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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诗萱 || 我和阿芬

2021-06-11 17:16来源:西南文学网作者:何诗萱网址:http://www.xnwenxue.com浏览数:8655 


我和阿芬是同学,不是同学,同一条街道住着。阿芬家离我家就走两分,如果我跑起来,只要一分。我可以端着我家的碗到阿芬家桌上菜吃一口又到我家桌喝。可能是那候我和阿芬居住的蒙山区那个叫水城的小在太小了吧,全班四十几个同学,算起来全都是居。因父母工作调动,我从学到城关三小三年,那候小孩少,城关三小三年就只有一个班,所以我没有选择地和阿芬同学了。

我的父母然都读过,都是我党有文化的小干部,我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下野孩子。上鸟窝,下河捉泥,把前一棵大丫当沙,一天上去下来就象走自己家客厅一样自如。

我妈给我新作了一条兰咔叽布的裤子,我穿着出去玩一天回来屁股后面和裤腿各挂了一个洞,妈看着我的裤子,看着我花猫一样的脸,哭了!我妈哭着说:小巨呀!小巨!妈妈拿你怎么办才好呀?你哪象个姑娘呀!才穿的新裤子,就破了。

我妈脾气好,从不打孩子,也很少责骂。我这么淘气,我觉得是因为我有一个好妈妈。我看着妈妈哭了心里挺难受。那时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是哭裤子呢还是哭我太淘。稍大些我才知道,妈妈哭因有二,一是那时候物资极度匮乏,每人一年才发一丈五尺七寸布票,象我那么大的身材,只够做两条裤子一件衣服。大人的话,只够做一条裤子一件衣服,象我的奶奶穿的那种大襟衣服只够做一件衣服和一条短裤。我这么快就穿烂了新裤子,一年到头怎么熬。二是作为国家最基层的干部,我的父母已经被批斗多时,批斗父母他们这些人的,多是带着红袖套的红卫兵和红小兵,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正在全国轰轰烈烈地开展,妈妈担心淘气的我有一天会戴上红袖套去参加造反派,去揪斗走资派,去打、砸、抢。

事实证明妈妈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父母这两个小官,我成了狗崽子,黑五类,没有资格参加红小兵,长大些的时侯,也没有资格参加红卫兵,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戴红袖套,也没没戴过红领巾。但是,我是黑五类狗崽子里面最凶悍的小女孩,在我们小城,没人敢欺负我。当然,反抗的代价很大,石头瓦砾都是我的武器,抓着什么就用什么还击,从不妥协,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反击到底。有一次,我和两个支左军代表家属打架,被当时的公检法抓起来,抓人的看是一个十岁小孩,把我带到办公室后说叫家长来领人,家长都不在,父亲在乡下农场,母亲在地区干校,我就是我们家的家长,带着三个弟妹在家。他们抓我时,后面跟着一群小孩子,阿芬也在里面,公检法的人就问小孩子,你们谁认识她?阿芬说,她是我同学。那人就说,我看你的样子比他大些,比她懂事,他家大人不在,你把她带回去吧!以后不要跟人家打架了。

那天阿芬把我接回家,给我擦脸,帮我梳头,我的头发在我和那两个大人撕扯的时候,被揪下好大一缕,一直没流泪的我,在阿芬轻柔的梳理中放声大哭。我和阿芬就在这史无前例的文革中成为了最好最好的朋友。

不知不觉中,我们都长大了,可是文革却还没结束。一天阿芬哭着对我说,她要结婚了。我问为什么,阿芬告诉我,他们家因为父母是黑五类全家要被遣送到县城最远的一个区去种地,但政策规定,已婚的孩子可以留在夫家。就为这个,才十七岁的阿芬嫁给那个叫阿福的男人,留在小县城继续生活。

