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logoxiao.png

设为首页 | 收藏本站
 

qrcode_for_gh_6cacc3437a78_258.jpg

扫描进入微刊

酒国(中)

 二维码 492
发表时间:2017-02-21 16:47作者:莫言 编辑:陈忠燕来源:西南文学网网址:http://www.xnwenxue.com




  第四章

  一

  酒博士一斗兄:

  来信收到。大作《神童》读毕,那身披红旗的小妖精搞得我心惊肉跳,数夜不得安眠。老兄这篇小说语言老练,奇思妙想层出不穷,鄙人自愧不如也。如果硬要我提意见,倒也可以敷衍几句:譬如说那小妖精的来历不明,不符合现实主义的原则啦,文章结构松散,随意性太强啦,等等,不足为训。面对着阁下的“妖精现实主义”,我实在是不敢妄加评论。《神童》已寄往《国民文学》,这是大牌刊物,稿源充足,积压的稿件汗牛充栋,您的前两篇大作暂时还没有消息是完全正常的。我给《国民文学》的两位名编周宝和李小宝写了信,请他们帮助查一下,两个宝是我的朋友,相信他们会帮忙的。

  你信中谈到酒的文字,妙语联珠,亦庄亦谐,左右逢源,通博兼之。果然是酒博士,我十分佩服。希望你多跟我谈谈酒,我很感兴趣。

  拙作《高粱酒》中那个往酒篓里撒尿的细节被老兄誉为科技发明,令我哭笑不得。我没有化学知识,更不知勾兑技艺,当初写这细节时,纯粹出于一种恶作剧心理,想跟那些眼睛血红的“美学家”们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想不到你能用科学理论来论证这细节的合理性与崇高性,除了钦佩你之外我还要感激您。这才叫“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这才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呢。

  说起“十八里红”,还有一场老大不小的官司呢。电影《红高粱》在西柏林得奖后,我的家乡的酒厂厂长就跑到我写作的一间仓库里去找我,说要试制“十八里红”,后因经费不足没能上马。一年后,省里领导到县里视察,提出来要喝“十八里红”,弄得县里很狼狈。领导走了后,县财政拨款给酒厂,成立了“十八里红”试制攻关小组。我想所谓试制,无非就是把几种酒掺和掺和,设计出个新瓶型,装瓶贴签,就算成功。他们往酒里加没加童子尿我不知道。正当酒厂把“十八里红”兴冲冲送到县里去报喜时,《电影大众》上发了一条消息,说河南省上蔡县十八里红酒厂在深圳举行记者招待会并宴请电影界人士。会上发表新闻,说该厂的“十八里红”即是电影《红高粱》中的“十八里红”。他们的酒盒上印刷着这样的文字,大意是说电影《红高粱》中的女主人公戴九儿祖籍是河南上蔡,后随父亲逃荒到了山东高密东北乡,酿造名酒“十八里红”的配方就是由河南上蔡带到山东高密的,所以,河南上蔡才是“十八里红”的真正故乡。

  我老家的酒厂领导看到这则消息,骂河南上蔡油滑至极,并立即派员携带高密产正宗“十八里红”进京找我,要我以原作者的身份出面帮高密把“十八里红”争回来。但聪明的河南上蔡人早已把“十八里红”在国家工商局注册商标,法律无情,高密酒厂所造“十八里红”已是非法。高密人让我帮他们打官司,我说这是一场无头官司,戴九儿本是小说家虚构出来的人物,并不等于我奶奶,河南上蔡硬说她祖籍在那儿,并不触犯刑律,这官司不打高密也输了。高密人只好吃了这哑巴亏。后来听说河南上蔡靠这“十八里红”打开了国际市场,赚了不少外汇。我希望这是真的。文学与酒竟然通过这样的方式联系在一起,这又是一绝。我看了最近颁布的着作权法,正准备约上电影导演张艺谋,去上蔡要几个钱花花呢!

  你所说的各类美酒,都芳名优雅,但我不需要。关于酒的资料我很需要,希望你能选一些要紧的,先寄给我看。邮费自然由我来出。

  见到李艳时,说我问她好。

  即颂时绥!

  莫言一侦察员丁钩儿睁开眼睛,感觉到眼珠枯涩,头痛欲裂。嘴巴里喷放臭气,比屎还臭。牙床上、舌头上、口腔壁上、咽喉里都沾着一层粘稠的液体,吐不出,咽不下,影响呼吸。头顶上的枝形吊灯放射着浑浑噩噩的黄光,不知道是白昼还是黑夜,是黎明还是黄昏。手表不知去向,生物钟紊乱。肠子发出雷鸣,痔疮怦怦跳动,合着心脏的节拍。电流让钨丝发热震颤,钨丝令空气咝咝作响。丁钩儿耳朵里嗡嗡嗡,在嗡嗡响的间隙里,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努力调动肢体,想离开床,但肢体不听指挥。他想起喝酒的情景,恍惚如同旧梦。突然,那个遍体金黄、流着油喷着香、端坐在大铜盘里的婴儿,对着他莞尔一笑。侦察员怪叫一声,意识冲破障碍,思想如同电流,燃烧着骨头与肌肉。他跳了起来,离开了床面,好像鲤鱼从水面上跃出,拉开漂亮的弧线、让空间扭曲变形、空间变化磁场变化光线遭到切割——侦察员展现了一个小身段,就如一条抢屎吃的狗,一头扎在化纤的地毯上。

  他赤裸着背,惊讶地打量着墙壁上那四个“十”字,突然感到脊背发凉。那口叼柳叶小刀的鳞皮少年形象生动地从酒精中浮显出来。他发现自己赤着背,助条凸现,肚皮微腆,胸口蓬乱着一撮萎靡不振的黄毛,肚脐眼里布满灰垢。后来侦察员用凉水冲洗了脑袋,对镜端详着自己的浮肿的脸蛋儿和晦暗无光的眼睛时,突然感到应该在卫生间里自杀。他找到公事包,摸出枪,顶上火,提着,感受着枪柄凉凉的温柔,站在镜前,对着镜中的影像好像面对着一个陌生的仇敌。他把冰凉的枪口抵在鼻尖上,鼻尖钻进枪管、鼻翼处冒出几丝皮下分泌物,如数条弯曲的寄生虫。他把枪口抵到太阳穴上,皮肤愉快地颤抖。最后,他把枪口插进嘴巴、并用嘴唇紧紧地嘬住枪管,嘬得十分紧密,连根针也插不进去。那模样很是滑稽,自己看着都想笑。他就这样笑着,镜里的影像也笑。枪管里有一股硝烟的味道、直冲咽喉。什么时候开过枪呢?砰!盘中男婴的脑袋像西瓜皮一样飞翔在空中,五颜六色、异香扑鼻的儿童脑浆飞溅。他记得有人像馋嘴猫儿一样舔食脑浆。责任感在心头爬,狐疑的阴云笼罩在头上,他想谁能保证不是骗局呢?是鲜藕瓜做成男童胳膊?还是把男童胳膊做得像一节五眼鲜藕瓜?

  门被敲响。丁钩儿把枪口从嘴里吐出来。

  矿长和党委书记来了,满脸都是笑容。

  金刚钻副部长来了,潇洒漂亮。

  “丁钩儿同志,睡得好!”

  “丁钩儿同志,睡得好!”

  “丁钩儿同志,睡得好!”

  丁钩儿自觉狼狈,拖过一条毛巾被披在肩上,说:“有人偷走了我的衣服。”

  金副部长没有回答,双眼盯着墙壁上那四个刀刻的“十”字,脸上神色庄严肃穆。好久,他才自言自语地说:

  “又是他!”

  “他是谁?”丁钩儿紧急地问。

  “是一个技艺高超、神出鬼没的惯偷。”金刚钻用弯曲的左手中指笃笃地敲打着墙壁上的记号,说:“每次作案后,他都留下这记号。”

  丁钩儿凑上前去,盯着那字迹看。职业的本能使他混沌的思维突然清晰了许多,自我感觉良好,枯涩的眼眶里生出了津液,目光变得像鹰隼般犀利。四个“十”字并排着,每一刀都入墙三分,塑胶贴壁纸翻卷着边缘;露出了沙灰墙皮的真面貌。

  他想观察金刚钻的脸色时,发现金刚钻一双英俊的眼睛正在观察着自己,这使他产生了一种受制于人的感觉,一种碰到了老辣敌手的感觉,一种落入了敌手圈套的感觉。但金刚钻的美目中洋溢出友善的笑意,又部分地粉碎了侦察员意识中的戒备防线,他用美酒般的声音说:

  “丁钩儿同志,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这四个‘十’字代表什么意思呢?”

  丁钩儿一时语塞,他的被酒精灌出脑壳的婀娜意识之蝴蝶还没有完全归位,所以,他只好怔怔地望着金刚钻的嘴和那颗或金或铜的牙齿的闪光。

  金刚钻说:

  “我想,这是一个流氓团伙的记号,这团伙有四十个人,四个‘十’字,表示着四十大盗,当然,也许会出现一个阿里巴巴。也许,您丁钩儿同志就会不自觉地承担起阿里巴巴的角色,那可真是我们酒国市二百万人民的福气了。”

  他对着丁钩儿幽默地一拱手,使丁钩儿狼狈不堪。

  丁钩儿说:“我的证件、钱包、香烟、打火机、电动剃须刀、玩具手枪、电话号码本,都被这四十大盗偷走了。”

  “太岁头上动土!”金刚钻大笑着说。

  “幸亏没把我的真家伙偷走!”丁钩儿把手枪亮了亮,说。

  “老丁,我来跟你告个别,本来想请你喝告别酒,考虑到阁下公务缠身,就不打扰了,有什么事到市委找我。”金刚钻说完,对着丁钩儿伸出了手。

  丁钩儿迷迷糊糊地握住了那只手,又迷迷糊糊地松开手,又迷迷糊糊地看到金刚钻在矿山党委书记和矿长的簇拥下像风一样地从房间里消逝。一阵干呕从胃里冲上来,胸腔一阵剧痛。宿酒未消。情况复杂。他把头放在水龙头下冲洗了足有十分钟。喝了那杯冰凉的陈茶。长吸了几口气,闭着眼,意守丹田,收束住心猿意马,驱赶走私心杂念,然后猛睁眼,思想敏锐,如同一柄则用砂轮打磨过的利斧,劈砍开障眼的粗藤细葛,一个崭新的念头,清晰地出现在脑中的屏幕上:酒国市有一伙吃人的野兽!酒宴上的一切,都是巧妙的骗局。

  他擦干净头脸,穿好鞋袜,扎紧腰带,把手枪装好,戴上帽子,披上那件被鳞皮少年弃在地毯上、沾满了呕吐物的蓝格子衬衣,昂然至门边,拉开褚色门,大步行走在走廊间,寻找电梯或者楼梯。服务台上一位奶油色服务小姐非常善良,为他指点了走出迷宫的道路。

  迎接他的是一个部分乌云翻卷、部分阳光灿烂的复杂天气,时间已经是午后,地上匆匆游动着云团的巨大阴影,黄色的树叶上闪烁着耀眼的金色光点。丁钩儿鼻孔发痒,连打了七个响亮的喷嚏,腰弯得像虾米,眼睛里噙着泪花。抬直腰,泪眼迷蒙中,看到坑道口那架暗红色的卷扬机上灰色的巨大定滑轮和银灰色的钢丝绳依然在无声无息地油滑转动。一切如旧:葵花金黄、木材散发着清香散布着原始森林的信息,装满煤炭的铁斗车在高矗于煤堆之上的狭窄铁道上来回奔驰。车上装着小电机,电机拖着长长的胶皮线。押车的是位乌黑的姑娘,牙齿洁白晶莹,犹如珍珠。她站在车后挡板上,威风凛凛,像披坚执锐的甲士。每当煤车开到铁轨尽头时,她便猛按刹把,让铁斗车立定,铁斗站起,湿漉漉的煤炭如瀑布般流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似乎是门房里豢养的那只狼毛老狗,从斜刺里窜出来,对着丁钩儿狂吠数声,仿佛在倾诉深仇大恨。

  狗跑了,丁钩儿怅然若失。他想如果冷静地一想我真是无聊之极。我从哪里来?你从省城来。你来干什么?调查大案件。在茫茫太空中一个小如微尘的星球上,在这个星球的人海里,站着一个名叫丁钩儿的侦察员,他心中迷糊,缺乏上进心,情绪低落,悲观孤独,目标失落,他漫无目标地、无所得也无所失地,朝着装煤场上那些喧闹的车辆走去。

  无巧不成书——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喊叫——丁钩儿!丁钩儿!你这个家伙,在这里转悠什么?

