本书的版本内容等等就可以知道。民国时候那些大文豪,没有逛过旧书摊的几乎没有,比如王国维、陈寅恪、鲁迅、胡适、钱玄同等等这些真正配得上大师之称的大师,他们都有过逛旧书摊的经历。

地摊,丰富着人们的生活,带给人们不尽的方便和好处,尤其是贫寒的人,还关乎他们的生计。

地摊货便宜,尤其是可以不厌其烦地讨价还价,主和客都不觉得捎面子,所以,光顾地摊的多是些生活不是很滋润,一分钱都要掰做三丫计算着来用的人。财大、气粗,一挥千金的人,不是地摊商贩们的上帝。

直奔地摊购物的人,奔的就是一个便宜。

逛地摊的人和直奔地摊购物的人不同。“直奔”的人,他的目标清楚,目的明确;“逛”的,是漫无目的的。漫无目的并不是没有目的,恰恰相反,他不但有目标和目的,而且还是立体的,多元的,因而又是随机的,只是没有具体的目标和确定的目的罢了。

逛,是闲游。

地摊,相对于门店、商场之类,它是鄙陋低俗的去处。地摊而逛,很有点西装领带配草鞋的滑稽。地摊,纯而又纯地单单只是逛的人似乎没有,因为,纯粹的闲游,地摊,是没有意思的。逛地摊,最低限度有两个目的,或者体民情察民风;或者遇,遇自己平时点得着的什么。这个“点的着的什么”,就是平时所喜所好,心有所期的东西。遇,就是不一定有,也不一定无,并不是在逛之前就预设好的,一定要买个什么,而是在不经意之间,有个什么突然映入眼里,喜欢了,就买了。那个喜欢的东西,不是如菜刀、勺子之类地摊上常有的,而是可期不可求的那种,属于去碰运气。偶尔碰到了,是个意外的惊喜,堪称艳遇。

我逛地摊的过往,几近六十年。是在穿开裆裤的年龄、按十二生肖轮流赶“转转场”的时候就经历起的了。小时候,除了吃的,我所喜所好的就是胶皮即所谓橡胶筋,用来做橡皮枪——惭愧,是无远志。然而,胶皮,我也就是在地摊上瞅着,饱饱眼福,买,是不可能的,,而大人的钱,是要拿了买粮食的,橡皮枪是玩物,当不得衣穿饭吃。地摊,我是尾着大人去逛的,心头原本没有装着要买点什么的企望。吃饭是大事,橡皮枪是玩物,玩物会丧志不说,卖粮的钱本身都很紧手,大人如何舍得给你买胶皮来做橡皮枪玩,而我,鼻涕筒的年龄,吃娘饭穿爷的,哪来的钱。严格的说来,在我心头挂着橡皮枪的年龄尾在大人屁股后头在地摊上那样的走动,是配不上一个逛字的,那是看,看热闹。

长大以后,有了经济的自由支配权,时不时地也去逛逛地摊,也多有艳遇。有了艳遇,砍一番价,付了钱,就携带回家。我逛地摊,吃穿用度,开门七件事自然不在留意中,不然,就当不起一个“逛”字了,当然,目标自然也不是鼻涕筒时候做橡皮枪的胶皮了,目光是只留意书摊,那些旧书摊——难逃附庸风雅之嫌。旧书摊固然简陋寒酸,但是,有时其中往往不乏你在大书店里看不到的好书,冷不伶仃地,就会有一个惊喜。好书之于旧书摊,犹如好女之于深山,“深山有好女。”所谓好书,怎么算好,也是因人而异的,斜瞅斜瞅,各看一绺,情人眼里出西施,环肥燕瘦,各有所爱。你喜欢武侠,金庸古龙就好,他爱笔记闲文,刘义庆段成式就好、李渔俞樾就好,如此等等。

二十年前,我住的这个地方还是个小集镇,也有地摊,但是没有书摊,是要出远门,在县城那样规模的大地方,才有旧书摊。难得出远门去一次大地方的时候,当然不会放过逛的机会的,也大抵不会失望,多有惊喜。比如,周作人的《知堂书话》、《知堂回想录》,阿英的小说四谈、鲁迅先生的好几本杂文集,还有俞樾的《右台仙馆笔记》等等,都是在旧书摊上买的。我的书架上,旧书摊上买得的所占比例就不少。有的书在书店里是有卖的,但是,比旧书摊上的贵了许多。买旧书摊上的旧书,图的就是个便宜,内容是一样的,外在的形式上的旧,那又何妨。

