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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卫平 ||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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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1-08-30 20:05作者:潘卫平来源:西南文学网网址:http://www.xnwenxue.com


最近在我们办公室,关于郑拜的话题越来越多了,话题的焦点是:他疯了。

好端端的一个小伙子怎么会变疯呢?

事情是从那次先进表彰会开始的。

前年他从一所大学建筑系毕业后,应聘来我们工程科绘图。我和他一个办公室最清楚:他干的活不比别人少,学历也不比别人低,可因为资历浅,建设局里工资数他低,奖金数他少,调资也没他的份儿,但他从来没有怨言。每天上班他总是第一个来,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话不多,从不说张三长李四短,而且不抽烟、不喝酒、不打麻将。还有,咱们科无论谁家有诸如搬家、装修房子之类的笨重活儿,只要请他帮忙,他从不推辞。并且,他有着一米八几的个头和强健的体魄,干活也很卖力气,常常干得汗流浃背……那会儿,大家对他的印象蛮好,领导对他的印象也不错,去年年终时,还给他评了个先进工作者。

可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毛病。

先进表彰会上,轮到先进代表发言时,别人都是拿着发言稿,先大谈一通工作中取得的成绩,末了再附上几句全靠领导关心、大家帮助才取得一点儿微不足道的成绩,今后还要继续努力……之类的谦虚话,这是老套,可轮到他发言时,他第一句话就是:“说实在的,我觉得很内疚,有愧先进,就现在的工作状况而言,别说先进,就是工资,我都觉得对不起。”

下面先是几分钟的沉寂,接着,象开了锅似的,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甚至偶尔还发出一两声口哨声和稀稀拉拉的掌声。

“哟,嫌钱多了活儿少了的话还是第一次听说,啊?”说这话的是小李,一年前从一家不景气的建筑公司突然神秘地调进我们科管合同,据说此人很有来头,自从他来了以后,局里就改变了”一张报纸一杯茶”和侃大山打发时间的状况,瞅空学其了”五十四号文件”*1,除此之外,业余时间他还经常通宵达旦地和大家“垒长城”* 2 ,给大家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因而人缘极好。

“可不?人家想进步,总得先捞点资本嘛!”“妲己”用她那银铃般的声音尖刻地说.“妲己”实际姓苏,因为是财政局周局长的太太,人又长得极漂亮,所以背后被大家冠以“妲己”的美称,近来受大气候的影响,虽然经常学习“五十四号文件”但仍旧保持着她的一贯性爱好——戳毛线。

“行啊,人家想多作奉献,咱们就该成全人家,发扬高风格,多让点活儿给人家干。”说话的是老黄,小李的忠诚牌友,牌桌上只要有小李,就一定有老黄。

台上,调还在动情地、推心置腹地侃侃而谈,全没注意到小李他们满腔愠怒,领导一脸尴尬。

“神经(精神)病!”“妲己”脱口而出,在小李他们那个角落引起一阵哄笑。

说来也怪,也许是应了“妲己”这句话的验,打那次先进表彰会后,他竟接二连三地闹出了几件怪事儿。第一件事是他在乘公共汽车时,突然抓住了一个小伙子,说人家掏了旁边一个干部模样儿的中年人的钱包,要他把钱包交出来。人家怎么也不承认,就在他要对人家搜查时,几个小伙子围了上来,问中年人是不是丢了钱包,中年人脸顿时变得煞白,忙不迭地说没有。结果那帮小伙子说他是神经病,乱诬陷好人。下了车后免不了一阵拳脚交锋,他虽然仗着身材高大、体力好,没吃大亏,但对方人多势众,免不了在他脸上留下点痕迹,当时局里又正好有人在车上,因此,第二天,这件事就被当着笑料在全局传开了。