  丁钩儿循声望去,一头坚硬的黑发映入眼帘,随即看到女司机那张生动活泼的脸蛋。

  她提着两只黑乎乎的白手套站在卡车旁,阳光下如同一只小驴驹子。“过来呀,你这个家伙!”她挥舞着白手套,宛若挥舞着一件勾魂的法宝,吸引着侦察员向前走,吸引着正深陷在“孤独综合征”中的丁钩儿无法不向她靠拢。

  “是你呀,盐碱地!”丁钩儿很流氓地说。站在她的面前,他有一种轮船傍了岸、孩子见了娘的良好感觉。

  “肥田粉!”她龇牙笑着说,“你这家伙还在这里呀?”

  “我正想离开这里呢!”

  “又想搭我的车?”

  “是。”

  “没那么便宜的事。”

  “一条万宝路。”

  “两条。”

  “两条就两条。”

  “等着吧!”

  前边的车辆冒着黑烟开走,煤粉在车轮下沸腾。靠边站,她喊着,跳上车,把住方向盘,一阵凶猛地左旋右打,汽车的车厢正正地贴在那悬空铁轨的尽头。姐儿们,好样的!一个戴墨镜的小伙子发出由衷赞叹。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泰山不是堆的!她跳出驾驶室,英姿潇洒地说。丁钩儿心中愉快,咧着嘴笑。她说:笑什么!他说:不笑什么。

  铁斗车喀啦啦地响着,像黑色的大鳖,浮游而来。铁轮与铁轨摩擦,偶尔溅出几颗硕大的火星,黑胶皮电线在车后摇曳着延伸着,充满蛇样的灵气。车后的姑娘目光坚定,脸色严肃,令人肃然起敬或者望之生畏。铁斗车直冲过来,有些猛虎下山的气势。丁钩儿害怕它一头栽到汽车厢里,把车厢砸个粉碎。事实证明,他的害怕是多余的,那姑娘的判断力准确无误,反应敏锐,头脑如电脑身体似机械,总是在那一瞬间让铁斗车煞住让铁斗翻起:哗——湿漉漉油亮亮的煤块倾进车厢,一点不外洒一点不残留。新鲜的煤味儿扑进鼻腔,丁钩儿心情更加愉快。

  “有烟吗?姐们?”他对着盐碱地伸出手,乞求道,“赏小人一支。”

  她递给他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

  在淡薄的烟雾中她问:“你怎么搞成了这副模样?遭了贼了?”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在看骡子。

  他和她看到那辆双骡拉马车从布满肝石、煤灰、断裂石条、腐朽木料、生锈铁丝的场地上往这边靠拢时,车夫趾高气扬地左手挽住缰绳右手晃动马鞭轰赶拉车的骡子。那是两匹漂亮的黑骡子。一匹大些,好像瞎了眼,它驾着辕;另一匹小些,没有瞎眼双目大如铜铃炯炯有神,它拉着长套。噢噢噢……驾驾驾……长蛇般的鞭稍在空中挫出清脆一响,小黑骡子勇猛地往前一蹿,马车喀嘟嘟往前一跳,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小黑骡子跌倒在杂乱无章的狰狞地面上,好像倒了一堵黑油油的墙壁。车夫对着小黑骡子的屁股打了一鞭,它猛烈挣扎着,站起来,身体剧烈颤抖,摇摇晃晃。小黑骡子痛苦的嘶鸣声撩人心弦。车夫怔了一会儿,突然扔掉鞭子,扑向前,跪在地,从两根石条的夹缝里,捧出一只青红皂白的骡蹄。丁钩儿拉着女司机的手,往前走了几步。

  车夫捧着骡蹄,面色焦黄,呜呜地哭起来。

  辕中的老黑骡低垂着头,一声不吭,像追悼大会上的人。

  小黑骡三条腿着地,另一条残缺的后腿像鼓槌敲打鼓面一样频繁地敲打着地上的一根烂木头,暗黑的血咕嘟嘟往外冒,把那根木头和木头周围的其它物质都染红了。

  丁钩儿心悸得厉害,想转头走开,但盐碱地抓住他不放。她的手抓住他的手腕,如同给他上了一道难以挣脱的镣铐。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的可怜小骡子,有的可怜马车夫,有的谴责马车夫,有的谴责这崎岖不平的道路。乱糟糟一窝乌鸦。

  “闪开闪开!”

  众人吃一惊,慌忙闪开一条缝隙。见两个身材瘦小的人跌跌撞撞飞进来。细看竟是两位女人。她俩的面孔白得过火,令人联想到冬季贮藏的白菜腚。身穿洁白工作服,头戴洁白工作帽。一个手提蜡条篓,一个手提柳条包。似乎是两位天使。

  “兽医来了!”

  兽医来了,兽医来了,别哭了小伙子,兽医来了。快把骡蹄给兽医让兽医给你把骡蹄接上。

  那两位白衣妇女着急地辩白着:

  “我们不是兽医!我们是招待所的厨师。”

  “明天市里领导来矿上参观,矿长下死命令要我们好好招待,鸡呀鱼呀不稀罕,正发愁呢,就听说骡子断了蹄。”

  “红烧骡蹄,激汤骡蹄。”

  “赶车的,把骡蹄卖了吧!”

  “不,不卖……”车夫把骡蹄往怀里搂了搂,一脸痴情,好像抱着爱人的一只断手。

  “你这个小伙子,这不是犯糊涂吗?”白衣女人愤愤地说:“你还想给它断肢再植吗?花得起钱吗?这年头,人断了胳膊也不一定能接上,何况是匹牲口。”

  “我们给你大价钱。”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你们给俺……多少钱?”

  “三十块钱一只,不便宜吧?”

  “你们光要蹄?”

  “光要蹄,别的不要。”

  “四只蹄都要?”

  “都要。”

  “它还活着呀。”

  “缺了一蹄,活着有什么用!”

  “它还活着……”

  “啰嗦,卖不卖?”

  “卖……”

  “给钱!数数!”

  “卸套,快点!”

  车夫一手攥着四只骡蹄钱,另只手把那只微微颤抖的骡蹄递给白衣女人。她接了蹄,小心翼翼地放到蜡条篓中。另一位白衣女人从柳条包里摸出钢刀利斧截骨锯,气昂昂站着,口里出高声,催促年轻车夫赶快把小黑骡子解放出来。车夫罗圈着腿、弓着腰、哆嗦着手,解脱了小黑骡子。说时迟那时快,白衣女人举起利斧对准骡子宽阔的脑门猝然一击,斧刃挤进了骡头,怎么拔也拨不出来,但她还是拔,在她拔斧头的过程中,小黑骡子前腿猛然跪地,然后,缓缓地将整个身躯平摊在凸凸凹凹的地面上。

  丁钩儿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小骡子还没有彻底死亡,粗重的呼吸还在它脖子里响着,柔弱无力的淡薄血液从斧刃的两边洇出来,浸湿了它的睫毛、鼻梁和嘴唇。

  还是那个斧劈骡子的白衣女人,操起那柄蓝色的短刀,跳到骡子身边,一手攥住骡蹄——黑色的大骡蹄白色的小嫩手——一手握刀沿着骡蹄与骡腿之间弯曲的接合部,轻快地一转,轻快地又一转——攥蹄的小白手往下一按——骡蹄与骡腿分开,中间只连着一根白色的筋络。短刀一挑,骡蹄与骡腿彻底告别。白手一扬,骡蹄飞到另一个白衣女人手里。

  割下三只骡蹄,只用了片刻功夫。围观的人似乎都被这女人的好手段震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也没有人放屁。在这样一位女侠客面前谁敢放肆?

  丁钩儿两手冒汗,心里在想着疱丁解牛的故事。

  白衣女人摇动斧柄,把劈进小黑骡子头颅中的斧头拔出来。

  小黑骡子终于死了。它肚皮朝天死了,四条腿僵硬,斜指着天空的四个方向,好像四挺高射机关枪的枪筒。

  卡车终于驶出煤矿艰难曲折的道路,高大的矸石山,幽灵般的矿山机械也都隐没在身后沉重的暮霭里,看门狗的叫声、铁斗车的喀啦声、地下的爆炸声也早已无法听到,但那四挺高射机枪似的骡腿还在丁钩儿面前晃动,搅得他心神不安。女司机的情绪大概也受了那小黑骡子的影响:在矿区的颠簸道路上,她粗野地骂大街;在通往市区的康庄大道上,她快速地换档,拉大风门,一脚把油门踩到最大,定死,搞得发动机啪啪怪叫。载重卡车疾驰,像一颗呼啸的法西斯炮弹。路边的树木像被利斧一排排砍倒,大地像一个团团旋转的棋盘。速度表上的粗短针柄指着八十公里。风在呼啸,车轮飞转,排气阀每隔三分钟嗤啦一声。丁钩儿钦佩地斜脱着她,渐渐忘记了对着天空射击的骡腿。

  逼近市区时,水箱里喷出的蒸汽给挡风玻璃蒙上了一层雾。盐碱地把水箱开成了锅炉。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让车停在了路边。丁钩儿随着她下车,有几分幸灾乐祸看着她揭开车档板,让凉风给机器降温。发动机散发着逼人的热气,水在水箱里翻腾并发出沸沸噜噜的声响。她垫着手套拧开水箱盖子时,他看到她的脸色像绚丽的晚霞。

  她从车底拖出一个扁平的铁皮桶,愤怒地命令:

  “去,打水!”

  丁钩儿不敢也不愿意违抗她的命令,接过水桶,故意装胡涂,说:

  “你是不是想趁我打水时开车跑掉?姑奶奶,你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

  她恼怒地说:

  “你懂不懂科学?能跑还停下干什么?还有水桶呢!”

  丁钩儿扮了个小鬼脸,他知道这浅薄的小幽默只能逗逗浅薄的小女孩,对这位母夜叉毫无作用,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扮了。果然,她吼道:

  “少给我挤鼻子弄眼出洋相,快找水去。”

  “姑奶奶,这前不挨村后不靠店的你让我到哪儿去找水?”

  “我知道还要你去找?”

  丁钩儿有些恋恋不舍地看她一眼,提着桶,拨开路边柔软的灌木,越过干涸的平浅路沟,站在收割后的农田里。这已经不是他熟悉的那种一望无际的农田了——那样的农田也就是广袤的原野——由于逼近市郊,城市的胳膊或者手指已经伸到这里,这里一栋孤独的小楼,那里一根冒烟的烟囱,把农田分割得七零八碎。丁钩儿站在那儿,心里不免有几分忧伤。后来他抬头看到层层叠叠压在西边地平线上那些血红的晚霞,便排除掉忧伤情绪,朝着那一片距己最近的、奇形怪状的建筑物大步奔去。

  “望山跑死马”,这话果然千真万确。那片建筑物沐浴着血红晚霞看起来很近很近,走起来却很远很远。一片片庄稼好像从天而降,插在他与建筑物之间,阻挠着他走向幸福。在一片掰掉了棒子只剩下秸秆的玉米田里,他大吃了一惊。

  那时暮色已经十分浓重,犹如葡萄酒浆,玉米秸秆棵棵挺立,好像一群沉默的哨兵。丁钩儿侧着身体行走,但还是将那些悬挂在秸秆上的枯萎叶片碰得索罗罗地响。猛然间,一个高大的黑影子像从地下凸出来的怪物一样,挡在丁钩儿面前,吓得这胆大如拳的侦察员浑身冰凉,头发梢子直竖起来,手臂下意识地挥舞铁皮桶,想去打击眼前的怪物。那怪物后退一步,瓮声瓮气地说:

  “你打我干什么?”

  侦察员定住神,才发现面前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从沉沉暮气中闪烁出来的星光照耀着那人下巴上的浓密胡须和头上的蓬松乱发,轮廓模糊的脸膛上,有两点绿幽幽的光亮。凭感觉丁钩儿知道他衣衫褴褛、骨骼粗大,是个艰苦朴素、勤劳勇敢的好人。他的胸膛里发出的呼吸声重浊粗短,间杂着铁锣般的咳声。

  “你在这里干什么?”丁钩儿问。

  “捉蟋蟀。”老人把手提的瓦罐往高处举了举,说。

  “抓蟋蟀?”

  “找蟋蟀。”

  蟋蟀在瓦罐里跳跃着,碰撞得罐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老人默默地站着,脸上那两点绿光游移不定,好像两只精疲力竭的萤火虫。

  “抓蟋蟀?”丁钩儿问,“这里兴斗蟋蟀吗?”

