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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静 || 似是故人来

2022-01-08 12:28来源:西南文学网作者:任静网址:http://www.xnwenxue.com浏览数:3019 



这一生,我的记忆里将会永存着一抹高大的身影。


今日收到这本诗选,翻开那一页,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诗歌,重读,字里行间奔放的热情袭面而来,让我恍然又一次遇见故人来,原本深藏于岁月深处的怀念,在这个七月,渐渐如水般洇开——这篇本来要作于元旦前夕的纪念文章,因此便提前四个月就开始索要一抔热泪,仿佛要为那首小诗偿还润笔费。


认识呼延足有漫长的四十年,而相知却只有短暂的一年时间,仿佛一束美丽的烟花升至半空中,尚未来得及画一个圆满弧线,便倏忽不见。


2019年正月初八,我刚从重庆旅游回来,行李还来不及放好,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电话那头就是我的发小呼延,不知他怎么辗转从别处要来了我的号码。他的声音明朗而阳光,仿佛一束璀璨的光芒照亮了那个阴郁的黄昏。因为那声音的明快而晴朗,我一扫旅途的疲惫,心情瞬间明媚起来。


加上微信不久,才发现我们都是那种有文学情怀的人。只不过我从事了写作这个行当,而他的文学情怀仍然掩藏于胸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算是我与呼延抛开时空距离的一次灵魂相逢。记得他第一次读我的作品《众里寻你》,激动不已,也不知是文中男主的军人身份暗契了他曾经的一个履历,还是女主的痴情引发了他的同情心,他打开那个链接,反复阅读,以致在那个界面停留得过久而无法看到文后的信息,即留言和打赏的地方。于是他又急切地打来电话询问,最终看到他打赏成功了——不是一笔,而是一气打了三笔。他这个举动仅仅是为了鼓励发小,还是这篇叙事散文真的具有触动灵魂的魅力?我没有问过他。


之后,便有了无数次晨昏的倾心交流,因为距离的原因,只能是打电话。他告诉我,最近的业余时间全部沉浸在“静园听风”平台上阅读,从头至尾,一篇一篇读,或留言,或赞赏,仿佛要在每一个篇章中打捞失散几十年的岁月。他不无遗憾地说,当年如果不离开村庄,也许我们就会一直做同桌的,那么你的爱好肯定也会传染给我。


在这之前,我与呼延失散已久。确切地说,好多年,我的记忆中似乎从并未真正停留过这个人。他的微信名很有意思,叫西北风,头像是一泓碧蓝的湖水,于是我即兴挥笔写了一首诗歌《西北风,是我失散多年的亲人》:

         

黄昏时,那片湖开始荡漾

在湖中,还有一枚蓝月亮

马匹和骆驼走乏了

它们停止饮水与思想

望着夜的酣睡

繁星也睡了

夜色衔着哨音掠过

湖面清脆   忧郁

没有一丝回音

唯有西北风

在寂色里无声地行走

西北风,是我失散多年的亲人


后来,我才知道呼延很有文学天赋,聊天内容中满是他的打油诗,有的诗中还镶嵌了我们的名姓、村庄。我其实不看好打油诗,便有意引导他写一些现代诗,比如怎样尽力捕捉新鲜的意象,怎样营造意境。偶尔,我会帮他从那些打油诗中提炼出生动鲜活的一句两句。但是敏感如他,已经感受到了,他不无自嘲地说,在同学群和战友群里,大家都称我为诗人。



我们生长于同一个小山村,一出生就认识了,应该说,没有出生就有了缘分。因为我的母亲和他的母亲是要好的闺蜜,都是村子里的家属,父亲在外工作。两个怀孕的母亲聊天时竟然突发奇想指腹为亲:生俩儿结为金兰之交,生一男一女,结为儿女亲家。   

娃娃亲当然是一句玩笑话,我和呼延小小年纪懵懂不知,可是,村里人却把玩笑话当了真,嬉戏喊叫了好几年。后来看电影《人生》,村人喊叫刘巧珍和高加林的名字时,我便联想到了童年的一幕——我们的名字也曾经被联系在一起那样喊叫过,每当被喊得面红耳赤时,内心总会起伏着羞涩、尴尬、窘迫的情绪,甚至还有迁怒于对方的愤懑。后来在重逢的说笑中,他说人生中如果有一个订过娃娃亲的青梅竹马是幸福的。他还说:每当别人喊叫我俩名字时,也是十分窘迫难堪,但他爱听我妹妹傻乎乎地喊叫“姐夫”。嘁,七八岁的小屁孩,当个什么姐夫!我马上怼了他一句。他说在后来离开村庄的岁月中,每一次怀念到那个孩童时倍觉尴尬脸红的场面,他都会忍不住笑出声。原来,那个画面,在他记忆中是这般清纯美好。

四十年漫长的时光,被失而复得的喜悦之情填满了,每次打电话,我们仿佛重新回到逝去的时光里,就像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知根知底,亲切如初,相谈甚欢,中间似乎没有四十年岁月的隔膜和距离。

有一天,他写了一首《致王的女人》发过来,显然是冲我的诗歌《做自己的王》而写的。我精心帮他修改,然后编发到《静园听风》上。那天,他高兴得简直忘乎所以,隔着话筒犹似看到他扬着一脸得意。据说他发动了不少战友与同事转发他的诗歌。那天,他约邀几位好友喝酒相庆。中途,还打了一次电话给我,我能感知并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写过处女作的人,谁没有这种激动得略显肤浅的快乐呢?