没过几天,他骑自行车又出了事儿——当他正牵着一个被自行车撞得鼻子、嘴巴出血,摔破了脑袋的小男孩问他家住在哪儿时,小男孩的父母闻讯赶来了,见此情形,一口咬定小男孩是他撞的,非要他领着上医院不可,他窘得满脸通红,磕磕巴巴地申辩说小男孩不是他撞的,撞倒小男孩的人骑着自行车跑了,而他因为顾小男孩没去追……小男孩的母亲问小男孩是谁撞的?小男孩只有三、四岁,加上被撞花了眼,朦朦胧胧地只知道说是一位叔叔撞的.于是围观的人群中就有人问:既然小男孩不是你撞的,那你为什么牵着他?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他把孩子扶上了自行车,跟着孩子的父母上医院了,临走时他还讷讷地说:医药费他可以付,但孩子不是他撞的……许多围观的人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几天后过中秋节,局里分月饼.月饼是成盒包装的,精美华贵,全是一个模样,但“妲己”她们也许是习惯成自然,仍然象往常一样,围了上来,挑挑拣拣,他见“妲己”吵吵囔馕地挑着月饼,小李和其余的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甩着扑克牌,这两种活动他似乎都插不上手,就随便说了声:“你们挑吧!剩下的算我的.”上瞄图室去了.“妲己”望着他的背影,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假装高尚!”

一会儿分完月饼后,老黄把剩下的一盒藏了起来——这是我们办公室特有的一种娱乐方式:把别人的东西藏起来,要主人“请客”才交出来。其实未必真请上饭馆,有时花三、四块钱,买几包花生豆什么的,大家乐一乐就算完了,主要目的是活跃气氛、消遣时间。

但他从描图室回来后好一阵子,似乎一点也没觉察到他没得到月饼,老黄忍不住问了声:“郑拜,你的月饼呢?”

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桌上说:“哦?也许分给咱们科时就少了一盒吧?不就一盒月饼吗?没有就算了!”这句话反而把老黄弄得一脸的尴尬,怎么做也不是,还是小李向他使了个眼色说:“是嘛!少就少一盒呗,小郑有气度!”老黄当然心领神会,没吱声了。

第二天上班时,小李诡谲地挤了挤眼睛,冲老黄说:“发了财别老闷着不吱声,多少也得表示表示呀!”

老黄会意地说:“我说你们是有红眼病还是怎么着?要搞土改打土豪啊?就那么点东西够那份儿吗?”说着把那盒月饼从办公桌抽屉里拿了出来说:“行,今天就算我请客!”

“哟!老黄难得这么大方,看来这情咱们怎么也得领了。小郑,给!别客气!”郑拜好像丝毫没觉察到是怎么回事,居然傻乎乎地接过了“妲己”递过来的月饼。

一会儿郑拜出去后,办公室里一阵哄笑。技术科那个戴着一千多度眼镜、一付老学究模样儿、被大家称为“夫子”的老方头似乎有点过意不去地说:“算了吧!我看事情别做得太过分了。”

“妲己”依然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过分了?有一块月饼给他吃就不错了,要是进了疯人院,天天除了打针就是吃药,只怕连饭都吃不饱!”大家又是一阵开心的哄笑。

随着时间的推移,郑拜的精神病似乎得到了越来越充分的验证。

‘妲己“首先以郑拜字写得好为由,把填写工程进度报表的工作推给了郑拜,并得意地向大家证实了自己对郑拜判断的准确性——不知得失,脑子肯定有问题。不久,老黄每逢节假日挂彩旗、布标的任务也“转让”给郑拜了,接踵而来的共青团工作简报编辑工作、各种检查、汇报材料、月、季度、年度工作总结……全“转让”给郑拜了。郑拜忙得团团转的样子,还有郑拜在领奖金时心不在焉的神色和大大咧咧的态度,都成了和郑拜‘疯“有关的笑料。

由于郑拜的“疯”,给大家生活不时地增加一些有趣的内容,使大家有了打发亢长、无聊时间的话题。于是,郑拜成了大家目光的聚焦点,许多人都开始注意郑拜、追踪郑拜、不断发掘关于郑拜的新话题。

“喂,告诉你们一个新消息,郑拜昨天上医院了。”一天早上,趁郑拜外出去交报表时,行政科的老卞溜进我们办公室,神秘地说。

“肯定是上神经病院吧?”“妲己”好像把握十足地说。

“不可能。”老黄分析说:“那他岂不是自我暴露?”