  “这里不兴斗蟋蟀,这里兴吃蟋蟀。”老人缓缓地说着,转过身去,向前挪两步,无声无息地跪在地上。玉米的叶片抖了几下,便垂挂在他的头颅与肩背上,使他变成一座坟丘。这时刻星光愈加灿烂了,一缕缕清凉的风倏忽而来又倏忽而去,真格是来无影去无踪神秘莫测。丁钩儿感到肩背僵硬,心里生出许多寒意。流萤如同梦幻,幽幽地飞行。一瞬间,蟋蟀的凄凉鸣叫声竟然响彻天地,好像到处都是蟋蟀。丁钩儿看到,老人捏亮了一支拇指粗细的手电筒,一道金黄的光柱射向地面,在一株玉米的根部,罩住了一只肥大的蟋蟀。它通体金红,方头凸眼,粗腿大腹,摆着一副准备腾跳的架式在那儿喘粗气。老人伸出一张小网轻轻一罩。它进入了瓦罐。不久,它就要进入滚烫的油锅,然后进入某个人的肚腹。

  侦察员恍惚记起,在一本名为《美食》的杂志里,曾有一篇长文,介绍了蟋蟀的营养价值与蟋蟀的多种吃法。

  老人膝行着往前去了。丁钩儿穿过玉米田,向着光明急走。

  这是个富有诗意,健康活泼的夜晚,因为在这个夜晚里,探险与发现手拉手,学习与工作肩并肩,恋爱与革命相结合,天上的星光与地下的灯光遥相呼应,照亮了一切黑暗的角落。明亮的圆球状水银灯使那块长条状大标牌光彩夺目,丁钩儿提着水桶眯着眼读着白标牌上的黑漆仿宋体大字:

  特种粮食栽培研究中心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研究中心。丁钩儿端详着那几栋秀丽的小楼和那几架灯火辉煌的大棚子,心里想。一位身穿蓝制服、头顶大盖帽、腰束武装带的看门人从门后闪出来,气冲冲地吼叫:

  “干什么的?你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什么?想来打探贼路吗?”

  丁钩儿看着他腰挂毒瓦斯手枪、手挥电警棍的嚣张模样,心里很愤怒,便说:

  “小子,你说话客气点!”

  “什么?你说什么?”看门的年轻人厉声责问着,往前逼过来。

  “我说你小子说话客气点!”丁钩儿是正牌的公、检、法系统里的大宠儿,一向横行惯了,今日竟被这看门人粗声大气地斥问,禁不住拳头发痒,心情恶劣,开口骂道,“看门狗!”

  “看门狗”嗷地一声叫,跳一跳,离地足有二十厘米高,喝道:“兔崽子,你敢骂老子?老子毙了你!”他从腰间拔出毒气手枪,瞄准了丁钩儿。

  丁钩儿笑着说:

  “小心别把你自己放倒!用这种瓦斯手枪制人,自己要站在上风头。”

  “嘿,看不出来,你这兔崽子还挺内行!”

  丁钩儿说:

  “老子擦屁股就用这种破瓦斯枪!”

  “放屁!”

  “你们领导来了!”丁钩儿对着看门人背后呶呶嘴巴。

  趁着看门人转头回望的功夫,丁钩儿不慌不忙地举起水桶,对准他的手腕打了一下,瓦斯手枪应声落地。随即飞起一脚,又踢中了握电警棍的手。电警棍脱手飞去。

  看门人想弯腰捡枪,丁钩儿举着水桶说:

  “弯腰就砸你个狗抢屎。”

  看门人知道碰上了厉害角色,倒退几步,扭头便往那栋小楼跑去。丁钩儿微笑着走进大门。

  一群与看门人同样装束的人从小楼里奔跑出来,其中一个口里叼着铁哨子死劲地吹。就是他就是他,那个刚才吃了苦头的看门人指点着丁钩儿喊叫着。打这个狗娘养的!保安们一拥而上,十几根电警棍挥舞着,十几张小脸紧绷着,活像一窝小疯狗。

  丁钩儿不慌不忙,伸手至腰间,噢,枪装在公事包里,公事包在汽车的驾驶楼里。

  一个臂缠红袖标、大概是个小头目的人用警棍指着丁钩儿,气势汹汹地问:

  “你是干什么的?”

  丁钩儿说:“我是汽车司机。”他扬了扬手里的铁皮桶。

  “司机?”小头目狐疑地问,“到这里来干什么?”

  “找水,水箱烧干了。”

  气氛缓和了不少,有几根高举着的警棍低垂下来。

  “他不是司机,”吃过苦头的看门人大声说,“这家伙拳脚厉害得要命。”

  “这只能说明你太无能。”丁钩儿说。

  “你是哪个单位的司机?”小头目继续盘问。

  丁钩儿突然想起了卡车门上印着的字样,流利地说:

  “酿造大学的。”

  “到哪里出车。”

  “煤矿。”

  “你的证件呢?”

  “在褂子口袋里。”

  “褂子呢?”

  “在车上。”

  “车呢?”

  “在公路上。”

  “车上还有什么人?”

  “一个漂亮的小姐。”

  小头目嘻嘻地笑着说:

  “你们酿造大学的司机,都是些臊骡子。”

  “对,都是臊骡子。”

  “走走走,继续干!”小头目说,“楼里有水你不去接还愣着干什么?”

  丁钩儿随着他们往楼里走,听到小头目在身后训斥那个看门人:“你这个笨蛋,连个司机都治不服,要是四十大盗来了,还不把你的蛋子骗了去!”

  走进楼内,强烈的灯光刺得了钩儿有些头晕。走廊里铺着猩红的化纤地毯,墙上挂着色彩鲜艳的大照片,照片的内容是庄稼:有玉米、水稻、小麦、高粱,还有一些四不像的东西,丁钩儿猜想那一定是这楼里的农业科学家们呕心吐血捣弄出来的杂种。小头目比较热情地为丁钩儿指出了通往厕所的方向,他说厕所里有一个冲抹布的龙头,可以接水。丁钩儿谢了他几句,看到他与他的部下钻到一间屋里,开门时门缝里钻出了辛辣的烟雾。他猜想他们也许是在打扑克或者搓麻将,当然也许是在学习文件什么的,他微笑了一秒钟,提着桶、小心翼翼地向厕所走去。一边走,一边看着各个门口钉着的木牌:技术科、生产科、统计科、财会科、档案室、资料室、实验室、录像室。录像室半掩着门,有人在工作。

  他提着一桶水,悄悄地走进去,看到录像室里有一男一女在放一部录像片。一台屏幕庞大的电视机让他吃了一惊。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美丽的隶体字:

  稀世珍品——鸡头米美妙的配乐撩人心弦。广东音乐,《彩云追月》。他本来没有看这部录像片的意思但录像片很有意思吸引着他看。画面五彩缤纷很美丽。一条自动化杀鸡生产线。一只只鸡头有条不紊地落下来。丝竹齐鸣。解说:特种粮食研究栽培中心的广大干部群众在……鼓舞下齐心协力集思广益发扬“攻关莫畏难”的精神日夜奋战……一群面孔瘦削、头脑膨大的人身穿着洁白的工作服在摆弄着大大小小的瓶子化验着什么。一群美丽的女人把头发通通塞进白色工作帽里胸前戴着白围裙手持镊子把一粒粒稻种塞进一颗颗鸡头里。一群与上群女人同样打扮也同样美丽的女人把植入稻种的鸡头埋在一个个火红色的花盆里。画面一转,盆里长出稻秧。几十只喷壶往稻秧上淋水。画面一转,稻子秀出穗子。画面一转再转,终于变成几碗热气袅袅、颜色血红、粒粒透亮、光泽如珠的米饭摆在鲜花盛开的餐桌上。几位或英俊或丰满或魁伟的领导人围桌品尝这稀世珍品,他们脸上都挂着满意的微笑。丁钩儿感叹万分,方知自己是井底之蛙,知识贫乏。录像片尚未放完,屋里的男女说起话来,丁钩儿怕麻烦,提着水急忙前进。出大门时受到看门人的双目仇视。背上被看门人的目光戳了许多窟窿。穿越玉米田时被干枯的玉米叶子擦了眼珠子,搞了个热泪盈眶。捉蟋蟀的老头儿不知去向。离汽车老远就听到女司机在马路上咆哮:

  “你他妈的到黄河里去提水还是到长江里提水?”

  放下水桶,他摇摆着麻木酸痛的胳膊说:

  “我他妈的到雅鲁藏布江里去提来的水。”

  “我他妈的还以为你掉到河里给淹死了呢!”

  “我你妈的没淹死还看了一部录像片。”

  “是他妈的武打的还是床上的?”

  “我你妈的不是武打不是床上是稀世珍品鸡头米。”

  “鸡头米有什么稀罕,你他妈的怎么张口就是你妈的你妈的。”

  “我你妈的要不你妈的就得堵住你的嘴。”

  丁钩儿一把拉过女司机,双臂紧紧地搂住她的腰,把一张甜酸苦辣的嘴巴紧紧地压在她的嘴上。

  二

  莫言老师:

  您的来信收到了。

  《国民文学》方面,一点音讯也没有。我非常焦急,希望您再去催催周宝和李小宝两位老师,让他们尽快给我个回话。

  前天夜里我又写了一篇小说,题名《驴街》。在这篇小说中,我采用了武侠小说的一些创作技巧,请老师慧眼观赏。此稿寄给什么刊物合适,由老师定夺吧。

  关于酒的资料,我已随信寄出,那三十瓶美酒,等有车进京时捎去,老师喝学生的酒,是天经地义的事,当年孔夫子设帐授徒还向每个学生索要十条干肉做“束”呢!

  《国民文学》不给我消息,令我心情沮丧,失魂落魄一般,老师是过来人,一定能理解学生我的心情。

  敬祝着安!

  学生:李一斗二莫言老师:

  您的来信收到了。

  《国民文学》方面,一点音讯也没有。我非常焦急,希望您再去催催周宝和李小宝两位老师,让他们尽快给我个回话。

  前天夜里我又写了一篇小说,题名《驴街》。在这篇小说中,我采用了武侠小说的一些创作技巧,请老师慧眼观赏。此稿寄给什么刊物合适,由老师定夺吧。

  关于酒的资料,我已随信寄出,那三十瓶美酒,等有车进京时捎去,老师喝学生的酒,是天经地义的事,当年孔夫子设帐授徒还向每个学生索要十条干肉做“束”呢!

  《国民文学》不给我消息,令我心情沮丧,失魂落魄一般,老师是过来人,一定能理解学生我的心情。

  敬祝着安!

  学生:李一斗

  三

  一斗兄:

  来信及小说稿均收到。资料尚未收到,印刷品一般要比信件慢吧!

  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心情,我自己也是这样艰难地熬过来的。跟你说实话吧。为了能使文章变成铅字,我什么样的事都干过或者都想干过。收到你的信后,我立即跟周宝通了电话。他说你的那三篇小说他都看了而且看了好几遍。他说他也拿不准,一下子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说他正在认真考虑。他已把你的大作转给李小宝,让李尽快看,然后交流一下看法。最后他说,这三篇小说当然有许多值得商榷的地方,但作者富有才华是毫无疑问的。看到这里,我想你的心情也许会稍微好一点吧?对一个作家来说,才华比什么都重要。有不少人当了一辈子作家,写了许多东西,也知道一切如何成为大作家的“法门”,但最终难成大器。这些人什么都不缺,缺的是才华或才华不够大。

  《驴街》我看了三遍,总体印象是比较开放、大胆,有点野驴打滚的意思。简单地说就一个字:野。是不是喝了“红鬃烈马”之后写的呀?

  有些我看不太明白的地方和不成熟的意见供参考:

  ①文中描写的那个骑着小黑驴、能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鱼鳞皮小男孩,是个使客还是个大盗?他在《肉孩》和《神童》篇里都曾出现过(是不是一个人呢?),似乎也无不凡表现,在本篇中却突然变成了半神半妖的超人,是否有点过火?当然,你并没跟我说这些小说是内容联贯的兄弟姐妹篇。还有,他与那个穿红衣裳的小妖精是什么关系?在《神童》篇里,你好像说小妖精就是鱼鳞皮小子?