三十年前,我去云南的曲靖就算是出远门了。曲靖比起我住的地方,已经算得上是大地方了。去曲靖买东西,要坐火车,当天回不来,要住一夜的。那时,我们几个约起去曲靖,总爱住在麒麟公园对面不远处的一个旅社,叫鸿雁旅社。之所以“爱住”,是因为鸿雁旅社价格不贵,也还干净,服务态度又好——云南人的服务态度好,我们这个地方的人是众口一词的。日落西山,晚霞尚在,街灯还没亮的时候,旅社附近的马路边人行道上,就陆续有人摆起了地摊。曲靖的街头巷尾,摆旧书摊的很多,就是大白天也随处可见。难得去一次像曲靖这样的大地方,我肯定是不会放过一逛旧书摊的机会的。《知堂书话》、《〈世说〉探幽》、《右台仙馆笔记》等就是在鸿雁旅社附近的旧书摊上买得的。印象最深的,是一次住鸿雁旅社,就在旅社楼下,昏黄的街灯下,地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的琳琅满目的书丛中,两册金圣叹批注的《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蓦地映入我的眼帘,勾住了我的目光,当时那个心情,简直是喜出望外。我生怕被人捷手先得,便以苍鹰捕兔的速度,闪电般地抢在手里。金圣叹批《水浒》,在“文化大革命”时候,耳熟能详,但是,书却是没有见到过,去过不多但也不少的大书店,都没有见着,极想读来解馋,一直梦寐以求而不得,想不到在一个地摊上给遇上了,端的是有缘。赵景深老在《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的《前言》中说:“金圣叹是明末清初时著名的小说、戏曲评点家,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上一位贡献卓著的文艺理论大师。”《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分上下两本,定价是上本3.60元,下本3.65元,两本合计7.25元。摊主开口要价十五元,我还十元,经过几轮艰难的拉锯似谈判,最后以十二元成交。那个时候,我工资多少已记不清了,但是,十二元,刚跨入20世纪90年代,我一天的工资远远达不到这个数是肯定的。两本旧书,买价在原价上涨了百分之六十五还多,又还是旧书,不但不便宜,竟是很有些贵的了。不过,价,那是在1985年定的,关键的是在于这个书是自己点的着的,而在书店里寻了她千百度又不曾见着她的身影,却在这昏黄的街灯下居然不期而遇,管他三七二十一的,贵就贵了,也不觉得心疼。其实,如果摊主咬着十五元不肯降,我一定也是要买的,非买不可。按经济学上的说法,从比较优势方面来说,这个价格,对于我,机会成本不算高。在当时,一包红塔山香烟卖十五块钱,算是市面上最贵的烟,不过就是过一天的嘴瘾而已,还讲我的烟瘾不算大,况且,吸烟还有害健康呢。这套《贯华堂第五才子书水浒传》陪了我三十来年,我把它放在床头相伴,慢读细品,每有心得,也学着金圣叹作些批注,时不时地还会拿来当资料查阅。

在地摊上买旧书,价钱总是比定价高。但是,有时,一本书,书店里明明有卖的,却愿意买那比定价高的旧书,这并不是有病,脑壳进水,而是因为这比定价高的旧书,比书店里的仍然还要便宜许多。新书是新价,旧书是老价,老价和新价悬殊很大。上世纪80年代初一本一块八角五的书,现在的标价至少在五十块以上。买地摊上的旧书,再贵都比书店里的要便宜得多。

在旧书摊上砍价,也是很有趣的。有的摊主摆书摊的时间久了,阅人多了,就很老道,一本书的价值如何,他心里有数,又会看人,你在他的书摊上拿起一本书,他从你的一个眼神,从你不易察觉的一个表情,就知道你对那本书有多在意。有的书,你还一个价后,他就懒得和你多讲,拿去就是,有的书,他跟你开了一个价,就死活不松口,随你和他如何绵,绝不二价。你这里想,他就是联合国了?就是联合国么,价钱也是可以谈的啊,不降就走人。你走就走你的,嚇得着他!你这里走人不是真走、不稀奇他那本旧书,而是想用走人来激他要挟他降价,其实,你这点小心眼如何玩得赢他,简直就是鲁班门前弄大斧了,他才懒得理你呢,看都不看你一眼,他算定你是要吃他的回头草的,走为上这一计在他面前根本就吃不开。阴谋被他识破,书呢,你又着实点得着,没办法,只好灰溜溜地转去,按他的不二价奉上银子拿书走人。遇着这种情况,是很没有面子很窝火的,同时也觉得很有趣很好玩。

每在旧书摊上不期而遇买得一本好书,在喜悦而外,也有些淡淡的惋惜悲哀,替它的主人。你想,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有谁会肯让自己的书流落到旧书摊,拿去卖给别人?我每每看到旧书摊上的旧书,就会联想到流落青楼的女孩。流落旧书摊的书,和青楼女子一样,都有一部辛酸史。把当初收藏的书当作无用的废品来卖了,不是生活窘困就是后人不翻书了,这,不值得惋惜悲哀么?当然,也不排除有读了一遍就记住了无须再留的过目不忘的人,但是,这样的人,千万个、上亿人中也难有一个,我们这个省,人口上亿,有谁敢谝“过目不忘”这个嘴?过目不忘的人,只是听老辈人摆白摆过有个周渔璜,现实中真没见过或是听说过有谁。老辈人摆白讲过周渔璜背万年历的故事,惊叹得不得了,简直就是天人了。周渔璜是清朝初年的一个学者,贵州人,你在百度上一度就度得出来,包括他背万年历的故事。

一不小心,我生活的地方在二十年前成了县城,渐渐地,就有了旧书摊,于是,偶有偷得半日闲的时候,就去逛逛,偶尔,也有惊喜。只是,近两年,据说是因为地摊影响卫生,有碍观瞻的缘故,被禁止了,自然也包括旧书摊。但是,虽禁却不能止,偶尔,也会见着一些卖青白小菜的窜出来打打游击,可是,去以往有旧书摊的地方“侦查”过几次,结果是“书摊不知何处去”了,我想,可能是摆书摊不方便游击的缘故吧。

在自己过日子的地方,有地摊,而地摊间又有旧书摊,闲暇的时候,去逛逛,淘淘旧书,是很娱情惬意的事情。

没有地摊的地方,人气不旺,是荒僻清冷的;没有地摊的地方,没有烟火味。穷乡僻壤是没有地摊的;恰恰热闹繁华人气旺的街市才有。《清明上河图》里不是就有地摊入画么?至于旧书摊,一个地方,因为有了它的存在,才香,才有文化气息,才恰恰凸显出那个地方的文明来。一个地方,没有卖旧书的地摊,无论如何的整洁和繁华,弥漫着的也只是熏天的铜臭味,虽然铜臭味也是文明的一种——物质文明。



作者简介:高积俊,贵州省盘州市红果双龙潭人,著有电视连续剧本《高磊山的故事》、散文集《灯下闲笔》。



(编辑审核:杨双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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