‘嗨!你们还不知道?现在不少一般的医院都有专门治神经病的医生,叫什么……哦,对!叫心理咨询。不管怎么说,他不可能有其他的什么病,你们天天不都看着调吗?他身体比施瓦辛格还棒。“老卞肯定地说。

“喂,你们看。“我拿过一张报纸念着:“被辱少女投毒,314人受害。什么?46人死亡?乖乖!这可是历史记录啊!”不知怎么的,最近,我只要一听见关于郑拜的话题就直犯猫腻。

“十四亿人死掉四十六人算什么?我看死得太少了。“小李不屑地说。

“还有你们不知道的呢!”一阵难堪的沉默后,传达室的老刘打破了僵局:“郑拜前天上小吃店时又被骗了。”

“怎么被骗的?”立刻就有几个人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

老刘得意地炫耀说:“那天郑拜正在吃早餐时,一个俏妞儿来到他身边跟他要钱,说她家乡发了大水,房子被淹了,他真的傻乎乎地给了她二十块钱,其实,那天晚上我看见那俏妞儿穿得花里胡哨地进了帝豪夜总会。”

老刘平时憨厚、木讷得象头老牛,因而获得了“老牛”的称号。但只要一说起郑拜,立刻就显得神采奕奕。

“想不到‘老牛’也有这么机灵的时候。我强忍着心中的恶感说。

“当然啰。”“老牛”一点没听出我语气中的嘲讽,接着说:“还有一回……”

“现在骗子可太多了。”我打断他的话说:“你们看了昨晚的新闻没有?下水道里的油都上市了,哥们儿,以后买东西可千万小心才是。”我以为这句话肯定会有轰动效应。

“赚大钱的事谁不想干,我要是有那条件兴许比他还干得欢呢!”老黄不以为然地说。

再没人搭腔了,大家反应出奇地冷淡,倒是传达室一位有着企鹅般雍容体态、粗心得连连衣裙前后都穿反过的小姐把话题又拉回到了郑拜的身上。

“喂,你们发现没有?郑拜平均每吃三口饭要舔一次嘴唇。”

“都说你是粗心人,为什么单单对郑拜观察得这么仔细、这么投入,是不是对郑拜情有独钟,老实交代!”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去你的!”“企鹅”涨红了脸,娇羞地解释说:“才没呢,我在机关食堂吃饭时看见的……”

“这算什么?你们没注意的多着呢!郑拜每次解大便的时间最长不超过四十秒钟,这可是一点没假,每次我都看表数着呢!”老黄又公布了他的爆炸性发现,引来一阵哄笑。

只要一提起郑拜,大家兴致就特别高,争先恐后地罗列了一大堆关于郑拜精神失常的趣闻,使今天的办公室沙龙排除了老百姓我的种种干扰,始终紧紧围绕郑拜精神失常这一主题进行着。

“你们都说郑叔叔精神不正常,可为什么他教我解数学题比数学老师还解得快?”老黄的女儿突然放下手中的寒假作业问。

老黄的女儿正在念初中三年级,只有十四、五岁俊俏、纯洁。因为她母亲在郊区上班,中午不回家,所以经常把寒假作业带到办公室来做。

“就是嘛!郑叔叔每次教我做手工课作业也是又快又好!”老方头的孙女——一个只有四、五岁、长着一双大眼睛的胖女孩也附和说。

“去去去,大人说话,小孩儿少插嘴!”老黄不耐烦地制止两个女孩说。

“其实,智商高低和精神病并没有必然的联系,很多精神正常的人可能智商很低,而一些精神病患者往往智商很高。”李科长发表他的独特见解说。

“照你这么说还有聪明的神经病啰?”“妲己”问。

“怎么说呢?”李科长从办公桌上顺手拿过一个暖瓶说:“就拿暖瓶来说吧!有些暖瓶材质、保温性都很差,但造型正常;而有些暖瓶材质、保温性能都不错,但外表畸形。”

“哦,我明白了,郑拜就属于那种外表畸形的暖瓶。”“企鹅‘抢着说,又惹来一阵哄笑。

闭嘴吧你,别往外倒憨水了,你这只“劣质暖瓶”我心里说,走出了办公室。

我刚走到楼梯口,老方头的孙女从我身边“咚咚咚”地往楼下跑去。

“干什么去?小心别摔跤。”我吩咐说。

“我找爷爷问个明白去!”她急匆匆地说,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跑到操场中间时,她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东西了,一个趑趄,眼看就要摔倒,这时突然冲过来一个人,一把把她扶住。

我定了定神才看清楚,那人是郑拜。

郑拜两只手轻轻地掐住她大腰,把她抱了起来。

“叔叔,你大手真大。“

“是吗?”郑拜笑了,笑得很灿烂。

“叔叔,你不是疯子。”小家伙脱口而出。糟糕!我心想,今天非闹出大事来不可。

没想到郑拜出乎意料地平静,缓缓地放下她,轻轻地问:“是他们说的吗?”