  我一向不敢贬低武侠小说。武侠小说能够吸引那么多的读者,单凭这一点就了不起。去年暑假里,我看了几十部武侠小说,看得废寝忘食。看完之后,连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明知是满纸谎言,却为何如醉如痴?有人说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此论很有道理。当然,几十部武侠读罢,发现其模式化的程度很重,胡编乱造一部并不难,但要写到金庸、古龙那个份上,绝对不是一件容易事。你在小说中做了一些“杂交”的尝试,成功与否且不论,这想法本身就有意思。当今有一位姓花名大姐的十分先锋的女作家,“杂交”试验卓有成效,你不妨找她一些作品读读。此人好像就住在距离你们酒国不远的七星县(那里有一位卖耗子药卖出了名的县长),你得空不妨去见见那位瓢虫作家。

  ②我听鲁迅文学院的研究生赵大嘴说,“龙凤呈祥”是粤菜中的经典之作,基本原料是毒蛇与野鸡(当然在偷工减料的年代里换成了黄鳝和家鸡的可能性很大)。阁下的“龙凤呈祥”竟然用公驴和母驴的外生殖器为基本原料,不知何人敢下筷子?我担心这道菜因为其赤裸裸的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将不被文艺批评家们所接受。时下,文坛上得意着一些英雄豪杰,这些人狗鼻子鹰眼睛,手持放大镜,专门搜寻作品中的“肮脏字眼”,要躲开他们实在不易,就像有缝的鸡蛋要躲开要下蛆的苍蝇一样不易。我因为写了《欢乐》、《红蝗》,几年来早被他们吐了满身粘液,臭不可闻。他们采用“四人帮”时代的战法,断章取义,攻击一点,不及其余,全不管那些“不洁细节”在文中的作用和特定的环境,不是用文学的观点,而是用纯粹生理学和伦理学的观点对你进行猛攻,并且根本不允许辩解。所以,根据我个人的经验,劝你还是换一盘别的什么菜为好。

  ③关于余一尺。我对这个人物很感兴趣,尽管你并没用太多的笔墨去写他。文学作品中的侏儒形象,中外皆有,但可称为典型的并不太多。我希望你能发挥才力,为这个侏儒树碑立传。他不是要“你”给他写“传记”吗?我相信这“传记”会很有意思。一个出身于书香门第、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侏儒,忍辱负重几十年,一朝凭借东风力,扶摇直上青云,他得到了金钱、名誉、地位,现在正发誓“肏遍酒国美女”,在这豪言壮语的背后,隐藏着什么样的心理动机?在实现这豪言壮语的过程中,他的心理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在实现这豪言壮语之后,他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每一个问号后边,都会有精彩的文章可做,你为什么不小试牛刀呢?

  ④小说的开头部分,恕我直言,似乎纯属一些朗朗上口的废话,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如能全部删除,文章会更简练一些。

  ⑤小说中,你把那对女侏儒的父亲设计为国家级领导人,如果是正面歌颂,当然越高级越有利;但大作中经常流露出对大人物的贬辞,这样很糟糕,因为社会是一个宝塔形状,越往高处范围越小,也就越容易对号入座,一旦宝塔顶部的人跟你较起真来,那可比感冒厉害。因此,我建议你把双胞胎侏儒的门第矮一些,乌纱帽糊得小一些。

  拉拉杂杂写了这么多,随意走笔,矛盾百出,你看罢即去休,别太认真。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谁认真谁倒霉。

  大作《驴街》还是寄给《国民文学》吧,如《国民文学》不用,再想办法往别处推荐。

  我的长篇《酒国》(暂名)已写了几章,原以为醉过几次酒便能写酒事,但写起来才感到困难重重,头绪繁多。人类与酒的关系中,几乎包括了人类生存发展过程中的一切矛盾及其矛盾方面,如有大手笔,真能在这个题目上做出大文章,可惜我才气不足,所以处处窘急、捉襟见肘。希望你来信时多跟我聊点酒事,或许能激发我一点灵感。

  祝好运气!

  莫言

  四

  《驴街》

  亲爱的朋友们,不久前你们曾读过我的《酒精》、《肉孩》、《神童》,现在,请允许我把新作《驴街》献给你们,请多多原谅,请多多关照。以上这些夹七杂八的话,按照文学批评家的看法,绝对不允许它们进入小说去破坏小说的统一和完美,但因为我是一个研究酒的博士,天天看酒、闻酒、喝酒,与酒拥抱与酒接吻与酒摩肩擦背,连呼吸的空气都饱含着乙醇。我具有了酒的品格酒的性情。什么叫熏陶?这就是。酒把我熏得神魂颠倒,无法循规蹈矩。酒的品格是放浪不羁;酒的性情是信口开河。

  亲爱的朋友们,随着我走出酒国酿造大学富丽堂皇的拱形大门,把酒瓶状的教学大楼抛弃在背后,把酒杯状的实验大楼抛弃在背后,把校办酿酒厂酒气冲天的大烟囱抛弃在背后,“放下包袱,轻装前进”,跟着我走,心明眼亮,不迷方向,跨过醋泉河上玲剔透的杉木小桥,把淙淙的流水、水上的睡莲、莲上的蝴蝶、戏水的白鸭、水中的游鱼、游鱼的感觉、白鸭的情绪、浮萍的思想、流水的梦呓……全部都抛弃在脑后。请注意,烹饪学院香气如潮的大门在向我们施放诱惑!我的老岳母就在这所学院里工作,她最近发了疯,躲在挂着双层窗帘的屋子里,不分昼夜地写揭发检举信。我们暂且不要管她,更不要理睬从烹饪学院里飘出来的香味。“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在混乱和腐化的年代里,人跟鸟一样,看起来好像自由自在,实际上到处都是陷阱和罗网、弹弓与猎枪。好,我们的鼻子已被气味毒害,我们掩住鼻子,赶快把烹饪学院弃置在一侧,跟我斜刺里走,穿过狭窄的鹿街,听到呦呦鹿鸣,想象它们在食野之萍。看着街道两侧店铺门前悬挂着的鹿角,纵横交叉,犹如枪林剑丛。踏着铺着青石板的古旧道路,石板上生着苔藓,石缝里挤出绿草,石板滑溜,注意脚下,当心摔跤。我们小心翼翼,拐弯抹角,拐进驴街。脚下的路还是用青石铺成。它们历尽沧桑,饱受风吹雨打、轮辗蹄踏之苦;棱角尽失,像铜镜般光滑。驴街比鹿街略微宽阔,石板上汪着污秽的血水、铺着黑色的驴皮。驴街比鹿街更滑。街上蹒跚着漆黑的乌鸦,呱呱乱叫。行路艰难,提醒大家当心,遵守走路规范:身体要正直,脚下要生根,不许一边走道一边东张西望,像乍进城市的乡巴佬。那样要跌跤,跌跤不雅观,跌跤很糟糕,弄脏了衣服事小,跌坏了臀部事大。总之跌跤很糟糕。为了读者幸福,咱们歇歇再走。

  咱酒国有千杯不醉、慷慨悲歌的英雄豪杰,也有偷老婆私房钱换酒喝的酒鬼,还有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坑蒙拐骗的流氓无赖。想当年吃花和尚拳打遭青面兽刀杀的青草蛇张三泼皮牛二都在咱酒国留下了后代,恶种连绵,再有两千年也不会断绝。此类人物聚集驴街,是咱酒国一景。你看那个口叼烟卷儿倚着门板儿,那个提着酒瓶子啃着钱儿肉,那个吹着口哨儿架着鸟笼子的,都是。朋友们仔细看,别去招惹他们,正经人不理街混子,新鞋不踩臭狗屎。这条驴街是咱酒国的耻辱也是咱酒国的光荣。不走驴街等于没来酒国。驴街上有二十四家杀驴铺,从明朝开杀,杀了一个清朝又加一个中华民国。共产党来了,驴成了生产资料,杀驴犯法,驴街十分萧条。这几年对内搞活对外开放,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需要吃肉提高人种质量,驴街又大大繁荣。“天上的龙肉、地上的驴肉”,驴肉香、驴肉美、驴肉是人间美味。读者看官,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女士们、先生们,“三揩油喂了麻汁”,“蜜斯特蜜斯”,什么“吃在广州”,纯属造谣惑众!听我说,说什么?说说咱酒国的名吃,挂一漏万在所难免,请多多包涵。站在驴街,放眼酒国,真正是美吃如云,目不暇接:驴街杀驴,鹿街杀鹿,牛街宰牛,羊巷宰羊,猪厂杀猪,马胡同杀马,狗集猫市杀狗宰猫……数不胜数,令人心烦意乱唇干舌燥,总之,举凡山珍海味飞禽走兽鱼鳞虫介地球上能吃的东西在咱酒国都能吃到。外地有的咱有,外地没有的咱还有。不但有而且最关键的、最重要的、最了不起的是有特色有风格有历史有传统有思想有文化有道德。听起来好像吹牛皮实际不是吹牛皮。在举国上下轰轰烈烈的致富高xdx潮中,咱酒国市领导人独具慧眼、独辟蹊径,走出了一条独具特色的致富道路。诸位朋友、先生们、女士们,人生在世、大概没有比吃喝更重要的事情了。人为什么要长着一张嘴?就是为着吃喝!要让来到咱酒国的人吃好喝好。让他们吃出名堂吃出乐趣吃出瘾。让他们喝出名堂喝出乐趣喝上瘾。让他们明白吃喝并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生命,而是要通过吃喝体验人生真味,感悟生命哲学。让他们知道吃和喝不仅是生理活动过程还是精神陶冶过程、美的欣赏过程。

  慢慢走,要欣赏。驴街二里长,杀驴铺子列两旁。饭店酒馆九十家,家家都用驴的尸体做原料。花样翻新,高招迭出,吃驴的智慧在这里集了大成。在驴街吃遍九十家的人一辈子可以不再吃驴。也只有吃遍驴街的人才可以拍着胸脯说:我吃过驴!

  驴街像一部丰富的大辞典,我的嘴即便锋利得能够斩钉截铁也说不及说不尽说不透。说不好瞎说,说不好胡乱说,请原谅请包涵,请允许我干一杯“红鬃烈马”抖擞抖擞精神头儿。数百年来,咱驴街结果了多少驴的性命,实在无法统计,可以说咱驴街上白天黑夜都游走着成群的驴的冤魂,可以说驴街上的每一块石头上都浸透了驴的鲜血,可以说咱驴街的每一株植物里都贯注着驴的精神,可以说咱驴街的每一个厕所里都蓬勃着驴的灵魂,可以说到过驴街的所有的人都或多或少地具备了驴的气质。朋友们,驴事如烟,笼罩在驴街上空,减弱了太阳的光辉,只要我们闭上眼睛,就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形形色色的毛驴在奔跑、嘶叫。

  这里有一个类似神话的传说:每当夜深人静时,便有一头极其玲珑、极其俊秀的小黑驴儿(不知道什么性别),在青石板道上往来奔驰,从街东头跑到街西头,又从街西头跑到街东头。它的俊秀的如同黑玛瑙刻成的酒盅儿般的嫩蹄子,敲打着光滑的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响声在深夜里如同天上传下来的音乐,有几分恐怖,几分神秘,几分温柔;闻之欲哭,欲痴,欲醉,欲喟然长叹。如果是月明之夜那夜,矮人酒店的掌柜余一尺多吃了几杯老酒,胃肠泛热,便袒着圆圆的肚腹,像一面小鼓,举着一张竹椅,到店门外那株老石榴树下纳凉。一派月色洒下来,照耀得石板路如同明镜。已是中秋天气,凉风习习,户外纳凉者早已绝迹,余一尺如不是酒力发作也不会出外纳凉。人如蚁群的白天变成了现在的清凉模样,唧唧的虫鸣在各个角落响起,如同利箭一般尖锐,似乎能穿透铜墙铁壁。凉风吹拂肚皮,生出无限幸福,一尺仰望着树上那七大八小、呶着花瓣般的小嘴儿的甜石榴,正要朦陇入睡,忽觉头皮一炸,周身爆起鸡皮疙瘩,睡意随风飘散,整个身体已是动弹不得——如同被武林高手点了穴道一般,当然他的思维是灵活的,他的眼睛也是灵活的。他看到一匹黑色的小毛驴仿佛从天而降,出现在街道上。小黑驴又肥又胖,周身放光,犹如用蜡捏成的。它在街上打了几个滚、站起来,抖擞抖擞身体,似乎要抖擞掉那些并不存在的尘土。然后它就地蹦了个高,撅着尾巴在街上跑起来。从街东头跑到街西头,又从街西头跑到街东头,就这样跑了三个来回。如同一股黑烟在街上来回窜突。清脆的蹄声把秋虫的唧唧声彻底淹没。当它停在街心不动时、秋虫鸣声又突然大作。余一尺这时还听到了狗市上群狗的汪汪汪,牛街上牛犊的哞哞哞,羊巷里羊羔的咩咩咩,马胡同里儿马的咴咴咴,以及远远近近的公鸡鸣声:硬……硬……哽……。小黑驴站在街心,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两只黑眼睛像小灯笼一样。余一尺早就听说过这头小黑驴的故事,今日亲眼看见,心中惊悚异常,方知世界上的传说都不是凭空捏造。现在他屏息缩身,变成一块死木头,大睁着眼睛,要看那小黑驴的故事。