阿芬结婚的那天,我去送亲,我才十五岁,很懵懂,还不知道结婚嫁人的真正的含义。我不知道,阿芬从结婚的这一刻起,就早早地就开始了艰辛的人生。

文革结束。我工作后又上了大学,后来在本市工作,和阿芬不像小时候那样粘得紧了,但总会找机会一起聚聚。阿芬的女儿象阿芬小时的样子,很可爱。儿子却长的伟岸俊朗。阿芬和丈夫阿福没什么感情,而且阿福酗酒,酗酒之后对阿芬无礼,阿芬百无聊奈之后,和阿福离了婚,自己带着一双儿女过。由于阿芬人好,阿福的兄长和嫂子,小姑子,一直和阿芬保持着很好的关系。直到阿芬嫁到台湾,我们的联系才因海峡的隔阻变得少起来。阿芬回来,我不管多忙,都要和她吹牛聊天逛街打牌好好玩几天才会消停。昨天阿芬的妹妹通知我说阿芬要回来安葬老张,阿芬的丈夫老张去世了。

台北开往香港的航班上,阿芬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仍然紧紧地把老的骨灰盒抱在胸前。空姐走来笑着阿芬“女士,手中的物品可以放在行李架上,我可以帮您。”阿芬下意搂紧胸前的老张紧张地说:“不!我自己抱着他,我不能把他放在上面,我不忍心,不可以!”空姐见状,不再强求,查看了阿芬的安全带,招呼别人去了。

阿芬轻轻地抚摸盒子:“亲爱的,我带你回家,我们回我们乌蒙山老家。

在香港机场转机。阿芬登上香港开往贵阳的航班,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老张的骨灰盒阿芬仍然紧紧地抱在胸前。和刚才一样。空姐走过来,要帮阿芬把盒子放在行李架上,阿芬仍然不肯。

老张得的是肺癌,阿芬陪护了一年多,老张最后还是走了。老张走后,阿芬就把老张的骨灰盒子放在家里,阿芬每天饭菜茶水如生前一般。三炷香点燃供上,香燃完后,阿芬才吃饭。阿芬就一个念想,把老张送回老家。阿芬到工作的养老院请了假。交代完工作上的事,挨个地给老人们告了别,与贵州老家的儿女联系妥,阿芬就把老张带回老家来安葬。

老张是乌蒙山区毕节地区籍的台湾老兵。两岸开始交往,第一次回到久别的家乡找亲人时,老张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站在连绵起伏的大乌蒙山脉那个叫做鸭池河的地方,老张找不到自己记忆中的家了。那栋门前有两大棵樱桃树,屋后有一篷竹林的老房子没了。老房子周围的香椿树,梨树,杏树都没了踪影,只有河还在,山还在。老张问乡亲,没一个记得这里从前的样子。老张说的房子,乡亲都说没见过。问父母,没人认识;问兄弟,没人认识。老张站在路口,潸然泪下,老泪纵横。口中喃喃地低叹:“这就是我的家吗?这就是我千万次梦魂牵梦绕的家吗?”

家乡的变化让十六岁少年心中的记忆荡然无存,亲人一个都不在了,连坟墓都没一座。拿了退休金终生未娶想到家乡养老的老张,此刻百感交集,沮丧至极。陪老张找亲人的对台办工作人员,看着老张失落的样子,也觉心酸。走过去握住老人的手,轻轻地说:“老先生,您离家四十几年,其间历经战乱,灾荒,这种情况在所难免,老先生不要太过悲伤,身体要紧。”老张连称:“谢谢!我没事,没事!”

回到到车上,对台办的工作人员为了缓和气氛,就和老张攀谈起来,得知老张至今未娶,孤身一人,就是想回老家和亲人团聚。对台办的工作人员就张罗为先生找个老伴。

阿芬的朋友小魏,听说这件事后,知道阿芬人好又非常厚道,现在刚和前任丈夫离婚,在市里解放路小学门口开一个小吃店,想把阿芬介绍给老张,老张有个归宿,阿芬有个依靠,应该是一件两全齐美的事。小魏去给阿芬牵这个线。为了这个孤独的老兵,为了阿芬,小魏说服阿芬和老张,促成了这桩婚事。

当时小魏到宾馆看望老张,对老张讲了自己的想法。老张开始不肯,年轻时都没结婚,老了老了还要谈婚论嫁,老张有些难为情。可是当老张听小魏讲了阿芬的悲苦的经历,介绍了阿芬的厚道,最后老张同意去见面相亲。

