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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道忠 || 呵,羊场

2020-10-26 17:32来源:西南文学网作者:黎道忠网址:http://www.xnwenxue.com浏览数:3121 


很多时候,我会在睡梦里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故乡羊场,那些儿时一起放牛的伙伴常常会聚在一起,躺在街后小山上仰望星空的梦想,会不断的进入我的梦里来,那些与伙伴们嬉戏玩耍的画面,时时在我的脑海里呈现,让我感觉到童年时代的温馨和幸福。

我出生在黔西北乌蒙山区一个偏僻的小街上,这里是黔西、清镇、织金三县交界的一个峡谷地带,自古为商旅歇脚、豪杰聚义、土匪流窜的地方。有沙沟、堰沟两条小溪绕街而流,在出街一里远的地方汇合后,共同流去付家麻窝的消水洞。街外三公里的地方,是流经三县的同一条河流,属于乌江源百里画廊地带,只是流经的地方不同,也就有不同的地段。我们羊场属于东风湖上游措仡河段,沿着这条水路,上可以去织金,下可以去清镇,比陆路方便得多,路程也缩短了二十余公里。

羊场气候温润,土地肥沃。春天的时候,各种花竞相开放,特别是街后长长的斜坡上开放的梨花,更是一道靓丽的风景。成熟的时候,树上挂满了果子,黄里透亮的香梨,香脆可口,是走亲访友的必备佳品,所以羊场这个地方老一辈人又叫梨花坪。那时梨化坪还有一座古庙,庙里的和尚清一色全是女人。古庙鼎盛的时候,烟火不绝,南来北往的信男善女,都要到庙里的文昌阁来烧香拜佛,祈求上苍的庇护,走时,还要给古庙天井里一棵高大的梨树披红挂彩,作揖许愿,以求来年平安!庙里主持杨二孃带领弟子制作的茶食,酥脆香甜,深受食客喜爱。据说古庙里早期时候制作的茶食,还是清乾隆时期的贡品,到文革时期,古庙衰败,庙里的文昌阁被破四旧的红卫兵拆了一部分,梨花坪的梨树也被砍了,梨花坪没有梨花也就名不副实,羊场也很少有人再叫梨花坪了。但制作茶食的工艺却悄悄流传下来,如今羊场生产的茶食因口感酥脆香甜而远销沿海省市,为羊场很多农户创造了很好的经济效益。

羊场街面不大,一百多户人家分居两排,紧紧夹着一条泥土踏出的街面。全街只有范姓一家私营铺面和四家国营供销社,就负责供给整个羊场村民的日常生活用品和生产生活物资,偶有短缺或不足,就只能靠星期天赶场给外地的客商购买了。由于街面狭小,每逢赶场天,购买商品和游玩的村民,摩肩接踵,把小街挤得水泄不通。为了便于交易购买,市管会工作人员把小街划片经营。猪行菜市,集中在黎家透底。五谷杂粮,在王家坡坡。水果杂食,街中有固定的摊位,但购买者较少,人们都被街头国营面馆王世科煮的脆哨面飘来的香味勾了魂儿。那浓浓的脆哨油香,更是我儿时的梦想,但常常被二两粮票和一角五分钱挡在门外,我第一次吃上脆哨面,是生病的时候,忍不住向父亲提出吃一碗脆哨面的要求。但提出后,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看见父亲的手在上衣口袋里瑟嗦着,不停地摸了半天,才掏出一块折叠的手帕,手指笨拙地慢慢打开,还是没能凑足一角五分钱,后来向王四伯借了两分钱,才得以满足我的心愿,

至今,那碗脆哨面的香味在我的中枢神经定了位,无论我走到哪里,只要吃面,都会有意或无意间去与王世科煮的脆哨面作比较,然后就觉得现在的面条寡淡了许多,无味了许多。

小街不赶场的时候,街两边的住户会从各家的窗户上向街对面人家的窗户拉上长长的绳索,晾晒或新或旧的长衫布裤,小姑娘或小媳妇的花布衣衫也会夹杂其中,山风一吹,满街桃红绿柳,飘飘荡荡,像多面彩旗在小街上空飘飞一样,刹是好看。再加上各家房前屋后悬挂房梁的红辣椒和金黄的苞谷棒子,更是形成两条色彩富丽的彩带,人在檐下走,鸡在街上游,狗在路边跑,各有自由,各得其乐,活生生一幅温馨的小街水墨画就这样静谧地凸显出来。