  不知过去了几个时辰,余一尺眼睛都发了酸,小黑驴站在街心,竟然也是一动不动,如同街心的一景雕塑。就在这时候,全酒国市的狗都发了疯一般狂叫——当然很遥远——余一尺精神一振,就听得一阵瓦响由远而近,随即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从房顶上斜着飘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黑驴背上。小毛驴立即奋蹄,驮着那从空而降的人,一溜烟去了。余一尺虽是侏儒没能人学念书,但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教授,爷爷是秀才,再上几辈还出过进士翰林什么的,耳濡目染,竟也识字数千阅书博杂,适才亲眼目睹的这一幕,不由使他联想起唐人传奇故事中那位神出鬼没的侠客来,于是又想,尽管科学发展如光如电,无法解释但确实存在的事情还是有若干。他试试身体,虽然有些发僵但能活动。摸摸肚皮,湿漉漉的,竟唬出了一层冷汗。在那黑影下落过程中,借着明亮月光,余一尺发现那似乎是个身体矮小的少年,他身上有一层鱼鳞般的东西反射月光,嘴里叼着一柄柳叶状的小刀,背上驮着一个大包袱……读者看官,你们也许要骂:你这人好生啰嗦,不领我们去酒店喝酒,却让我们在驴街转磨。你们骂得好骂得妙骂得一针见血,咱快马加鞭,大步流星,恕我就不一一对大家介绍驴街两侧的字号,固然每个字号都有掌故,固然每家店铺都有故事,固然每家店铺都有自己的绝招,我也只好忍痛不讲了。现在让我们把驴街两侧那些定眼望着我们的驴子们抛在一旁,直奔我们的目标。目标有大有小,我们的大目标是奔向“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共产主义社会,我们的小目标是奔向坐落在驴街尽头、门口有一株碗口粗老石榴的“一尺酒店”。为什么叫做“一尺酒店”呢?请听我慢慢道来。

  酒店掌柜余一尺实际身高是一尺五寸,就像所有的侏儒一样,他从来不对别人说自己的年龄,别人也无法猜测他的年龄。在驴街人的记忆里,这个和蔼可亲的小侏儒几十年一贯地保持着他的容貌和态度。当别人对他投去惊讶的目光时,他则回报以嫣然一笑。这一笑千娇百媚,令人心中忧伤无比,并随之生出悲天悯人的情绪。余一尺就是靠着他笑的魅力,丰衣足食地生活。由于他识字解文,家学渊博,腹中满装着五花八门的学问,所以往往出口成章妙语连珠,给驴街人带来许多乐趣,不敢设想这驴街失去了余一尺会变得何等寂寞和无聊。余一尺依靠他的天然条件,本可以优哉游哉地度完他的一生,但他心怀大志,不愿吃嗟来之食,趁着改革开放的雄风,竟然申请来一纸营业执照,从腰里拍出了不知何年攒就的一摞钱,请人改造了自家的旧房屋,办起了如今已名满酒国的一尺酒店。余一尺奇想联翩,也许是从古典小说《镜花缘》里受了启发,也许是从《海外奇闻》里得了灵感,酒店开业之后,他在《酒国日报》上登了一则启事,招聘身高不足三尺的侏儒来酒店服务,这件事情当时轰动酒国,曾引起过激烈争论。一派意见认为:侏儒开店,是对社会主义制度的侮辱,是往鲜艳的五星红旗上抹灰,随着来咱酒国市观光的外国朋友的逐日增多,一尺酒店将成为我市的巨大耻辱,不仅丢了我们的市脸,而且丢了我们伟大中华民族的族脸。另一派意见认为:侏儒的存在,是世界性客观现象。外国的侏儒靠乞讨过活,我们的侏儒靠劳动过活。这非但不是耻辱而是莫大的光荣。一尺酒店的存在,必将让国际友人认识到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性。正当两派论战相持不下时,余一尺从市府大院的阴沟里钻进了市府大院(门卫如狼似虎,他无法从正门进去),钻进了市府办公大楼,钻进了市长办公室,与市长进行了一番长谈。谈话内容不得而知。市长用自己的豪华轿车把余一尺送回驴街,市报上的争论就此平息。朋友们,女士们先生们,一尺酒店近在咫尺,这就是我们的目的地。今天我请客,我跟余一尺老先生是好朋友,经常在一起品酒吟诗,面对着万紫千红花花世界,曾吟出千奇百怪美妙乐章。他是重义气轻钱财的好哥们,优惠服务,价格八折。

  诸位高朋,现在我们已经站在了一尺酒店门前。请抬头观看,那黑漆招牌上的四个镏金大字,个个生龙活虎,气韵生动;这是本市着名书法家刘半瓶的手笔,听他的名字就该知道这是位不喝半瓶好酒不会写字的主儿。站在门口两侧那两位身高不足二尺的袖珍小姐,斜披着锦锻彩带,对着我们微笑。她俩是一对双胞胎,是看了《酒国日报》上余一尺的招聘启事,坐着三叉戟喷气式飞机,从天上飞来的。这对双胞胎出生在一个高级干部家庭,她们的父亲的大名赫赫,说出来吓你们一跳,因此不说也罢。本来,这对姐妹依仗着父亲的权势,完全可以锦衣玉食、在富贵乡里过一生,但是她们偏不,偏要来咱酒国凑热闹。这对仙女的下凡,惊动了咱酒国市的党政最高领导,他们冒着雨,亲自到离市区七十公里的桃源机场迎接这对好宝贝。陪同这两位仙女降落的有那位老英雄的夫人,以及各种秘书。机场迎接宾馆宴请忙忙碌碌客客气气折腾了整整半个月,才算安排妥当。朋友们,不要以为咱酒国市在这件事上吃了亏,那是目光短浅或者说是鼠目寸光。固然咱酒国为迎接仙女及其母亲小小地破费了一点,但咱酒国却因此而跟那位绝对高级的首长攀上了亲戚,只要他老人家动笔划几个圈子,咱酒国就有大大的买卖可做,就有大大的金钱可赚。去年,他老人家来过咱酒国,抬了抬铅笔头,批给咱酒国市多少贷款?你们猜,在去年紧缩银根的恶劣金融气候下,他老人家批给咱酒国一亿元低息贷款!一亿元啊朋友们!咱们猿酒攻关项目的上马、中华酿酒博览馆辉煌大楼的建设、十月份第一届国际猿酒节的召开,都是用这一亿元。如果没有这两位仙女,他老人家怎么会到咱酒国来住上三天?所以呀,朋友们,把余一尺先生说成是咱酒国市特大功臣毫不过分,我听说市委已经在整理材料,报请上级,评余一尺为全国劳动模范,并颁发“五一”劳动奖章。

  这两位出身高贵的仙女对着我们弯腰鞠躬,脸上笑容可捧可掬。她们容貌美丽,体态匀称,除了小巧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挑剔之处。我们对她们报以微笑,由于她们的高贵出身,使我们对她们肃然起敬。欢迎光临。欢迎光临。谢谢。谢谢。

  “一尺酒店”,外界也称为“侏儒酒店”,内部装修豪华富丽,地上铺着五寸厚的纯羊毛地毯,一脚下去,温柔陷没踝骨。壁上镶着原色的长白山桦木板,嵌着名人字画,长大的鱼缸里懒洋洋地游动着巴掌大的金鱼,几盆名贵鲜花,开得如火如荼。大厅正中,活活地站着一匹黑色小毛驴,细看才知是件雕塑。“一尺酒店”能有这番气象,自然是门口那两位仙女降临之后的事,酒国市领导不是傻瓜,怎能让他老人家的一对掌上明珠在一家寒酸的个体小酒店里上班呢?现在的事大家都明白,所以对“一尺酒店”在一年之内发生的巨大变化就不必赘述。请原谅,允许我再回头说几句,赶在他老人家的夫人回上海之前,酒国市已为两位仙女在市中心的水上公园附近,盖了一栋小巧的楼房,还为这姐妹俩每人购买了一辆“菲亚特”牌小汽车。进门时不知诸位注意到了没有,那两辆“菲亚特”就停在那株老石榴树下的空地上。

  一位穿红衣戴红帽的引座员迎着我们走过来了。他身躯的大小与一位两岁左右的婴儿相仿,脸上的五官搭配得很紧凑,基本也是儿童的五官比例。他走起路来有些摇晃,踩着深厚的地毯,他的屁股扭来扭去,颇似一只在淤泥中行走的小鸭子。他引导着我们,如同一条肥胖的小狗引导着一群盲人。

  我们踏着漆成酱红色的松木板楼梯,爬到楼上,小红孩推开一扇门,侧身立在门边,像指挥交通的警察叔叔一样,左臂弯曲在胸前,右臂伸直在体侧,两只手掌挺直,左掌心朝里。右掌心朝外,两只手掌指示着同一个方向:葡萄厅。

  请进吧,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客气。我们是贵宾,葡萄厅是雅座。在你们只顾打量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穗穗葡萄时,我偶然看了一眼这引座的小家伙,他那双一直是笑眯眯、傻哈哈的眼睛,正对着我们放射毒辣的光芒,这光芒似喂饱了毒汁的箭头,射到哪里哪里腐烂,我的双眼一阵刺痛,一时间就像瞎子一样。

  在短暂的黑暗中,我不由地心惊肉跳,在《肉孩》和《神童》中我虚构出来的那位包裹在红旗里的小妖精,竟活脱脱地站在了我的面前,并且还用那双阴整的眼睛看着我。就是他,就是他。细细的睛,又大又厚的耳朵,卷曲的头发,二尺左右的身躯。我在《神童》里,详细描述了他在烹饪学院特别食品收购部里策划、领导暴乱的全部过程,在那篇文章里,我几乎把他写成了一个小小的阴谋专家、一个运筹帷幄的天才。我只写到他领导着孩子打死看管他们的“秃鹰”、四散躲藏在校园内便搁了笔,按照我的构思,一起参加暴动的孩子们,一无遗漏地被捉拿归案,送到我岳母领导的烹调研究中心里去,等待着被烹、被蒸、被红烧。惟有小妖精从烹饪学院的阴沟里钻了出来,落在一群从阴沟里打捞食物充饥的乞丐手中,然后再开始他的传奇生涯。可是他并不服从我的调遣,他从我的小说里叛逃出来,加入了余一尺领导的侏儒队伍,他穿着猩红的呢绒制服,脖子上扎着洁白的蝴蝶结,头上扣着猩红的呢绒船状小帽,足登着黑油油的漆皮鞋,出现在我的面前。

  无论发生什么变故,我也不能冷落客人,压制着内心深处的狂涛巨澜,我让笑容挂在脸上,与你们一起入座。柔软的座椅,洁白的桌布,夺目的鲜花,轻松的音乐,占有了我们的感觉。有必要插一句:这侏儒酒店的桌椅很矮,矮得令人舒适。一位小鸟般的女服务员端着一盘消过毒的方块毛巾走过来。她身体柔弱。端着一盘毛巾显得很吃力,令人心生怜爱。这时,小妖精不见了,他完成了任务应该走,应该去为新来的客人引座,这本是情理中事,但我总认为他的消失暗藏着险恶的阴谋。

  朋友们,为了实现“价格八折”,请你们坐等一会儿,我去见见我的老朋友余一尺。你们在这里,可以抽烟喝茶听音乐,可以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观看后院的情景。

  读者诸君,我原本想与你们一起共进丰盛驴餐,但店小人多,坐在葡萄厅里的只有九位,真是抱歉万分。但我们的一行一动,都应该公开,否则便是心怀鬼胎。我在这店里是轻车熟路,找到余一尺十分容易。推开办公室的门,才知道来的不是时候——我的老朋友余一尺,正站在他那张办公桌上,与一位丰臀高乳的女人接吻——对不起,十分对不起,我连声道歉着,对不起,我忘记了敲门求进的起码礼仪。