之后,好消息频频传来,这首诗歌分别被《铁路建设报》《水之声》相继发表。他备受鼓舞,又陆续写作了《晚霞礼赞》《黄河颂》,也分别被铁路系统好几家报刊刊登出来。客观地说,呼延的诗歌还很稚嫩,很有必要提高文学修养和写作能力。但这已经令他欢欣雀跃了,那些日子,他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每一次,都把收到的样报样刊给我邮寄来。



他在塞上江南,我在古都西安,距离虽远,心却不远。由于常年在外工作的孤寂,使得他特别向往与人交流。通常他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我们天上地下,无话不谈,聊他的成长过程,聊他刚离开小山村时对村庄的牵念,每逢故乡来人时怎样曲里拐弯地询问我的消息,聊他懵懂的初恋,聊他在天津的军营生活。在那些彻夜长谈中,常常令我眼前仿佛洞开一扇窗户,有一种领略了别样人生的新鲜感。于是,这些话题相继出现在了我的文章中。刚开始,我感觉他就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男孩,他不止一次给我讲述他曾经暗恋过军营附近一位姑娘,他讲得特别仔细,每一个细节犹在眼前,每每令我慨叹陷入情感中的大男孩真是意想不到的细腻,如果没有真的动心过,怎么能有那种刻骨铭心的记忆。他讲起话来滔滔不绝,我一句话也插不上。通常情况下,他也不需要我插话,我只要带着耳朵认真聆听就好了。


有一天我出外办事,手机没有上网。他一直联系不到我,有点着急,于是电话很快打过来了:“干嘛不回信息啊,担心死我了,总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你若再不回信息,我就要报警了啊!”我能出什么事啊?不过,我听了还是很感动。


又过了一些日子,我因为腰椎疼住院了,他得知后,着急地说:“你以后必须加强锻炼,管住嘴迈开腿,要不以后老了,散步时还得我背着你……”我听了有些别扭,赶紧说,“我好好的,谁要你背啊!”


他依然在关心着我的一切,比如我的生活状况,我孩子的学业,当他在朋友圈看到我女儿考上川大研究生的喜讯后,第一时间发来贺电,并且为无法赶回来与我们一道庆贺深表遗憾,接着不声不响寄过来一箱酒,说请客需要酒的。我收到酒后,大为不解,从来没有告诉他我要请客啊,可是心底还是为他的悉心体贴而感动。那箱酒我珍藏着没喝,似乎只要那箱酒还在,我就依然享受着一份长兄般暖融融的温情。


自从联系上后,他就一直邀请我去采风观光,可是我那段时间正在忙着写一个电视脚本,无法成行。在没见面之前,他给我发来了一张全家福,一大家族合影的那种。我在几十口子人中间竟然没有认出他来。把他气得够呛,说你们女孩怎能这么绝情,我可是一直记得你小时候的模样呢!他回忆道:我记得上一年级时咱俩同桌,我偶尔扭头偷看一眼,你的碎发遮住了耳鬓,红红的脸蛋上有若隐若现的绒毛,像桃子般可爱。我发现你总是一副正襟危坐的表情,注意力全部放在学习上。就被你的严肃震慑住了,以后再也不敢乱飘眼神。


那年八月,我与家人相约踏上了去塞上江南的旅途。我与呼延终于久别重逢。那几天他把大家照顾得无微不至,特意请假陪我们游玩,请大家吃饭。晚上回到酒店,又陪姐妹们一起唱卡拉ok。那一夜,我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麦霸。他喝高了,话筒拿着不离手,大家起哄让我们合唱一首《为了谁》,他高亢的嗓门豪气冲天,只是一句也没唱在调门上,在大伙儿的笑声中,我使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有把他的嗓门拉回到旋律中。


过了几天,他出差回到了西安。老朋友相见,酒是必不能少的,吃完火锅,我便拿出压箱底的两瓶好酒,一瓶五粮液,一瓶茅台。我在厨房里麻利地烹制了两三个小菜。就在我切菜的当空,一回头看到他正静静地倚在厨房门口望着我。赞美道:想不到你的刀工这么好!品尝那些小菜时,他又感慨了一句,我以为你只会写作,没想到厨艺也不错!


