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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国辉 || 乡葬(一)

2020-09-07 18:25来源:西南文学网作者:程国辉网址:https://xnwx.vip.webportal.top/h-nd-5861.html浏览数:1858 



我得知张正明公公病重的消息,急急忙忙地买了些老年营养品,叫上妻子赶去谷里镇。一进街就见人们满面阴沉悲痛的样子,心知不妙,就急忙赶去张公公的家。张公公住西街二小后,门前是学校的操场。屋内屋外挤满了人,外侄给我说:“五舅,你来迟了,公公已经走了,快进去看看老人。”

我没回话,急忙挤进屋里。见老人躺在一块门板上,一床白布盖在身上,我揭开白布,老人还是那慈祥的脸,和往常一样,嘴角上还是那永远不会消失的微笑。我急忙转过身来抹了把泪,怕泪滴在公公身上。

“五舅。街坊上的人正在商量安葬公公的事,听说你赶来了,要我叫你赶快去参加。”操场的正西旗杆下面有一土台(是升国旗的台子),台上已有五六十人。原谷里镇的老书记熊诗友先看见我,向我招手,大声地说:“城里人已赶来了,远处的老乡会陆陆续续地赶来的。”他伸手把我拉上土台对我说:“当务之急就是商讨如何安葬的事。”我说:“老书记,你说如何安葬……。”他打断我的话:“我已经下台五个整整年头了,还什么书记不书记的,在街坊,我是一平头百姓,今天我算张公公的孝子。你也是孝子,在场的都是孝子,全镇的人,全区的人都算是老人的孝子,我们这些孝子先来商议一下,如何安葬好老人。你先说说。”

“还是你先说,大家都听你的……我急改口,不再叫他老书记。

“那我先说两句。”熊诗友嗓门还是那么大,“我们一定把张公公的丧事办成乡葬,我提议刘建国来当总管,只有他当总管,这丧事才能办成乡葬。”

刘建国,五十刚出头,是这一方著名的总管,哪家的红、白喜事都要请他来主持,他也乐意地为大家服务。熊诗友的话声刚落,他就上了台,大声地说:“我是孝子,我当然要来提统统,把张公公的老喜办成熊诗友说的乡葬。我想,那些国家元首死了,国家要为他下半旗,要全国举行哀悼仪式。我们张公公青年时代,为抗击日本帝国主义,法西斯分子对我们国家的侵略,血战沙场,是我们心中的英雄。负伤回乡来到我们这街上,忍辱负重,勤勤恳恳地为我们全区人剃头。他是义士,是我们全区人都尊敬的老人。他无儿无女,我们就是他的儿女,就是他的子孙后代,我们理当把老人的丧事办成乡葬,办成我们这个区,这个镇上从未有过这样热热闹闹的丧事。我的想法就不去找政府的民政部门了,一是没有时间,求人是件难事,再说也得不到多少,数数拿来解决不了问题。我想在民间筹资,也就是在街坊中挂份子……”

“慢。”我打断了刘建国的话:“总管,让我先说两句。张公公原名叫张正明,1921年8月15出生于本县大太极。1939年,他们村在外行武的樊营长回家乡来,他带走了三十名青年奔赴抗日前线。十八岁的张正明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个个都是爱国的热血青年,亲眼看日本鬼子对我国民的残暴(我们今天只能在的电视中看到)鬼子对我们中国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激怒了他们,他们个个英勇杀敌。张正明在长沙保卫战中用大刀劈杀了日军少佐,在云南松正战役中,光用大刀就杀了十六个日军,其中有两名中佐,两名少佐,除用机关枪扫死不计,单用步枪射死了二十七个日本兵,立了大功,负伤回来的张正明以荣军回到贵州。那时的荣军要现有七十岁的老人才知道,就是所谓的“伤兵”。“伤兵”中有好有坏,坏的如左天胖、王经山一类,他们以荣军自居,在街里欺行霸市,压榨老百姓,人们恨死他们。好的正像张正明,他用所得荣军费在街上买了一小小的门面,开了一个剃头铺,从此为人们剃头。他规定自己每天为三十人理发,但只收前五名的钱来维持他一个人的生活,从第六号至三十号,不收一分,有些提东西来送他,他也不收,请大家算一算,张公公从1947年开始,理到2002年,一个月作七百五十个义务头,共五十五年,共有四十九万五千人次他作为义务,我们谷里镇,就是原里谷区里的村民,上至百岁老人,下自几岁娃娃,无一没有享受张公公的理发,这是一伟大的工程,可以说要有高尚的人性,十分善良的人才能做到。本人满百日的毛头就是老人刮的,调进城的八年才少来麻烦老人家了。老人今天走了,连棺木都没有。现在买散板来合吗?迟了,城里有几家棺材店,有合好的上等棺木。刘总管,请你马上派人进城买一合上好棺木来安葬老人,钱由我个人出”我把事先准备送的五千块钱交给刘总管,“棺木要买好的,这钱不够由我个人添。”