据说,开始阿芬也不同意相亲,听小魏讲了老张寻亲未果的悲惨经历,才同意的。

阿芬的小店打理的干干净净,阿芬的小吃味道很好,吃的人很多,生意不错。阿芬没请人,自己做,工人老板都是自己。

我跟阿芬虽然是铁哥们,是典型的发小,但阿芬和我性格决然不同,阿芬安安静静,我却更像个男孩子,爬墙上树摸鱼套鸟是有名的假小子。阿芬成为我最好的朋友,我带着她野,她却带着我静,介绍我看了很多书。

我和阿芬小的时候,这座小城很美,有很多地方很迷人。我带着阿芬到处野玩,玩疯了常常忘了回家,晚了常被大人责骂。我父亲就骂我:“自己坏了就算了,别把人家阿芬也带坏了。”为了阿芬我会被从农场回来的父亲多打几下手板。阿芬则不同,玩再晚外婆和父亲母亲都不会骂或是打阿芬的。

阿芬的母亲是独生女儿,外公死得早,外婆把阿芬母亲嫁给大阿芬母亲好多的一个远方人,条件只有一个,就是给外婆养老送终。阿芬父亲是怎么来到这个僻远的小县城的,开始无人知道,到了文革时,才知道阿芬父亲是一个反动军官,因不想到台湾隐姓埋名逃到这里。这个操一口外地口音的人,有些文化,办事讲理,在公私合营的商店里卖布。童叟无欺,小县城的人没有看见老人发过火。阿芬的妈妈,就是个不管事的人,阿芬外公没去世时,家境好,就把阿芬妈妈送到省城上学。是省城女中的高才生。阿芬外公去世不久,解放了,阿芬妈妈回到小城,摆了一个百货摊,看摊时看书,手不释卷。阿芬妈妈看摊成了小县城一处风景。外婆宠着她所有的外孙和外孙们的朋友。阿芬有四兄妹,阿芬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这个假小子深得阿芬家人的喜爱。阿芬跟我在一起,玩得再邪乎,家人都不担心。阿芬家人认为,我不会让阿芬受委屈。我就是阿芬的一个保护神

与老张见面那天,老张挺精神的,虽然在外几十年了,老张一口家乡话乡音未变。要说有缘,老张和阿芬真是有缘,而且是善缘。

真的,娶了阿芬之后,老张的生活变了,虽然年逾古稀,老张却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阿芬真的把老张的生活起居安排得有条有理。家温馨整洁,老张感到从未有过的安稳,温暖,幸福。

其实,老张也是一个厚道人,结婚时,阿芬的前夫就已经病了,老张知道阿芬就靠着小吃店,供养儿子女儿,供养前夫,支付着前夫昂贵的医药费用。与阿芬谈到婚嫁,阿芬唯一的要求是继续供养前夫,给前夫洗衣做饭。阿芬说:“他父母已经去世,孩子们还年少,我不管他没人管他了,夫妻缘分虽已尽,但情谊还在,你要是答应,我就嫁给你,当你是恩人,我会好好报答你。如果你不答应,我们做朋友,回老家时来坐坐。”

老张真的没想到,阿芬,个子矮矮小小的阿芬,竟然还是这么侠义豪爽大气的女人,老张被阿芬感动了。这样的女人,老张找了一辈子才找到,老张爱上阿芬。老张和阿芬结婚后,把自己一生的积蓄都交到阿芬手上,家里的一切都任由阿芬打理。阿芬告诉我,和老张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爱情,什么是被爱,老张觉得幸福,阿芬也觉得幸福,尽管他们相差二十岁。

老张和阿芬结婚两年后,阿芬的女儿工作了,儿子入伍了。阿芬的前夫病故。阿芬和老张给阿芬前夫办理完后事。就回到台湾定居了。

到台湾以后,阿芬闲不住,虽然老张的退休金两人用不完,但阿芬参加了就业培训,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养老机构做护理员。阿芬工作尽心,不怕吃苦,不怕吃亏,不嫌脏,为人宽厚。在工作单位,管理人员和老人们都很喜欢她。阿芬每次休假,老人们都恋恋不舍地拉着阿芬的手:“阿芬,阿芬,你要早回来呀,我们会想你,你来了我们好高兴。你不回来我们不高兴,啊,阿芬阿芬。”