  余一尺从办公桌上跳下来,动作轻捷,宛若一只狸猫。看着我的窘态,他幽默生动的小脸蛋子绽开笑容,尖声尖气地说:

  “酒博士,是你这个小家伙,那猿酒研究的怎么样了?可别误了猿酒节,你那个老丈人也是个糊涂虫,跑到猴山去和猴子住在一起……”

  他的话滔滔不绝,令人厌烦,但由于我是来求他,只能耐着性子听,脸上还要装出聚精会神的表情。一直等他说完,我才说:

  “我约了几个朋友来吃驴……”

  余一尺站起来,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他的头顶恰好齐着那女人的膝盖。那女人非常漂亮,不像黄花姑娘,一派少妇风韵,两片肥嘟嘟的唇上,沾着一些粘液,好像刚刚生嚼过一只蜗牛。他举手拍拍她的屁股下沿,说:

  “亲爱的,你先回去吧!告诉老沈尽管放心,咱余一尺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一向是说到做到。”

  那女人也是个大方角色,不避嫌疑,弯腰,让两只喷薄欲出的大Rx房沉甸甸地砸在余一尺仰起的脸上——砸得余一尺呲牙咧嘴——轻轻地把他抱起来。单纯从体积和重量的角度看,就如同母亲抱着儿子一样,当然,他们之间的关系要比这复杂得多。她几乎是恶狠狠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像投掷篮球一样,把他扔到贴着墙壁的长沙发上。她举起手,妖媚地说:

  “小老头儿,再见了。”

  余一尺的身体还在沙发弹簧上动荡着,那女人已经扭动着鲜红的屁股,消失在墙的拐角。他追着她眩目的背影喊道:

  “滚吧,狐狸精!”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余一尺。他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贴在墙壁上的大镜子前,梳理头发,整理领带,还用那两只小爪子搓搓两个腮帮子,然后猛转身,衣冠楚楚、严肃认真地面对着我,俨然一副大人物的气派。如果不是刚才那一幕,我很可能被这个小侏儒唬住,而不敢跟他嘻嘻哈哈。老哥们,艳福不浅啊!您这叫黄鼠狼子日骆驼,专拣大个的,我嬉皮笑脸地说。

  他阴森森地冷笑一声,脸皮胀得青紫,双眼放出绿光,双臂炸开,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老雕。这模样委实可怕,我与余一尺交往日久,还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想想我适才的玩笑话,也许伤害了他的自尊心,心中顿时感到十分歉疚。

  “哼,小子,”他一步步逼上来,咬牙切齿地说,“连你都敢嘲弄我!”

  我连连倒退着,盯着他那因激怒而微微抖动的利爪,感觉到喉咙很不安全。是的,他随时都会闪电般跃起,骑在我的脖子上,撕裂我的喉管。对不起,“老大哥,对不起……”我的背已经紧靠在贴着布纹壁纸的墙壁上,但我还在试图后退。后来,我急中生智,举起手来,狠狠地抽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啪啪啪一串肉响,我的腮帮子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飞舞着金色的星星……对不起老大哥,我该死,我不是人,我是王八蛋,我是一根黑驴……在我的丑恶表演下,他的脸色由青紫转黄白,炸起的双臂也缓慢地垂下去。我的身体也随之瘫软了。

  他退回到他那黑色皮革蒙面、底部装着螺丝、能够团团旋转的宝座上,不是坐着而是蹲着,从烟盒里弹出一支高级香烟,用一揿按钮便嗤嗤作响、喷出强劲火焰的强力打火机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地吐出烟雾,眼盯墙上风景,陷入沉思状态,目光深邃莫测,犹如两潭黑水。我瑟缩在门侧,痛苦地思想:昔日那个插科打诨、任人作弄的小侏儒凭借什么力量变成了这副专横跋扈、耀武扬威的模样?我这堂堂的博士研究生,为什么会如此害怕一个身高不足一尺五、体重不足三十斤的丑八怪?答案像子弹出膛一样蹦出来,不说也罢。

  “我要肏遍酒国的美女!”他突然改蹲姿为立姿,挺在转椅上,高举着一只拳头,庄严地宣布:“我要肏遍酒国的美女!”

  他的精神亢奋,脸上神采飞扬,高举起的手臂凝固在空气中,久久地不动。我看得出他的思想的桨叶在飞速旋转,意识之船在雪白的精神浪花上颠簸。我屏住呼吸,生怕惊忧了他的遐想。

  后来他终于松弛下来,扔给我一支烟,和颜悦色地问:

  “认识她吗?”

  “谁?”我问。

  “刚才那个女人。”

  “不认识……但好像有点面熟……”

  “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

  “噢,我想起来了!”我拍着脑门说,“我想起来了,她经常手握着话筒,面带着温柔华美的笑容,对我们说三道四。”

  “这是第三个!”他恶狠狠地说,“这是第三个……”他的声音突然暗哑下来,眼睛里的神采也突然消失,那张保养得光洁如玉的面孔一瞬间布满了皱纹,本来就小的身躯变得变小。他萎缩在他的宝座上。

  我抽着烟,痛苦地看着这位古怪的朋友,一时竟不知说点什么话才合适。

  “我要让你们瞧瞧……”他呢呢喃喃地打破了沉闷,抬起头来问我,“你来找我?”

  “约了一群朋友,在葡萄厅里……”我不好意思地说,“都是些穷酸文人……”

  他摸起电话,对着不知什么人咕噜了几句。放话筒时他说,“看在咱老朋友的份上,给你们开个全驴宴。”

  朋友们,我们口福不浅!全驴宴!最高档次!我感激万分。对着他连连鞠躬。他的精神头儿有些恢复,由坐姿变为蹲姿,明亮的光线又从眼睛里射出,他问道:

  “听说你成了作家?”

  我惶恐地说:

  “狗屁文章,不值一提,挣点小钱,补贴家用。”

  他说:

  “博士先生,咱俩做笔交易吧!”

  我问:

  “什么交易?”

  他说:

  “你给我写部自传,我给你两万元钱。”

  我兴奋得心脏剧烈跳动,嘴里却说:

  “我文笔拙劣,只怕难当重任。”

  他挥挥手,说:

  “瞎谦虚什么,一言为定,每逢星期二晚上,你到我这里来,我给你讲我的经历。”

  我连声说:

  “大哥,大哥,什么钱不钱的,为大哥这样的奇男子树碑立传,是小弟应尽的义务,什么钱不钱的……”

  他冷笑道:

  “小子,别虚伪,有钱能使鬼推磨。世上也许有不爱钱的人,但我至今未碰上一个。大哥敢扬言肏遍酒国美女,就是仗着这个,他妈妈的钱!”

  “大哥的魅力也很重要。”

  “呸!”他说,“去你妈的蛋!毛主席说:‘人贵有自知明’,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滚吧!”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条“万宝路”,对着我掷来,我接了烟,道谢不迭着,滚回葡萄厅,与朋友们女士们先生们坐在一起。

  几位小侏儒倒茶斟酒,传盘递碗,脚下像装着轮子一样,围着我们团团旋转。茶是乌龙,酒是茅台,虽无地方色彩,却是国宴水平。先是十二个冷盘上来,拼成一朵莲花:驴肚、驴肝、驴心、驴肠、驴肺、驴舌、驴唇……全是驴身上的零件。朋友们,浅尝辄止,留点肚皮,根据我的经验,精彩节目还在后头。朋友们,注意,热菜上来了,那位姐们,小心别烫着!一位小侏儒。着红衣点红唇腮上涂着红胭脂,穿红鞋戴红帽,从脚红到头,犹如一根红蜡烛。她高举着一盆热气腾腾的大菜,滚动到餐桌边,小嘴一张,吐字如吐珍珠:红烧驴耳,请欣赏!

  “清蒸驴脑,请品尝!”

  “珍珠驴目,请品尝!”

  驴目黑白分明,汪在一只大平盘中。朋友们,动筷子,不要怕,尽管它活龙活现,毕竟也是盘中餐。两只驴眼十个人,如何吃才能公平?小姐,请指点。蜡烛小姐微微一笑,捏起一柄钢叉,轻轻两点,便把那乌珠点破。满盘流动着颤颤巍巍的液体。同志们抄勺子。一勺一勺舀了吃,此菜看着险恶,吃着鲜美。我知道一尺酒店还有一道拿手好菜,名曰“乌龙戏珠”,这道菜的主要原料是一根驴上两只驴眼。今日大厨竟把这驴眼烹成了“珍珠驴目”,看来那“乌龙戏珠”是戏不成了。也许今日我们吃了一匹母驴?

  弟兄们,千万不要客气,松开腰带,放开肚皮,往死里吃。自己人聚会,我不劝酒,能喝的多喝,不要担心账单,今天我“出血”。

  “酒煮驴肋,请品尝。”

  “盐水驴舌,请品尝。”

  “红烧驴筋,请品尝。”

  “梨藕驴喉,请品尝。”

  “金鞭驴尾,请品尝。”

  “走油驴肠,请品尝。”

  “参煨驴蹄,请品尝。”

  “五味驴肝,请品尝。”

  驴菜滚滚,涌上桌来,吃得我们肚皮如鼓,饱嗝不断,大家的脸上,都蒙了一层驴油,透过驴油,显出了疲倦之色,仿佛刚从磨道里牵出来的驴子。同志们辛苦了。我趁个空子,抓住一位小姐,问道:“还有多少道菜?”

  小姐道:

  “还有二十几道吧,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他们做出来,我就端上来。”

  我指指桌上的朋友,说:

  “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能不能少上几道?”

  小姐面有难色道:“你们定了一匹全驴,这才吃了多少?”

  “我们确实吃不下了。”我哀求道,“好小姐,求您给厨房里通融通融,拣最有特色的上几道,其余的我们就不吃了。”

  小姐说:“你们真不中用。好吧,你给您去求求情。”

  小姐求情成功,最后一道菜上来:

  “龙凤呈祥,请欣赏!请品尝!”

  小姐让我们先欣赏,再品尝。

  那位酸溜溜、傻乎乎的女士问服务员小姐:

  “这‘龙凤呈祥’所用原料是驴的什么器官?”

  服务小姐大大方方地回答:“是驴的性器官。”

  女士脸皮红了红,但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又问:“我们只吃了一匹驴,怎么会……”她对着盘中的“龙”和“凤”呶呶嘴。

  服务小姐说:

  “你们少吃了十几道菜,大厨不过意,又给你们添了一套母驴的性器官,配成了这道大菜。”

  “吃吧,先生们,女士们,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客气,这是驴身上的两件珍宝,模样不好看,味道极鲜美,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吃呀吃呀,吃,吃,吃‘龙凤呈祥’。”

  正在大家举箸犹豫之时,我的老朋友余一尺踱进厅来。我慌忙起立,给你们介绍:

  “这就是大名赫赫的余一尺先生,一尺酒店经理,市政协常委、市作家企业家联谊会常务理事、省级劳模、候选全国劳模,今天这盛宴,是他老人家的东道。”

  他笑容满面,转着圈与每个人握手,握手的同时塞给每个人一张香气扑鼻印满了密密麻麻中外文字的名片。我看出来了,大家对他满怀好感。

  他瞥了一眼“龙凤呈祥”,说:

  “连这都上了,你们这辈子也算吃过驴了。”

  一片感谢声绕着桌子,弟兄们,姐妹们,你们脸上都挂着馅媚的笑容。

  “不要谢我,谢他吧!”他指着我说,“龙凤呈祥”轻易不做,这是道缺德菜,去年有几位着名人士点名要吃这道菜都没吃成,他们不够级别,所以我可以说:

  “诸位好口福!”

  他敬了我们每人三杯黑珍珠(酒国市产着名的养胃消食酒)。此酒性格暴躁,如同绞肉机器,喝得大家腹中隆隆直响。

  “腹中有动静不必害怕,这是酒博士。”余一尺指着我说,“吃呀吃呀,快,动手,吃‘龙凤呈祥’凉了滋味不佳。”他夹起龙头,放到那位对驴的生殖器官极感兴趣的女士的碟子里。那女士也不客气,大口咀嚼龙头。众人一齐下筷,犹如风卷残云,把“龙凤呈祥”消灭得干干净净。

  他邪刺刺地笑着说:

  “今夜无法安眠!”

  你们理解他的意思吗?