刘建国接过钱,接钱的手发抖,两眼充满泪花,说了声“谢谢”便把街上的余明远喊上台来,交待说:“你快进城去买棺木,要上好的,快包车拖回来。”

余明远也很激动,接过钱反身就走。

“等等”有人发话:“老余,你不要买那上了漆的,上了漆的多有缺损,用灰补过的。你买一口上好的白木来,要杉木的,漆工由我做。我是割漆的,家里有几斤上好的漆,我为张公公尽出点力。”

“好了,该我的了,不消介绍,我是秦阴阳,专门给人家看地的阴阳先生。我这脑壳也记不清张公公不收钱给我剃了多少次。在大青山,我寻得一阴宅:龙真、穴结、砂秀、水抱、向吉都好,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摆设得非常合理。为了这块地,我用我家五个人的自留地换来的。我今奉送给张公公。你们定有要问:这样的好地,又花了这么多周折弄来的,为什么不留给自己用呢?要献给张公公呢?我简单地回答你:我用只发得了我秦阴阳一家,若给张公公用,将发全镇全区的人,我家也会发,也会兴旺。我这样做,也说明我们谷里镇讲情讲义,以德报德,以义报义啊!我还告诉你,我考究过张公公八字,老人是1921年8月15日生的,那年属鸡、十日得辛,三龙治水。这地是水局辛龙坤文曲,坐乾向巽大利。刘总管决定了吧!”“决定了,决定了,张公公在天之灵谢你,也保佑你一家发财发福。我们全乡人感谢你”,刘建国说着给秦阴阳弯腰行礼。

“行了,我看过秦阴阳的那地。可用石墓,我万石匠奉送张公公一石墓,墓碑我马上刻,请街上最好的写手写,上写:义士张公正明墓七字,下款为:谷里区人民敬立。刘总管,就这样定了,我马上就带着我徒弟们行动!”

“万大师,谢谢你,定下了,请你马上运作,石碑就按你刚说的写,上款下款都是七个字,合理!”刘建国见大家真诚的态度,很有信心,脸上有了笑容。

“棺木有了,墓地有了,壘坟的人也有了,该我说了吧”,说话的是道士先生袁福顺“张公公的丧事道场当然由我徒子徒孙来做,保证做的正统干净。我爹、我、还有我儿子的头都得张公公刮过,而且不止一次地麻烦老人,该我感恩了,道场一定做全:报恩、开路、绕关、辞灵、过殿、全堂法事我都做齐,做的周全清楚。”

“要得,法事由你袁道士做,所用的香蜡纸烛及火炮由我包了。刘总管,记住了,要用多少尽管拿。我汪国民没花钱找过张公公理过百十次头,就这次奉敬老人,用多少钱我乐意!”

“我生来就只唱孝歌!”有盛名的孝歌大王韩树民争着说:“我等会就去找熊书记和何老师了解一下张公公的英雄事绩,我编成孝歌来唱七天七夜,这对后辈儿孙有教育作用,让张公公的英雄事绩永远传承下去。”

“对极了,张公公的英雄事绩我们后辈人一定要传承。韩歌王,你要好好的编,我魏唢呐的唢呐只是可听,我带着我的搭挡来热闹热闹张公公的丧事,望他老人在黄泉路上走好,我们吹唢呐的人爱酒,刘总管,酒我们自个儿带。不用你操心。”

“魏唢呐,你就不要这么小气了。刘总管,张公公丧事所有用的酒油我李长安全包了,下午我就拉一千斤来,不够再拖。魏唢呐,你只管带葫芦去装,随你装,随你灌。”

刘建国忙给李长安打招呼:“长安,谢了,不过,下午只先拖百把斤来,拖多了,我没处放。”

“刘总管,你得马上派人搭灵堂,灵堂要搭得庄重肃静,我建议不要去砍人家的松柏了,全用青纱来扎,用白标布来扎白花,还要做几千个孝套,我估计来给老人悼孝的不少,让前来悼丧的人都戴上孝套,所用的青纱白布全到我家拿,你只派人做就行了”街上卖布的邵晓光说。