晚饭的时候,小街是喧嚣的。东家炒辣子,西家烩豆汤,小街到处飘着浓浓的辣香和淡淡的油香。我们一般大小的孩童,都喜欢端着饭碗,堆着厚厚的菜肴,挤在一起,相互交换着食物。记得有一次小十孃(车培中)看到我碗中油烩的胡豆角,拉着我的手,细看半天,深深的嗅了一口说,哟,你家吃胡豆角?还是油烩的,起码很好吃!那时不懂事,也不知道他后来会成为我的太岳父,我还得意洋洋地对他说,当然喽,很好吃的!那个年代,胡豆角都不舍剥壳,煮熟后用一点菜油烩一下连壳吃掉,就算人间美味了,足以看出当时生活水平之低下。

有月亮的夜晚,狭小的街面就是我们的乐园。跑电门的,打纸翻的,滚铁环的,应有尽有,但这些,都没有杨小红和小文美她们跳皮筋处的人多,大家轮流着跳,轮流着唱。最后合在一起捉迷藏,直玩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父母站在门口,放声喊我们的名字,才依依不舍的回到家中。

羊场街面狭小,人口也不多,但能人奇事却不少,三分钱玩贵阳一星期的,无钱坐火车游北京的,一根扁担打跑二十三个恶少的,还有每次打麻将刚好不输不赢的,什么人都有,这里单拣三个人来随便说说,其余的今后再慢慢给你絮叨絮叨。

上街的姜幺伯,别看他身材瘦小,只要有人听他说故事,三国西游或前朝往事就从他口里滚滚而出。每天晚饭过后,人们都会聚集到他家,各自寻找板登坐下,等着幺伯吃完最后一口饭,然后他一一打过招呼,就右手提起二尺来长的烟杆,轻轻呷一口茶水润润喉咙,对着众人说了一句,幺们,老子给你说,这个故事是我师傅说给我听的,我是很少摆给别人听的。于是右脚轻轻抬起踩在另一张板凳上,把罩着手碗的衣袖捋起随意地纨在手上,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背,挥一下,就开始他说的故事了。他讲故事的开头简单明了,适合没有什么文化的乡下听众,每当说到精彩处,只见他啪地一声把烟杆丢在桌柜上,拍一下大腿,就眉飞色舞起来。各色人物,各个故事细节就通过他的脸色变化和肢体语言表现得淋漓尽至。听者聚精会神,不眨眼,也不打瞌睡,怕错过精彩的细节。一个故事讲完,直到夜深人静的下半夜,人们才在意犹未尽中悻悻离开,如果不是第二天要出工下地劳作争工分来养家糊口,也许他们是不会这么早就离开的。

中街的戚国银老先生,同我父亲是一对要好的朋友,年轻时喜欢跳花灯,常常邀约一起去平坝找杨柏庄老先生跳花灯。因为大家有共同的爱好,时时聚在一起由戚国银扮文角(扮女相)跳花灯,每次只要跳花灯一开始,就会聚拢大批的村民,在文化生活极其贫乏的年代,跳花灯也成为乡村人们文化生活的一部分。戚老先生跳花灯时手指不仅能轻盈地拔动琴弦,还能滑动舞步,自弹自唱,形体与琴声整齐划一,配合得天衣无缝,常常在人们的赞叹声中达到高潮。

同姜幺伯相比,戚老先生的月琴弹唱毫不逊色。姜幺伯的听众目光随他的手臂转动,脸色随他的脸色一起变化。戚老先生的听众注重自己内心的感受,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内心却如行云流水般缓缓流动。

最奇的要算下街的杨文成了。他读书不多,由于家贫,小学二年级便辍学了。他刻苦练就的口算绝技,比生产队会记黎绍明的算盘还准还快,是有名的铁算盘,因此每逢生产队记帐算工分或年终分红核算,生产队领导都要请他参与,他常常不要报酬,有求必应。他的家庭,更是给小街创造了一个奇迹,在他的苦苦支撑和乡亲们的帮助下,他的两个兄弟分别在一九七七年和七八年考取国家正式招生的学校。特别是最小的兄弟,说话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竟能顺利通过口试,考取省广播电视学校,他的辛苦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毕业后分配到县广播站工作,小街人高兴得就像自己的子女参加工作一样。