小家伙点了点头:“叔叔,你别难过,我看他们才象一群疯子呢!”

“谢谢,谢谢……”郑拜喃喃地说,我看见他眼圈里亮晶晶的。

可怜的人儿,但愿大家别再折磨他了。我心里默默地说。

但事态发展并不以我大意志为转移,关于郑拜大话题在不断升温,几天后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那是一个星期五的下午,郑拜被派去参加质量管理学习班没在办公室,我和小李、老黄他们甩着扑克牌,“妲己”没参战,在一旁干着戳毛线的老本行。放在办公室门口的一把拖把不知怎么弄倒了,正好横在门口,本来我想去把它扶起来,但后来毕竟没扶——因为我看见小李、老黄甚至李科长几次从办公室走出去时都从它上面跨了过去,事实已经告诉过我,最好不要做与众不同大事。

“妲己”的毛线团突然从大腿上滚了下来,幸好被倒在地上的拖把挡着才没滚出门口,就在“妲己”在拖把旁捡起毛线团时,恰巧“夫子”老方头从没口走过时看见了,就一面顺便把拖把靠着墙角扶起来,一面不满地嘟哝了一句:“顺便扶起一下拖把能费多大事儿?”

“妲己”触电般地猛回过头来,目光象锥子似的直刺“夫子”:“哟,敢情咱们这要出第二个郑拜了!”吓得“夫子”赶紧闭上嘴巴,灰溜溜地走了。从此,郑拜成了“疯子”的代名词。“你成郑拜了?”成了大家互相开玩笑的俚语,如果谁下班时走迟了一步,或是大家想打扑克牌时喊“三缺一”时谁的动作稍微迟缓一点,就往往被大家用这句话“歌颂”一番。虽然是开玩笑,但谁当着都觉得不寒而栗。当然,谁也不想当第二个郑拜,但大家谈话的内容总不能老是郑拜吧?如果有一天,关于郑拜的话题腻了、尽了,那么,又该是谁的话题呢?我这样想,可能不少人都有和我相似的想法。于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别人在自己身上找到话题,大家都通过各种方式,竭力表现自己是很正常、很理智的人:

办公室里的拖把刚领两天就被人拿回家了。

办公桌上的墨水、文具盒等不翼而飞。

信笺纸、描图纸、晒图纸、铅笔等用量猛增,随即而来的是办公费用的猛增。如果哪一天办公室遍地纸屑、零乱不堪,那一定是郑拜去开会或办事没来办公室。当然,一个疯子的活儿是谁也不屑一顾的,而且,替疯子干活,自己岂不是也有疯子之嫌了?

相当一部分人,包括我在内欣喜地发现,关于郑拜的话题能给自己带来实际利益,使原来心有余悸或于心不忍的事可以大大方方、心安理得地干了;原来偷偷摸摸干的事可以公开干了;原来不能干的事现在可以偷偷摸摸地干了。就拿递烟这件小事来说吧!以前老局长张老头子在位时,“禁止递烟”的牌子挂在办公楼大门口,象县衙门“明镜高悬”的匾牌一样具有权威性,这一条规定是不折不扣地执行的。一次,老黄仅仅因为接了来办公室交工程进度报表的一个建筑公司统计员递来的一支烟,被张老头子看见了,就被勒令在全局职工大会上作口头检查。前几年张老头子退休后,“禁止递烟”的匾牌自然就成了摆设,不管烟的质量好坏,大家是来者不拒,但老黄始终对那次作检查的事耿耿于怀,大家也觉得他确实委屈。

一天,我突然心血来潮,想利用现在的机会整治整治挂靠在一家建筑公司的封包工。

封包工是一个有四、五百人的建筑队老板,财产至少有七位数,在郊区盖着大别墅,在市中心有好几套商品房,还养着四、五个如花似玉的情妇,但每次来办公室给我们一般办事人员递的都是“遵义县‘之类的。那天,封包工给我递烟时,我摆了摆手。

“怎么,戒了?小兄弟?”封包工笑了,贪婪的小眼睛在橘子皮似的脸上挤成了两条小缝。

  我没跟他搭腔,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点上一支。

  封包工皱了皱眉头,我惬意地想,他心里一定象被剜去了一块肉一样难受.