有一个患了老年痴呆的老人,其他护理员,她不认识,只认识阿芬,阿芬一来,她就说她是自己的女儿。有一次,阿芬回大陆探亲,这个老人因好久不见阿芬,硬说女儿不孝不要她了。她自己的女儿来看她,她不要,好几天不吃不喝,天天就喊阿芬。没办法,养老院与阿芬联系,阿芬提前回台湾,心急火燎地赶到老人身边,老人拉着阿芬笑了,紧紧搂着阿芬:“阿芬阿芬你来了,你来了,你要我了,我想你呀!”

老人的女儿看到这一幕,很感激阿芬,对阿芬称谢,阿芬说:“其实我只是尽了我的本分,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说完这些话时,阿芬的脸红了,阿芬不善言辞,做事麻利干练,话讲得及少。

有一个瘫痪在床的老人,阿芬上班,她特别高兴,洗澡擦身她都会从其他班次积攒到阿芬的班次上来。让阿芬给她做,这样无形中就增加了阿芬的工作量,阿芬从无怨言。不仅老人喜欢阿芬,和阿芬一道上班的姐妹们也非常喜欢阿芬。

工作再苦再累,阿芬回家照样把家打理得干干净净,温温馨馨,把老张照顾得妥妥帖帖。老张怕阿芬太累,反正孩子都已经工作了,没什么负担了,叫阿芬不要工作了,阿芬不肯。阿芬告诉老张,因嫂子去世得早,留下三个孩子,哥哥身体不好,负担太重,阿芬要帮哥哥一起养那几个孩子。

老张没有亲人,阿芬的亲人就是老张的亲人,阿芬的想法没错,非亲非故的有难处都要帮,何况是自己的亲人,老张支持阿芬。老张想帮阿芬减轻一些。可老张当了一辈子的兵,家务不会做,菜也不会做,衣服阿芬死活不要老张洗,老张所能帮的,就是晚上临睡前,拉过阿芬的手轻轻地揉,给阿芬锤锤腰,捏捏肩,和阿芬一起省吃俭用,用所有的积蓄供阿芬哥哥两个女儿上完大学,一个儿子念完中专。就在阿芬才觉得松口气时,老张去了。阿芬在心里想,老张虽然没和自己生养孩子,但自己的孩子没有老张就没有今天,自己的侄儿侄女没有老张也没有今天,孩子们应该为老张尽孝,所以,阿芬要把老张带回老家安葬。

老张的葬礼很隆重。阿芬的女儿、女婿,儿子、儿媳侄儿侄女亲戚朋友都到。阿芬还按照老家的规矩,给老张安魂,做法事,超度老张的灵魂。按照老家的风俗,办丧事要收礼金,但阿芬办理老张丧事,没收一分钱的礼金。

老张葬礼办完,我以为阿芬会留下来和儿女共同生活。可阿芬对我说,她要回台湾继续工作。

阿芬走时,就跟我说了一句话:“敬老院那几个老人离不开我,对于我来说,照顾他们是我的工作,我在哪儿都一样,可对于他们,我就是他们的亲人,我在他们开心,他们放心,我如果离开他们,他们会伤心的。”

阿芬走了。又回到台湾,但我知道,阿芬这次到台湾没有了昔日的心境,那个爱她疼她的老张已经留在老家了。我想阿芬在台湾会倍感寂寞和孤单。我拉着阿芬的手依依不舍,我真的希望阿芬不走。我说:“阿芬,不想你走哟!不想!一点都不。”阿芬说:“我知道,我就想再工作些时间,等那几位老人真的不需要我的时候,我不能工作了,我就回来!”

我看着阿芬的矮小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我的双眼被泪水迷蒙着模糊了。


   

    作者简介: 何诗萱,女,笔名巨泉,贵州省六盘水市作家协会会员,1988年开始文学创作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散见省内外刊物,热爱阅读,笔耕不辍。

                                                                                                                                                   


                                                           (编辑审核:冯静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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