  朋友们,女士们,先生们,这篇小说写到此处,基本上就算结束了,但我与诸位友谊深厚,总想多跟你们胡扯几句。

  那天,我们一行人吃完了驴宴,跌跌撞撞走出“一尺酒店”,才发现夜已三更,满天星斗,遍地凉露,驴街上泛着湿漉漉的青光,几只醉猫在人家的房顶上争风吃醋,闹得一片瓦响。凉露似霜,逼得街道两侧的树木纷纷落叶。朋友中有喝得半醉者,便高唱革命歌曲,东一句西一句,驴唇马嘴,南腔北调,声音比屋上的猫叫好听不了多少。其他丑态,不愿一一列举。正闹着呢,就听得一行清脆蹄音,从街东头传过来。顷刻,一匹蹄如盅、目如灯的小黑驴,好像一支黑箭,射到我们面前。我吃了一惊,众人也好像吃了一惊,因为唱歌的闭住了嘴巴,呕吐的也闭住了嘴巴,大家都睁大醉眼,看着那奔驰的小黑驴儿。看着它从街东头奔驰到街西头,又从街西头奔驰到街东头,如此者三后,它静静地站在驴街当中,通体黑又亮,不出半点声息,宛若一匹雕塑。我们肢体僵硬,定在各自的位置上,期待着现实证实传说。果然,一阵瓦响流过来,一个黑影飞下来,恰好落在驴背上。那确实是个少年,身背一个大包袱,裸露的皮肤上,闪烁着一层类似鱼鳞的东西,嘴里叼着一柄寒光闪闪的柳叶小刀。

  五

  莫言老师:

  您好!

  不知道如何才能表达我此时此刻的心情,敬爱的、我最敬爱的老师啊,您的来信如同一瓶美酒,如同一声春雷,如同一针吗啡,如同一颗大烟泡,如同一个漂亮妞……给我带来了生命的春天,身体的健康和精神的愉快!我不是虚伪的谦谦君子,我知道并且敢于公开宣称我的才华横溢,但一直藏在深闺无人识像杨玉环一样,一直委屈在材里拉车像千里马一样,现在,终于,李隆基和伯乐手拉手出现了!我的才华得到了您和号称“中国九大名编”之一的周宝先生的承认,我真是“漫卷诗书喜若狂”,何以庆祝?唯有杜康!我从酒柜里摸出一瓶正宗杜康,用牙齿咬掉塞子,叼住瓶口,昂首向天,咕咕嘟嘟,一口气喝磬,欣欣然,薰薰然,飘飘然,驱逐笔走龙蛇,灵感如潮,孔雀开屏、百花齐放,给我敬爱的老师写信。

  老师,您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那么认真地看了我的拙作《驴街》,真令学生我感激涕零也就是鼻涕一把泪一把。现在,请老师允许我逐一回答老师信中提出的问题。

  ①在我的小说中出现的那位大闹肉孩国的红衣小妖精在酒国确有其人其事。我们这里的一些混官实在是腐败透顶,竟敢冒世界之大不韪,杀食男婴。这故事是我的老岳母(原烹饪学院副教授、特食研究中心主任)告诉我的。她说在我们酒国市郊有专门生产肉孩的村庄,村里人把此事当做一般平常事看待,他们卖出肉孩,就像卖出育肥的小猪一样,并无惊天动地的悲痛。我想我岳母不会骗我,你想他骗我一不得名二不得利,她骗我干什么?所以她决不会骗我。我知道此事关系重大,写出来可能招惹麻烦,但老师您曾教导过我,说作家要敢于直面人生,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所以,我便奋不顾身地写了出来。当然,我也知道文学作品“要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要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因此,我在作品中也添了油加了醋撒了味精,使红衣小妖精的形象更加鲜明起来。鱼鳞小子是我们酒国市的一位神出鬼没的少使,专干锄奸除恶、偷富济贫的好事。驴街上那些泼皮无赖都受过他的恩泽,敬之如天神爷爷。我至今无缘睹见他的庄严法相,我没见过他并不能证明他是一个虚无,驴街上许多人都见过他,酒国人都知道他,晚上他在哪里干了什么,白天满城皆知。干部们提起他咬牙切齿,老百姓提起他眉飞色舞,公安局长提起他腿肚子抽筋。老师,我们这个少侠的存在是社会发展的必然,他的侠义行为,实际上起到了安定民心、宣泄民愤,促进安定团结的作用。他的存在是对不健全的、阿贵的法律的补充。你想,酒国市的干部腐败到如此程度,老百姓竟然没有扯旗造反,原因何在?因为有了鱼鳞少年!大家都在暗中看着、等待着鱼鳞少年对那些贪官污吏实行惩罚。受到了鱼鳞少年的惩罚就等于受到了正义的惩罚,就等于受到了人民的惩罚。鱼鳞少年实际上成了正义的化身,成了人民意志的执行者,成了一个维持社会治安的减压阀。在我们酒国,如果没有鱼鳞少年,非出大乱子不可。鱼鳞少年无法制止干部的腐化行为,但鱼鳞少年却平抑了百姓的怒火。其实,鱼鳞少年帮了酒国市政府的大忙,我们的一些糊涂官竟下令让公安局捉他。

  鱼鳞少年和红衣小妖精是不是一个人呢?老师,恕学生狂妄,我觉得您这个问题提得十分幼稚,他们是不是一个人与您有什么关系?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文学作品的基本原则就是无中生有、胡编乱造,何况我还不是完全的无中生有,完全的胡编乱造呢!实对您说吧,鱼鳞少年和红衣小妖之间既有同一性又有斗争性,有时可以把他们一分为二,有时又可以把他们合二为一。一分为二,合二为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道尚如此,何况人乎?

  您信中还说我把鱼鳞少年的技艺写的过于高起因而失去了真实性,这批评更令我难于接受,在科技发展一日千里的今天,人能在月球上种豆角,飞檐走壁算得了什么?二十年前,我们村里放了一部电影芭蕾舞剧《白毛女》,白毛女用脚尖走路,我们看后不服:你能用脚尖走路,我们难道就不能了吗?练!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三天不行四天五天行不行?六天七天总可以了吧?八天之后,我们村的少年除了那个极其愚笨的李二狗外,一大群毛孩子、都学会了用脚尖走路。从此后,我们的娘在缝鞋时和厚了鞋尖的厚度。我们是一群蠢材尚能如此,何况鱼鳞少年天生奇才,又加上心怀深化大恨,为了复仇练技,岂能不事半功倍势如破竹乎?

  老师说了半天武侠小说的长长短短,我连一部也没看过,更不知金庸、古龙是何许可人也。我搞得是绝对的高尔基和鲁迅式的严肃文学,严格恪守着“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不二法门,从不敢偷越雷池半步,为了取悦读者而牺牲原则的事咱宁死也不干。不过,既然连老师您这样的严肃小说家都被武侠所迷,学生我也一定去找几本看看,没准也会大获利益。瓢虫小姐的名声我仿佛在公厕里听说过,听说她喜欢写地里生长出一根血红的肉柱子这类的细节,性意识十分地强烈。她的小说我一篇也没读过,等几天我有了空,就去找几篇拉屎时翻翻。米丘林在上帝的植物园里开过妓院,难道头上顶着作家桂冠的花大姐竟敢在社会主义的小说园里开妓院不成?

  ②老师您怕我那盘驴街名菜“龙凤呈祥”招徕苍蝇,学生斗胆认为老师您委实是太多虑了。这盘菜连北京来的大批评家大音乐家都急毛火促地往嘴里扒拉,何脏之有?我们追求的是美,仅仅追求美,不去创造美不是真美。用美去创造美也不是真美,真正的美是化丑为美。这里有两层意思,老师您听我慢慢道来。一,一根驴屌,一扇驴bí,插在一起,往盘里一放,黑不溜啾,毛杂八七,臊巴拉唧,当然不美,也无人敢下筷子。但一尺餐厅里的高级厨师把那两件物事放在清水里泡三遍,放在血水里浴三遍,再放在硷水里煮三遍,然后剔除臊筋,拔尽臊毛,在油锅里熘一遍,砂锅里烟一遍,高压锅里蒸一遍,再以精细刀工,切出各种花纹,配上名贵佐料,点缀上鲜艳菜心,于是,公驴的变成一条乌龙,母驴的变成一只黑凤,一龙一凤,吻接尾交,弯曲盘缠在那万紫千红之中,香气扑鼻,栩栩如生,赏心悦目,这是不是化丑为美呢?二,驴属、驴bí,这些字眼粗俗不堪,扎鼻子伤眼,也容易让意志薄弱的人想入非非。我们把前者易名为龙、把后者易名为凤,龙与凤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庄严图腾,至高至圣至美之象征,其涵义千千万万可谓罄竹难书。您看,这不是又化大丑为太美了吗?

  老师,我忽然觉得,这盘驴街名菜的加工制作过程与我们的文学艺术的创作过程何其相似乃尔。都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都是改造自然造福人类嘛!都是化流氓为高尚、化肉欲为艺术、化粮食为酒精、化悲痛为力量嘛!

  老师,不管您用什么样的危言来耸听我,这盘菜我坚决不撤。

  《欢乐》和《红蝗》我认为是老师您的两部力作,那些骂您的人因为吃胎盘和婴儿太多,热力上冲,把脑子烧昏了,他们的话,老师何必在意。我们酒国市作家协会那位领导人就是一位不可一日无胎盘的人,他每天都要喝一大碗胎盘与鸡蛋的混合汤,所以他写的文章“人味”浓重。

  ③老师,余一尺这个人高深莫测,我心里挺怵他。他要我为他写传记,并答应给我丰厚报酬,我心里很矛盾。既然老师鼓励我写,我就喝口大胆汤,壮着胆子去写吧!不过,我更希望老师能与我合作。您大名鼎鼎,给余一尺做传,肯定会把他乐得屁颠屁颠的。您不知道余一尺屁颠屁颠时那神情姿态是多么可爱,简直活脱脱是一匹在雪地里打滚撒欢的小巴儿狗!他这人腰缠万贯,出手大方,一掷千金,不会亏待您的。另外,老师也的确该到我们酒国来一趟,观观光,开开眼,我想这对您的创作将会大有裨益,就像吃了婴儿宴对健康大有裨益一样。老师您不来酒国,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是重大损失,单单为着品尝“龙凤呈祥”您也该来酒国一游。

  ④《驴街》开头部分,老师既然夸为“朗朗上口”,那“废话”又有何妨?现在我们出版了多少诘屈赘牙的废话,我的“朗朗上口的废话”为什么要“全部删除”呢?您这个建议我不愿也不能接受。

  ⑤那对侏儒姐妹的父亲本来就是高级领导人,您凭什么让我给他降低职务?再说,我即便想把他降到一个遥远的小山村里去当村长,他能干吗?他非跟我拼了老命不可。从另一个方面讲,文学艺术是虚构嘛,谁愿来对号入座就让谁来好了,与我有什么关系,难道他气得心脏爆炸还要我偿命不成?偿命就偿命,“士不畏死,何必以死惧之”,“砍头只当风吹帽”,“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老师,请您代我问问周宝老师和李小宝老师,他们要不要好酒?另外,首届“酒国旅酒节”将于十月份在我市召开,这种酒坛盛会甭说在酒国就是在全中国也是首次,届时,天下美酒,供天下英雄开怀畅饮;人间佳肴,让莫言老师狼吞虎咽。欢迎老师携带宝眷一起来,我老岳父袁双鱼教授是首届猿酒节筹委会的技术副主任,一切方便,俱能提供。

  敬祝健康!