第二天,封包工递的烟就换成了“红塔山”。

“你小子真龟。”封包工刚走,老黄就忍不住笑着对我说。

“这怎么能怪我呢?我又没跟他要‘红塔山’抽。”我假装一本正经地说。

“妙、妙,确实值得推广。“老黄由衷地说。

没过几天,我这一做法果然得到了充分推广。

一天,包工头子刘二赖向小李递“遵义”香烟时,小李摆了摆手:“去过猪猡乡吗?”他问。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点上一支。

“去过、去过。”刘二赖忙不迭地说。

“真要命,比我反应还慢。”连“老牛”都看出蹊跷来了:“他是问你猪猡乡的农民抽的是什么烟。”弄得刘二赖一脸尴尬,第二天赶紧将递的烟换成了“中华”。

由于方法简单、奏效快,一时,大家争相效仿,把递烟的水平普遍提高了一、两个档次。

在顺利解决了烟的档次问题后,大家又把目光转向了其它方面。

“封包工,哪天抽空给我合计合计,我那客厅怎么弄法?”李科长搬家后不久对封包工说。

“行,李科长的事咱还能不放在心上吗?”

几天后李科长的客厅就装修一新。

“刘二赖,后天我搬家,弄个车喊几个弟兄帮着出点力怎么样?”老黄对刘二赖说。刘二赖自然满口答应。

“怎么样?用不着再请郑拜帮忙了吧?”李科长笑着说。

“我真担心他那身憨劲找不到地方使会憋出点什么事来。”老黄诙谐地说。又引来大家一阵哄笑。

“用不着担心”李科长说:“明天就把他弄出去学习半个月。”大家一致拍手称快。

郑拜走后,我们的工作内容更加丰富了自从那次老黄向刘二赖提出“啜一顿”后,“啜一顿”就几乎成了我们的家常便饭,大家隔三岔五地要被请到饭馆“啜一顿”。一次,由封包工做东,在本市最有情调的“大富豪”酒楼“啜一顿”,还上歌舞厅“OK”了一阵,并把李科长和小姐推进包厢后,他那项工程一下就多批了三十七万。

“怎么样?玩得还可以吧?”那天从歌舞厅出来时,封包工打着饱嗝,微带醉意地拍着李科长的肩膀说。

“这叫什么话?怎么能说是玩呢?这是联系感情的一种方式,懂吗?”

“对、对,是联系感情、联系感情。”封包工一个劲儿地附和说。

从那以后,“联系感情”在我们科成了“啜一顿”的代名词。

“封包工,今天咱们‘联系感情’去。”

“李科长,咱们有一阵子没在一块了,今天‘联系联系感情’去。”

……

除了“联系感情”我们科还经常分一些没有名目、不用签字的钱,虽然数目不大,每次都是一、两百,但有钱得总没有不高兴的。自然,这一切都是瞒着郑拜干的。

郑拜学习回来后,每当“联系感情”或分钱这天,李科长就把郑拜派去开会、学习、送报表或办事。“本来这不是什么大事,但让疯子知道了,没准会闹个天翻地覆呢!”李科长说,大家连连点头称是。

转眼又过了两个多月,我们局根据城市发展规划,准备从老城区迁往新城区,计划盖一座气派的办公楼,并成立了招标组,我们科只有李科长和小李是招标组的成员。各建筑公司、建筑队、包工队之间竞争十分激烈,天天来找招标组的人络绎不绝,每天招标组办公桌上放着的香烟至少有几十支,全是“红塔山”“阿诗玛”“中华”之类的。而小李此刻特别活跃、老练,一会儿对来人眉飞色舞地大谈竞争如何激烈,一会儿吐着烟圈陷入沉思:“这个……难那!”或是“哦……我跟头儿商量一下。”而封包工从来不象其他人那样在办公室里讨价还价,每次来办公室时总是象老朋友似的亲昵地拍拍小李的肩膀:“晚上去你家玩儿,咱们慢慢唠。”小李作严肃状,脸上却按捺不住笑容:“少来这一套,我们向来是秉公办事。”客人走了以后,“妲己”往往发出一、两声感慨的叹息:“小李子,你的表情运用得简直炉火纯青,脸上肌肉半块儿也没浪费,说实在的,凭你这天赋应该去当演员才是!”

