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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东 || 祖父的话匣子

2021-04-19 16:48来源:西南文学网作者:朱明东网址:http://www.xnwenxue.com浏览数:9247 

祖父从供销社买了一台红灯牌的话匣子,中央的、省内的,中波短波能收两三个台呢。话匣子一买回来,祖父就将它端端正正地摆放到毛主席画像下面,一进屋就能看得见。话匣子成为我家当时最豪华最时尚的摆设,从此,它给全家人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那时,这个学名叫收音机的话匣子还是个稀罕物,很多人家都买不起。村里是公社的所在地,近水楼台先得月,“批林批孔”运动开始后,公社给本村的贫下中农每家都安装了有线广播。这个好是好,就是它每天只能在早晨6点到7点、晚上7点到10点才有响动,其余时间,当然除了播放召开批斗大会、抗旱救灾动员、村里放电影的通知外,就不响了。每天,祖父津津有味地收听着广播节目,可听着听着那广播就没了动静。祖父很扫兴,去公社反映过几次,希望能延长播放时间。年轻的公社书记说,目前公社广播室人员紧张,还不能满足群众的需要,等明年吧,明年公社一定会考虑再延长两个小时播放。祖父一听很失望,回家就从柜子里摸出一个方格儿手帕包来。他慢慢打开手帕,哎呀,原来里面是一卷人民币。一角的、两角的、五角的、一元、两元、五元的,还有一张十元的大团结外加几枚小钢镚,祖父可真有钱哪。数了一下,祖父拿出那张十元的,想了一下,又拿出了一张两元的,把两张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后,这才将剩下的钱重新包好放回柜子里。

我知道,这些钱是祖父靠卖黄烟叶攒下的,平时舍不得花一分。可今天,祖父却突然拿了这么多钱,这是要干啥呀?我追问祖父,祖父笑而不答。我吵着让祖父给买糖球吃,祖父说:“你个滑蛋咋那么馋?好吧,跟爷爷去供销社给你买几块糖吃。”我一听高兴得跳了起来,今天祖父咋这样好说话,莫不是怕我哭哄骗我不成?可祖父却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不管了,反正跟着祖父肯定有糖吃。我跟着祖父,欢天喜地地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不多,可针头线脑、学习用具、衣服鞋帽、五金工具、日用食杂,应有尽有。来到电器柜台,祖父指着货架上几台大小不一的话匣子问女售货员:“话匣子咋卖?”那时候,没有几家能舍得花钱买话匣子,何况公社都给村里接了有线广播,几台话匣子也不知在柜台上摆放了多久,上面都沾满了灰尘。女售货员爱答不理地说:“大的十一块五,小的八块二。”说完,斜着眼看着祖父,那样子好像在说:你买得起吗?祖父看了售货员一眼说:“你把大的给我搬过来看一下。”女售货员懒洋洋地将那台大的话匣子搬到柜台前,祖父来回看了个遍,还轻轻地摸了几下,却沾了一手灰尘。祖父自言自语道:“这么贵重的物件咋不注意保管?”“买不买?不买别乱摸。”售货员有些不耐烦。祖父说:“我不买来这儿干啥?你给我放一下,我听听声儿,要是没啥问题,指定买。”女售货员见祖父说得很认真,就找来四节电池,打开话匣子后盖,把电池安了进去。话匣子打开一瞬间,《红灯记》中李铁梅的唱腔就清脆地传了出来:“我家的表叔数也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好好好,我买了。”祖父爽快地说,售货员把手一伸:“拿钱。”祖父掏出十二元钱递给售货员。女售货员想都没想,从柜台里摸出两分钱递给祖父。祖父一愣说:“应该找我五角吧?”女售货员有些不耐烦:“电池不要钱啊?一节电池一角二,四节电池四角八,对吧?”说完居然还“哼”了声。祖父恍然道:“哦,对,对,是十一元九角八分”,说完就拾起二分钱递给我说:“别傻站着了,快去买糖球吧。”我接过二分钱,开心地跑到糖果柜台买了四块光腚糖。

自打买回了这部话匣子,祖父一天可乐和了。每天,他都拿着一块抹布来回擦呀擦的,那副爱惜的样子至今都历历在目。除了早晚听有线广播外,每天祖父一忙完园子里的活儿,就回到屋内打开话匣子,坐在炕上开始悠闲听起来。那时,话匣子里的节目还很单一,除了新闻外就是大字报宣讲,再就是八大革命样板戏轮番放。即便这样,祖父还是听得津津有味。有时,他还跟着话匣子里的唱腔高一声低一声哼唱那么几句。我跑到炕沿前,用手拄着下巴,仰着脸傻笑着看着祖父。每当这时,祖父就会睁开眼,微笑着抚摸我的头。那手可真暖和啊。