“嘿,哥,你为什么不连我的份一道说”邵晓光的弟弟邵晓强说。“刘总管,老人用的丝棉,寿衣寿鞋全由我包了。大家都晓得的,我出生不好,我爹,我哥,我,还有几个侄子理发多得张公公照顾,即是我们有钱可付了,他也说是十多号,不该收钱。乡亲们,别看理发不收钱是件小事,其实是大恩大德的大事,理发怕有上千年的历史了,可只有他老人行这样的恩,行这样的德,真的了不起啊,几十年如一日,这样的精神,这样的美德在哪去找,一定要让我们传承下去。”

“是啊,我说张公公比雷锋还雷锋,”刘总管说:“晓强说的太好了,千年的历史,我们没有见过,也没有哪本书写过,没有的事张公公做了,一个不起眼的剃头匠做了,他老人不比那些大伟人差吧。常言道,善有善报,可能有很多人不晓得,张公公这几年穿的衣服都是他们邵氏兄弟孝敬的,张公公今天下塌时,所穿的衣服裤子就是他们邵氏兄弟七月才做的,邵家兄弟,张公公会保佑你们弟兄俩家人平平安安的。

“刘大总管,我等不起了,只给你打个招呼,张公公丧事的厨房务事由我来承担,吃饭是大事,我该先行,厨房的一切,我马上领着我家的家兵家将上阵了。我还告诉你,张公公八十五岁高龄辞世,前来悼孝的人一定多,给悼孝的的人一家一个寿碗,作个留念。我打算给瓷器厂做五千个寿碗。

“喂,陈大厨师,五千个寿碗要花多少钱?”

“这你就别管了,多少钱我陈林花得起,用在张公公身上值得。”

“陈老哥,谢谢你了”,刘建国忙给陈厨师弯腰行礼。

“大厨师,你搭起饭棚,安起炉火总不能等米下锅。刘总管,我先去拖米来,张公公丧事不管办几天,所吃的米由我供,我马上去拖五千斤米,要惠水米,还是平坝米?”

“喂,钱老弟,你拖这么多米叫我放在哪儿。就摆在你仓里,请你现在去拖五百斤惠水米来交给陈林老兄。”

“得令”钱洪兴一抱拳走了。

这一切震动了我的心,人们常说:有好老子就有好婚事,有好儿女就有好丧事,这可算是社会上的一常理,可是张公公的这丧事就否定了这一常理。社会还有一现象,礼尚往来,谁家办事,要看你以往布置了多少人情在人家手里,就是看你打了多少石头在人家菜园子里。还有一个游戏规则,就是看你以后是否能还得起人家,如今这社会就是这样,可张公公的这丧事,人们不用他“后人”来还,这次是人家报他的恩,还他的人情,这人情只有这么一次。我只对自己说,人生活到这地步就够意思了。这样的人生就有意义了。我看了刘总管一眼,他也很兴奋,也有我这样的感受。他抱拳在胸,对大家说:“那就请各位立刻行动起来,今天下午一定要做好一切准备工作。”

“嗨,你刘总管忘了我?建国,我先拿我两个月的工资共六千肆佰元交给你,我呢?面对张公公感到惭愧。他在生时,我好像不在意,他一走了,我顿感到我们这镇上失去了宝贵的东西,失去的好像无可弥补,就把老人的丧事办成乡葬,我都觉得过意不去,还是孝歌王说的对,说的正确,把张公公的精神让后人传承下去,让后代的子孙们继承发扬张公公的伟大精神。”

我的手机响了,打开一听,是我原来的学生打来的,我叫熊书记暂停住他们的讲话:告诉乡亲们,张公公走了的事传到北京了,我们镇白果树人曹昌发打来电话,说他听到张公公逝世的消息非常悲痛,他马上坐飞机回来参加张公公的葬礼,要我先给他垫付三千元的礼金。曹昌发是我的学生,当然张公公也为他免费理过发,他对张公公高尚的品德十分敬重。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一看又是上海生物科学研究所的齐定中打来的,说他马上起身来参加张公公的丧事,也叫我这老师先帮他送贰仟元的礼金,我对乡亲说,“该来的定会来,我们一定尽心尽力地办好这乡葬”。

刘建国更兴奋了,他叫来赵强:“兄弟,你和余明远大哥组成丧事财务组,一切收支必须搞的清楚,现在就可设礼金薄。”

刘建国把一切事作了安排,大家才离开了操场。



作者简介: 程国辉,1939年生,贵州黔西县人。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黔西县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花都》副主编。自称“三无老者”——无业绩、无工作、无文凭。著有长篇小说《债务人》,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另有长篇小说《德与鼎》,中篇小说《文侠》《儿戏》《乡葬》,论文集《中国神龛》《谈国学》《谈佛教》《谈古典诗》等。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吴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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