小李一点也不生气,脸上仍然挂着动人的笑容:“没办法那!苏姐,你是知道的,僧多粥少啊!我恨不得把自己分给他们吃了,遇上难办的事除了陪笑脸,咱没有别的高招。”

每当谈到招标时,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诡谲、神秘的笑容好像这件事与自己有很大关系似的,老黄他们几个人甚至还得意地宣称一些包工头给自己送了红塔山香烟和茅台酒。其实,我知道,他们是在绷面子,除了招标组那几个唱主角的,其余人,包括老黄,与招标关系都不大。有一天分钱下班后回家的路上,他伏在我耳边小声说:“你以为咱们得了他妈多大好处?毬!九牛一毛!小李来这儿才两、三年时间,每月工资不到一千元,可最近居然买了‘奥迪’;李科长去年花了五、六百万元买了两套商品房,又花了二、三十万元装修还安了双向空调,买了数码摄像机、全套进口组合音响、背投彩电,现在又准备花近三百万元在郊区建别墅,钱从哪来的?死人才他妈不知道!”不知怎么的,我突然觉得很厌倦、很疲惫,于是,瞒着大家,我约郑拜去了一个偏僻的小酒店。在酒桌上我惊奇地发现,他平时虽然滴酒不沾,但酒量奇大,那天他至少喝了半斤酒,但我敢保证他没有一点醉意,他说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大家是怎么看他的,他还推心置腹地告诉我:那次他在公共汽车上抓住的那个小伙子的确是扒手——他看见他掏了别人的钱包;骑自行车那回他扶起的那个小男孩也不是他撞的,我说我相信他,他感动得眼圈都红了,我诚恳地告诉他:做一个随大流的人,不想做的事要跟着做,不愿学的东西要跟着学,没事的时候跟我一样玩玩扑克牌、赌赌麻将跟大伙儿套套近乎,经常喝点儿酒——反正你酒量大。他说成天盯着别人看活得太累,我说别人把你孤立起来活得更累。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许是我的话起了作用,抑或是盖新办公楼的事转移了大家的兴奋?这段时间大家成天谈的几乎都是盖新办公楼的事,似乎很少有人注意郑拜了。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情,郑拜也许会象我劝导的那样改变自己,适应环境,开始全新的生活,并且过得挺好。

这是一件使我终身难忘的事情。

经过一番激烈的竞争,封包工挂靠的建筑公司在众多的竞争者中一举中标,承包了办公楼工程,经过半年浩浩荡荡的施工,一栋七层楼高、总面积近三千平的办公楼就在新市区耸立起来了。搬家的那天,对美观、宽敞、带庭院和鱼池、花园的办公楼,大家怎么看怎么顺眼,连连称赞新办公楼修得漂亮、气派,只有他神色异常,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将好端端的墙角凿一个洞,从里面掏出一些沙子来。见没人理他,他干脆把自己的椅子搬到院子里,用一根注射蒸馏水管代替水平仪,又摘下手腕上的手表,用表带上的指南针代替经纬仪,调整好距离后,用三角尺和量角器对准办公楼不断比划着,看见他这些异常的举动,大家更相信他是真疯了。接着,他找来报纸,将从墙角洞里掏出的沙子包好,居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往局长办公室跑去。莫非他真的看出了什么问题?我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悄悄地跟着他来到了局长办公室的外面。里面传出他紧张、焦虑的声音:“办公楼向东偏北方向二十五左右倾斜三至三点五度墙体及框架构件混凝土中水泥成份明显偏低,墙体阴角部及主梁有补过的断痕,这是从墙体及框架构件中取的样,大楼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我建议所有的人立即撤出办公楼!”

“好吧!我找人核实一下。”听得出来,王局长也有些紧张了。

“我希望局长尽快作出决定!”郑拜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不一会儿,王局长派人把李科长和小李召进了局长办公室。

“李科长,办公楼验收时的各项数据都核实过没有?”

“放心吧!都核实过了,不会有任何差错。王局长,那个疯子又来过这儿了吧!病越发越厉害了,他居然随便来这儿打扰你!”