他得知我现在不上班,很有点疼惜,不知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是怎么走过来的。我轻描淡写地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啊。他发过来一个白眼,我知道那不是鄙视,而是疼惜。女儿上大四时,既要考研又要考驾照。和他说起孩子的坚强,他十分喜爱,之后就向我要卡号,意思他想帮孩子打点钱,我婉拒了。并告诉他我能行,日子怎么都能过得下去。他有点不开心:怎么,你这是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吗?于是,他义正辞严地“训斥”我:烦不烦,我发现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固执,要是给我做老婆,这样可是万万不行的!我在这头,鼻子一酸,却笑着发过去一行字:想得倒美,二十年前我就名花有主了。后面跟了一张龇牙咧嘴的微图。


呼延爱炒股,那段时间行情一路牛市,他每天都收获满满,每当开盘时,他就会激动地打来电话炫耀一番。有时候看见他正在喝酒,举起一只猪蹄要请客。我便笑他,又给我画饼呢!他说大西北汉子,才不是葛朗台,马上发一个红包过来。嗬,一个袖珍红包,刚够喝两杯酒。他继续说好哥儿们有福同享。嗨!我笑着想,有这样一个好哥们儿也挺不错!


聊起兴趣爱好,他和我一样喜欢旅游、种菜。我趴在窗户上举起手机给他指我的小菜园,他在镜头那边看到一片繁茂的绿草。《天龙八部》中,乔峰对阿朱说,等我报完仇,陪你去雁门关外,牧牛放羊!记得他当时也说,等我退休后,就回来陪你养花种菜,撰写自传,散步远足,开车顺着沿黄公路走遍全世界。然而,日子终是在等待犹豫中蹉跎——总以为来日方长,一不小心却是后会无期。小菜园从此荒草萋萋,沿黄公路之旅,注定孤寂萧瑟。



几年前,呼延的父亲病故了,他便一遍遍给我讲父亲生病的过程。他的父亲是一位医生,最终却拿自己的疾病没办法,他说父亲最大的遗憾,就是儿子没能子从父业。说到伤心处,他眼眶里满溢了晶莹的泪花。那一刻,我不禁有点心疼他,真想做他的姐姐。他偶尔会讲起深爱的母亲,说母亲的慈悲和善良。


有一段时间,他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我问他是不是炒股赔了?后来才得知他单位上接连发生了几次事故,其中一个年仅28岁的小伙子当场身亡。就在小伙子亡故两天后,他的妻子在产房里生下了双胞胎儿子。我们都沉默不语,悲伤无声地掠过心头,为那可怜的年轻人,也为刚刚降临人世却永失父爱的两个婴儿。


12月31号早上,他一大早打来视频,说晚上单位元旦会餐。我感冒了,嗓子沙哑,脸色也不好看。细心如他,很快发现了,说你这么大的人怎就不会照顾自己呢。那语气俨然就是亲亲的兄长。临挂电话时说,照顾好自己,我晚上再打电话。当时,我们谁也没有意识到,那次视频,竟然是永诀。


晚上,看书时,我把手机放在身边,习惯性地点开微信上呼延的头像,期待电话响起,可是电话始终保持静默。我想他大概是喝醉了,明天早上电话就会如期而至……


然而,并没有。


一直到中午,我突然接到他弟的电话:“姐,我哥昨夜出车祸了——”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喷涌而出,我在心里说:“呼延,一定要挺住啊!我这就去看你……”


然而,一切都太迟了。微信对话框里,呈一片永恒死寂。这个温暖的人,被死神绝情地隔在新年之外,隔在我的世界之外,这次我知道,我俩是永远走散了。

   

半个月后,在渭南市龙寿山上,我去看他。细雨淅沥,寒风呜咽。我把新作《浮生》焚烧于坟前,这回他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安心阅读了。天空中,恍惚到处回荡着他的吟诵声,是他的处女作《致王的女人》:


你是武林高手
随手摘一片树叶便是利器
杀人于无形
摄情于无踪
你将一捧花儿
散落下来
多少达官贵人
仰望花香    顶礼膜拜
你醉人的气息
让我逾过四十条大河
飞奔而来
手捧一叶花瓣
带着汗水   泪水   黄河之水
我踏波而行
乘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岩石
潮起,为你
潮落,为你

之前,我笃定地以为,总有一个人会在前方等待,会拐弯抹角地打问我的近况,让我感知半生的颠沛流离都是值得。总有一个人,一眼看穿我经历过的所有风雨,给予温存。然而,从前熟悉的人呵,现在隔着忘川漠不相关了。我在寒风中呼唤一个熟悉的名字,而那名字已镌刻在石头之上。


想起他曾说过再找不到你,我就要报警了。于是我拟了一则寻人启事,哑然告知萧瑟秋风,让它随着时间一路帮我招领:


某男,70后生人,身材颀长体健貌丰,心细如发,爱憎分明。于己亥年元旦前日,泥牛入海,一去不返。现贴启事寻人,愿他归来,仍是少年心性。


写于2021年9月4日深夜

作者简介:任静,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现居古城西安。著有散文集《枕着你的名字入眠》《想要一座山》,长篇小说《浮生》《淬火》,公开发表散文、短篇小说、中篇小说、诗歌等共计300余万字。

       

                              (编辑审核:任朝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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