话匣子给全家人带来了无限的乐趣。那个年代,村里的供电不足,有时电一停就是好几天。一旦停电,那有线广播就成了聋子的耳朵。而这时,我家的话匣子就会时不时地响起来。那神奇的声音从屋内传向院中,又从院中传到院外,引来很多乡亲情不自禁地走进院子倾听。每当这时,祖父都热情地将人家让进屋里。那些年,未出五服的五爷、队长老海叔、前院的李婶、后院的赵大爷等等,都是我家常来的听客。他们经常围坐在话匣子旁,边闲聊边听着话匣子里的节目,很快乐的样子。最受益的要数宝叔家。他家住在西屋,和我家就隔了一个灶房,只要不关门,他们不用出屋就能在第一时间里清楚地听到话匣子里的节目。那次,看青的宝叔再次拒绝给我烧苞米,还说了一些什么公家的苞米不能烧、好孩子要听话等等,给我气得直瞪眼。晚上,祖父刚一打开话匣子我就把屋门关上了。祖父、父亲和母亲都诧异地看我,祖父问:“大热的天你关门干啥?”我气哼哼地说:“不让西屋听。”祖父问:“为啥?”我理直气壮:“宝叔不给我烧苞米吃。”祖父、父亲和母亲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母亲笑得都流出了眼泪,她边站起身把门打开,边回身对我说:“你这孩子咋这么馋?以后不许找宝叔要苞米吃。苞米是公家的,你宝叔看青很认真,再饿也不烧生产队的苞米吃。”宝叔,我曾在《看青》一文介绍过他。唉,他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看青那些年一心为公,从未给自己谋过一点儿好处,至今我都怀念他。

收听话匣子的人越来越多。夏天,屋里坐不下,祖父就将收音机放到外面的窗台上,这样很多人就不用进屋挤了。张大嘞嘞、徐大个儿两人还特意从自家搬来板凳坐在我家院中,大有节目不结束就不离场的样子。每到晚上八点半,话匣子就开始连播小说《战地红缨》。那小说听着可真过瘾。当听到小主人公得欣将狼崽子当成小狼狗送给地主金老歪的儿子金秧子时,我笑得在炕上直打滚。打那时起,我就迷上了话匣子。1987年“五•六”大火后,我在县五金商店意外地发现了一台老式收音机,样子和祖父原来买的那台收音机一模一样,惊喜之余掏出二十五元钱将其买回家。祖父一见,顿时眉开眼笑。那一瞬间,我们爷孙俩似乎都回到了难忘的从前。

那年春节,村里又停电了。大年三十吃完团圆饭,祖父喊我:“把你三爷、五爷、九爷都请过来,听听话匣子快活快活。”这类事情,没有几个孩子不爱做的。很快,未出五服的三位爷爷都打着手电筒相继来到家中。祖父把话匣子搬到炕上,让老哥几个一起脱鞋上炕,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收听话匣子里的节目。过年了,话匣子里的节目丰富起来。什么相声了、东北二人转了、山东快书了、评剧了,还真不少。当然,节目的主旋律都是革命的、健康的。听着听着,话匣子音量越来越小,不一会儿就没声了。祖父不知是咋回事,连忙喊父亲。父亲走过来调了几下后,发现电池没电了。祖父有些自责地对老哥几个说:“这事儿闹的,要是知道这个,我前几天去供销社买几节电池不就完了吗。”三爷连忙打开自己的手电筒,将里面的三节电池倒在了炕上,五爷和九爷一见,也忙将各自手电筒里的电池拿了出来。换上电池后,话匣子一下又活了。用了四节电池,还剩五节电池,祖父让几位爷爷收起来,可他们谁也没收,说大过年的供销社也不开门儿,就留着过年用吧。油灯下,祖父、三爷、五爷、九爷围坐在一起,继续舒畅地收听着话匣子,他们的脸上洋溢出醉人的笑意。这笑意在大年三十的夜晚里,点燃了整个家族的希望。

话匣子是我的文学启蒙老师。从《战地红缨》《大刀记》《红旗谱》到《桥隆飙》《西游记》《三国演义》等等,这些脍炙人口的小说,通过电波从空中传递给我,为我的童年埋下了幸福的种子。祖父对我一边写作业一边听收音机的习惯深恶痛绝:“俗话说,一心不可二用。可你倒好,两样都不耽误,有你这样学习的吗?”我很知趣,就赶紧关掉收音机。有时,手里虽然握着笔,耳朵却收听着收音机里的节目,尤其是《小喇叭》节目一开播,我更是陶醉不已。这时,一旁的祖父就会严厉地咳嗽几声。我一愣,赶紧埋下头专心学习。就是在写此文字时,我还是边敲打键盘边收听网络收音机。唉,这习惯至今也没改过来。

祖父的话匣子足足用了十多年,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坏。1982年春全家离开故乡时,由于路途远,祖父怕将话匣子颠簸坏了,最终还是忍痛割爱将它送给了五爷家的长山叔。话匣子送人的一刻,我发现祖父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润……

           ——选自散文集《酒杯里的月光》



作者简介:朱明东,作家,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自然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作品曾获冰心散文奖、当代散文创作奖、中华“漂母杯”散文奖、中华宝石文学奖提名奖等。主要代表作有散文集《行走的歌谣》《檐下无霜》《酒杯里的月光》《在北方》,诗集《我把赞歌唱给你》《诗客小记》《税魂》等。



(编辑审核:陈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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