“可不,他今天这副模样谁看着都发笑,王局长,您犯不着和他计较!”李科长和小李说得妙极了,连秘书都在一旁笑了。

我想着郑拜刚才那副模样却怎么也笑不起来,郑拜的话在我脑子里和一连串的镜头叠印起来后我心里直发怵:

——几天前小李和封包工带人来补过办公楼墙上一寸多宽的长长裂缝;

——大楼落成后举行了竣工典礼,由封包工做东在本市最豪华的“翡亚娜”宴请质检等各有关部门的代表,每个代表还得到了一份精美、昂贵的纪念品——18K金压制成的大楼落成纪念章,有关部门代表是在宴席后飘飘欲仙的美妙意境中签的字;

——过程通过验收后不久,小李在路上遇到封包工时的一段对话(当时他们没发现我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最近干得怎么样?你在珠海修的酒楼开始经营了吧?”小李问。

“差不离儿,你的商品房、高档家庭影院和数码摄像机不也到手了吗?”封包工心照不宣地说。

“彼此,彼此,哈哈哈……”两人大笑。

……

李科长和小李刚走不久,郑拜又一次推开了王局长办公室的门,急切地问:“王局长,布置好了吗?快让大家撤出办公楼吧!”

“你出去吧!该安排的工作我会安排。”王局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显然,他比刚才镇静多了。

“局长,情况紧急,刻不容缓那!”

“郑拜,请你不要干预领导的工作!”秘书下了逐客令,郑拜只得悻悻地退了出来。他突然一把拉住在办公室门口的我说:“我们一起去动员大家撤离吧!你的话也许大家能相信。”

我犹豫了,虽然有种种迹象表明,这栋大楼已危在旦夕,但大家毕竟没有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种危险,何况,第一天搬进办公楼,大家都沉浸在喜悦、吉庆的气氛中,要是大楼奇迹般的没出问题……我不敢往下想。

没容我多想,郑拜放开我,猛往楼下跑去。一种恐惧感紧紧地攫住了我的心,我下意识地跟着也跑到院子里。只见郑拜站在院子中间对办公楼里大声喊着:“大家都出来吧!里面危险赶快出来吧!你们别自己毁灭自己!”

没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我仿佛听见每个黑洞洞的窗口都传来一声声讪笑。

突然,隐隐约约地,从办公楼里传出一声惊叫,我凝了凝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是一声惊叫,这次听得很真切,我心里一阵痉挛。惊叫声在一瞬间连成一片,变成一阵骚动,人们拼命地挤着从办公楼大门里往外涌。

“轻点儿!”郑拜大叫一声就猛往前跑去,我紧紧地一把拽住了他,但他力气惊人,拖着我继续向前跑去,因为拖着我,他奔跑的时间延长了几秒钟。一声巨响,大楼在十多米的前方整个儿坍塌了。几秒钟,生与死的界限仅仅是几秒钟,我愣在尘埃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9月8日10时20分左右,某某市发生一起建筑物坍塌事故。该市新建的一座办公楼突然倒塌,造成49人死亡,58人受伤……事故发生的原因是该办公楼框架构件及墙体强度不够造成的,经目测及用回弹仪反弹,墙体及框架构件混凝土标号由设计的250#降至不足100#,框架构件中的钢筋则以小代大,造成抗拉性不够,柱子偏离,墙体阴角部断裂。据初步调查,在该办公楼筹建招标时,招标组有关人员在收受某某建筑公司贿赂后,将标底泄露给该建筑公司,使其中标,在施工过程中招标组有关人员又和该建筑公司多次合伙倒卖、私吞钢筋、水泥等建筑材料,致使该工程材料不足,质量严重下降……目前,此案正在进一步审理之中。”这是事故发生半个月后省报上报道的。

王局长、李科长、“妲己”、“老牛”、老卞他们成了办公楼的陪葬品,小李、老黄和“企鹅”他们侥幸地逃了出来,“夫子”折断了三根肋骨,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小李、封包工和部分招标组的成员已被拘留,正在接受审讯,而郑拜,自从事故发生后,他就经常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办公楼废墟旁徘徊,嘴里喃喃地念着:“我疯了,你们也疯了,大家都疯了,都疯了……整个世界都疯了!”接着发出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哈哈哈……”

我害怕。



作者简介:潘卫平,贵州省六盘水市首钢水钢(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离退休服务中心

(编辑审核:陈友云)



文章分类: 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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