随着时光的流逝,杨文成的年龄也渐渐大了起来,身材瘦小又而面黑的他,谈婚论嫁便成了遥远的事情,善良的村民不忍看到他今后老无所依,于是想方设法不断的给他提媒说亲,无奈家庭贫困,人又黑瘦,常常还未等提亲的媒人说完,主家就一口回绝,坚决之极,毫无商量余地。可怜杨文成,父母去世,兄弟外出工作,妹子出嫁后,自己就一个人在矮小的草房里孤单地生活。但乡亲们没有忘记他,给他物色一些流浪到此的单身女人来成全他的婚事,但事与愿违,这些流落到小街的单身女子,同他生活一段时间后,又会悄无声息地走了,杨文成又回到原来的单身状态。可乡亲们没有放弃,仍然乐此不疲地给他牵线搭桥,只要有流浪女,就会带给他,可同样要不了几天,又会悄无声息地走人,像走马灯似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说也奇怪,从来没有人说他杨文成是流氓,也从来没有人说他重婚,他也记不清自已的屋里究竟接纳过多少流浪女,也不知自己是同五六个还是七八个流浪女圆过房,总之,一切都很自然地发生,杨文成内心也很无奈,那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啊!

流浪女走了,日子总得要继续过下去,既然流浪女会悄无声息地走掉,乡亲们就不再给他找流浪的女人,而另想其他办法了。不久,杨文成的桃花运又一次来了。不知什么时候,小街来了一个神情痴呆的女人,问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自己叫小玫瑰,于是人们又一次成全了杨文成。

小玫瑰来到杨文成的屋里,杨文成对她是没抱多大希望的,只是看着她可怜,不忍将她赶出家门,也不好拂乡亲们的意,才让她进家的。可时间一长,小玫瑰竟然会做一些简单的家务,像扫地之类的。虽扫不干净,但毕竟会自己扫,而且不会到处乱走,更不会悄无声息的走掉。一天天看着小玫瑰学做简单的家务,杨文成冰凉的心也开始暖和萌动了,他手把手地教她,让她慢慢地掌握做事的要领,当无意间握着小玫瑰青葱似的手指,一种温润柔和的感觉直撞心口,再看她手背上细嫩的肌肤,那种吹弹即破的白晳让他心疼得握着轻轻地放在胸口上不停地柔捏,然后再放在手中慢慢地摸挲,心中充满了无限的遐想……

如今,小街发生的很多事已成过眼云烟,许多红极一时的人物也已作古,那些曾让我无数次感动的儿时梦想如今已被繁重的生活琐事给打磨殆尽而无法实现,梦境里时时出现的是儿时小街的茅屋和从茅屋里飘出的炊烟,以及长满金灿灿稻子的田野和春天那片开满山谷的梨花。但历史总是前进的,羊场同样挡不住历史前进的步伐,在乡村经济开发大潮的裹挟下,半年时间,街脚一片良田好土上快速地建起了标志农村发展的新大街,钢筋水泥浇铸的高楼也从城市蔓延至羊场这小小的乡村,运煤大道也凑热闹似的穿街而过,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空中久久不散,小街的空气已经没有原来的清新和甜润了。现在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会看见一些趿挂鞋的穿着睡衣不时穿街而过,有你认识的,也有你不认识的,散漫的生活,散漫的节奏,再也看不到过去乡村生活的闲适与静谧,取而代之的是嘶声力竭的摇滚和五花八门的呐喊,偶有穿街而过的闲人,也是满脸焦虑,步履匆匆。唉,生活好了,人心却浮躁了。但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我相信只要信念在,希望就在,我想把过去那些要做而未做的事情重拾起来,尽量做好,做到完美。

晚风中,空灵的诵经声时断时续地天籁般从街后山下的古庙里传来,犹如冬日里升起的暖阳直透心底,让你有忍不住开窗迎接第一缕阳光的感觉。我的心渐渐明晰起来,顿时觉得原来所有的困倦、悲伤和缚住自己多年的某种东西瞬间断裂开来,像低空飘浮的雾霾簌簌地落在梵音轻轻荡起的细水微波之上,我不由站起身,张开双臂,轻轻地拥住故乡……



作者简介:黎道忠,笔名金兰老黎,贵州黔西人,作品散见《贵州作家》《劳动时报》《高原》《毕节日报》《花都文艺》《贵阳晚报》等报刊和其他微刊平台。


(编辑:陈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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