  学生李一斗醉书

  第五章

  一

  丁钩儿轻展猿臂,紧紧搂住女司机的腰。同时,他动作纯熟地把嘴巴堵在了她的嘴上。女司机摆动着脑袋想脱离他的嘴,他的脑袋随着她的脑袋摆动使她的挣扎劳而无功。在摆动的过程中,他把女司机厚墩墩的双唇全部吸到自己的嘴里。她呜呜噜噜地骂着:他妈的!你妈的,这些他妈的你妈的一无泄露地射到了丁钩儿的口腔里,被他的舌头、牙床和喉管之类组织吸收。根据经验,丁钩儿猜想这种挣扎很快就会结束,她很快就会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小肚子发热,像温顺的小猫一样躺在自己的怀里。女人都这样。但事实很快地证明,他犯了把一般与个别相混淆的错误。女司机并没被他嘴巴里施放出的麻醉放倒,她的挣扎反抗并不因嘴巴被钳住而减弱,反而愈来愈激烈,愈来愈疯狂。她用手抓丁钩儿的背,用脚端丁钩儿的腿,用膝盖顶丁钩儿的肚子。她的小肚子像燃烧的火炭一样灼人,她嘴巴里的味道像烈酒一样醉人,丁钩儿兴奋异常,宁愿皮肉受苦,也不愿把嘴巴撤下来。他甚至伸出舌头,试图撬开她紧咬的牙关。丁钩儿吃亏就在这时。

  他想不到她的牙齿狡猾地启开是一个阴谋,竟然迫不及待地把舌头伸到她的嘴里去。女司机把上下牙咯噔一错,侦察员发出了一声哀鸣。一阵尖利的疼痛由舌尖迅速传遍全身,丁钩儿的双臂疾速地从女司机腰际跳开。他闪到一边,感到满嘴都是腥甜味儿,一股热辣辣的液体盈满了嘴。他捂住嘴巴,心中暗暗叫苦。坏了,他悲哀地想,舌头被咬掉了。在侦察员的风流史上,这是一次惨痛的失败。他妈的,这个婊子养的!他心中暗骂着,一低头,吐出一口鲜血。天上星光灿烂,地上模模糊糊,他确凿地知道自己吐出了一口鲜血,但却看不到鲜血的颜色。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舌头,用牙齿和上唇轻轻地试探着,发现舌头基本完好,只是似乎在舌尖上,有一个黄豆大的窟窿,血就是从那里涌出。

  舌头没被咬掉,丁钩儿减轻了许多思想负担。这一吻付出的代价相当沉重,丁钩儿心中十分懊恼。他想教训一下她,但心中烦乱,不知如何动手。

  她与他面对面站着,近在咫尺。他清晰地听到她沉重的呼吸,着衣单薄的上体感受到了她身体上散发出来的热量。她昂着头,瞪着眼,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柄虎头扳手。借着愈来愈明亮的星光,他看清了那张因生气而显得格外生动的面孔。她的脸上有许多顽皮孩子的神情。他不由地苦笑一声,含含糊糊地说:

  “好快的牙齿。”

  她呼呼哧哧地喘着气,说:“我还没敢用劲咬呢!我的牙能咬断十号钢丝。”

  侦察员的心情因为与她对话而骤然好转,舌上的痛苦变得麻木迟钝。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她警惕地跳开,高举着扳手,喊道:“你敢,你敢动我就打死你。”

  他缩回手,说:

  “姑奶奶,我不敢动你,绝对不敢。咱俩讲和好不好?”

  她放下扳手,气哼哼地命令:

  “往水箱里灌水!”

  夜气渐渐深重,丁钩儿感到肩背冰凉。他顺从地提起水桶往水箱里灌水,发动机散出来的热量包围着他,使他感到温暖。水流进水箱时发出咕咕嘟嘟的响声,好像一位渴极了的牛在饮水。流星划过银河,虫鸣声四起,远处传来海水冲涮滩涂的哗哗声。

  坐进驾驶楼后,他看着前方酒国市区辉煌的灯火,突然感到自己孤孤单单,好像一只失群的羔羊。

  坐在女司机家舒适的沙发上,丁钩儿心醉神迷。此时他身上那些散发着汗臭和酒臭的衣服已经被抛弃在阳台上,对着浩渺的夜空继续散发它们的气味,一件宽大、松软、温暖的睡袍包裹着他的肉体。他那柄小巧玲戏的手枪连同几十粒嵌在弹夹里的子弹躺在茶几上,枪身闪烁着蓝幽幽的光芒,子弹闪烁着金灿灿的光芒。他仰在沙发上,眯缝着眼睛,倾听着澡堂中哗哗的水声,想象着莲蓬头里喷出的热水从女司机肩膀上、Rx房上缓缓流下的情景。舌头被咬之后发生的一切都像梦境。他爬上驾驶楼后再也没有说话,女司机也没说话。他认真地、机械地听着发动机均匀地隆隆声、车轮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汽车风驰电掣,酒国扑面而来。红灯,绿灯。左拐,右拐。车从旁门驶入酒国酿造大学,停在煤场上。她下车他跟着下车。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事情虽然荒唐,但显得非常自然,他像她的丈夫、或是关系亲密的朋友一样,堂堂正正地走进了她的家门。现在他的肠胃愉快地消化着她烹调出来的可口饭菜,坐在她的沙发上,呷着她的葡萄酒,欣赏着她布置得舒适华丽的房间,等待着她从澡堂中出来。

  舌头上的伤口阵发性的刺痛偶尔唤醒他的警惕,也许这是个更大的阴谋,这个明显地生活过男人的房子里也许突然会冒出一个凶猛的男人——即使冒出两个男人,我也决不离开。他喝干了那杯爽利的葡萄酒,让自己沉浸在柔情蜜意中。

  她披着一件米黄色的浴衣,趿拉着一双红色塑料坡跟拖鞋,从洗澡间走出来。这家伙走得风流佻(亻达),屁股一蹿又一蹿地,好像在跳舞。地板“咯咯”地响。金黄的灯光照耀着她。她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脑袋圆圆,如同葫芦头。葫芦头闪着光,漂浮在浴衣与灯光造成的黄色暖流中。“一手抓繁荣,一手抓扫黄”!他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个流行的口号。她叉着腿在他面前站着,浴衣带子系着很松的活扣。雪白的大腿上有块黑色的胎记,宛若一只警惕的眼睛。半个胸脯也很白。胸脯上那两砣肉很大。丁钩儿眯缝着眼睛,不动手、只欣赏。他只要一抬手,拉开那在脐间的浴衣带子,女司机便会襟怀坦荡。她不像个女司机。她像个贵妇人。侦察员研究过房子和房子里的摆设,知道她的丈夫不是盏省油的灯。他又点了一支烟,像一只狡猾的狐狸研究圈套上的食物一样。

  女司机愠恼地说:

  “光看不动,算什么共产党员!”

  丁钩儿说:

  “地下党对付女特务都用这种方式。”

  “真的?”

  “在电影里。”

  “你是演员?”

  “学着演。”

  她轻轻地解开衣带,双臂一振,浴衣滑落在脚下。亭亭玉立!侦察员立刻想到一个形容词。

  她用手托着Rx房说:“怎么样?”

  侦察员说:

  “不错。”

  “下一步该怎么办?”

  “继续观察。”

  她抓起侦察员的手枪,熟练地推上子弹,往后退一步,与侦察员拉开一点距离。灯光愈加柔和。她的身体上仿佛镀了一层金,当然不是全部。她的乳晕是暗红色的,她的乳头则是两点鲜红,好像两粒红枣。她缓缓地举起枪,瞄准了侦察员的头颅。

  侦察员微微一震,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闪烁着蓝色光泽的枪身和黑洞洞的枪口。他总是用枪瞄准别人的脑袋,总是用猫的态度观察着处于利爪之下的老鼠的表现。那些老鼠们面对着死亡,绝大多数都战战兢兢、屁滚尿流;只有极少数能够故作镇定,但颤抖的指尖或是抽动的嘴角却将他们内心的恐怖暴露无遗。现在,猫变成耗子,审判者变成了被审判者。他仿佛从来没见过手枪似地端详着自己的这支手枪。它的瓦蓝色光泽像陈年佳酿的淳厚气味一样迷人,它流畅的线条呈现出一种邪恶的美丽。此刻它就是上帝它就是命运它就是勾命的黑无常。她的又白又大的手紧紧地抓住带凸纹的枪柄,细长的食指压住了硬弹性扳机,使它处于一种一触即发的状态。根据自己的经验,他知道处于这种状态的枪已经不是一块冰凉的铁,而是一个生命。它有思想有感情有文化有道德,它身上潜伏着一个骚动的灵魂。它的灵魂也就是持枪人的灵魂。遐想使侦察员紧张的心情不知不觉地松弛下来,他不再去单单注意那随时都会射出子弹的枪口。枪口淹没在枪的整体之中。他甚至是悠闲地吸了一口烟。

  院子里有秋风吹拂,丝质的窗帘微微摆动。洗澡间顶板上的由蒸汽凝成的冷水珠儿响亮地跌在澡盆里。他看着握枪的女司机,就像在美术馆里观赏一幅油画。他很吃惊地发现,一位赤身裸体的年轻女人手持一支手枪准备射击竟然如此富有性的挑逗意味。此时的手枪已不是简单的手枪,而是一件发起性进攻的器官,一支蓬勃的性手枪。丁钩儿从来就不是一个见了女人就闭眼的侦察员,如前所述,他有一个性欲如火的情人。现在补充,他还有几次蜻蜓点水式的艳遇。如果是往常,他早就会像下山猛虎一样,把这个小母羊抱在怀里。这次令他踌躇不前的原因,一是因为来到酒国后,如同陷进迷宫里,心神恍惚,疑虑重重;二是因为舌头上的窟窿还在痛疼。面对着这只性格怪戾的妖蝴蝶,他不敢轻易动手,尤其是自己的头颅正对着黑洞洞的枪口。谁敢保证这个妖精不扣扳机呢?扣扳机比张嘴咬人要容易得多,又文明又现代又富传奇浪漫色彩。这家伙,住着这样宽敞、漂亮的房子,干着那样辛苦的工作,这么大的反差,令人费解。我吻她一下差点丢了舌头,要是……,谁敢保证两腿之间那件宝贝是安全的呢?侦察员克制住自己的“资产阶级淫乱思想”,鼓舞起“无产阶级的凛然正气”,稳如泰山地坐着。面对着光屁股女人和黑色枪口,他坐得那样端庄,他脸上神色那样安详,的确是壮烈的英雄,人世间少有。他静观变化。

  女司机面皮越来越红,乳头因激动而哆嗦,像两只小鲁的尖吻。侦察员恨不得扑上去把它们咬下来,舌尖一阵剧痛,他继续坐着。

  她轻轻地叹一口气,说:

  “我投降。”

  她把枪扔在桌上,夸张地举起双手,说:

  “我投降……我投降……”

  她举着双臂,叉开双腿,能打开的门户全部打开了。

  “你真的不想吗?”她懊恼地问侦察员,“你嫌我难看吗?”

  “不,你很好看。”侦察员懒洋洋地说。

  “那为什么?”她嘲讽道,“是不是被人阉了?”

  “我怕你咬掉我的。”

  “公螳螂都死在母螳螂身上,可公螳螂决不退缩。”

  “你甭来这一套。我不是公螳螂。”

  “你妈的个孬种!”女司机骂一句,转过身去,说,“你给我滚出去,我要手淫!”

  侦察员飞身跃起,从后边搂住了她,一手攥住她一只乳。她仰在他怀里,歪回头,咧着嘴对她笑。他情不自禁地把嘴凑上去,嘴唇刚刚触及到她的灼热的嘴唇,舌尖便暴发一阵刺痛。噢啦啦!他惊叫一声,立刻把嘴躲开了。

  “我不咬你……”她说着,转过身伸手解他的衣扣。

  侦察员的衣服一件件被她剥下来。他举着手配合她,像一个单身行路人碰上了女强盗。她剥掉披在他身上的睡袍,一扬手,扔到墙角上,又剥掉他的裤权、背心,扔到悬挂在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上。他抬头望望它们,心里突然产生了把它们摘下来的愿望。这愿望十分强烈,促使他来了一个“立地拔葱”,跳起三十厘米高,右手的手指尖刚触到了它们,但双脚已经落在地毯上。当他再次跳起时,女司机来了一个扫堂腿,打得他四爪朝天摆在地毯上。

  没及侦察员清醒过来,女司机便纵身骑在了他的肚子上。她双手拽着他两只耳朵,屁股上蹿下跳,墩出一片脆响。丁钩儿感到五脏六腑都被震荡了。他忍不住地嚎叫起来。女司机伸手摸过一只臭袜子,塞到他的嘴里。她的动作凶狠野蛮,没有半点儿女性温柔。丁钩儿嘴里奇臭难消,心里暗暗叫苦。这哪里是做爱?分明是杀猪。他的意识刚想命令双手动作把这女屠户推下去,谁知她如有先见之明的猎手一般,伸出两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丁钩儿此时的心情十分矛盾,既想挣扎,又不想挣扎。想挣扎的原因如上所描述;不想挣扎的原因是分明感觉到他的身体的下半部分正在接受一场血与火的考验。他索性闭上眼睛:听上帝判决。

  后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正当他感到女司机浑身汗湿,像一条泥鳅在自己肚腹上滚动时,几声冷笑从高处传来。丁钩儿一睁眼,正碰上一缕灿烂的镁光炸开,随即便听到照相机快门僻啪一声微响,接着又听到照相机自动倒卷的沙沙声。他猛地虎坐起来,对准女司机热情澎湃的脸就是一拳。这一拳打个正着,只听到啪一声响,镁光连连闪烁着,她往后缓缓而倒,双肩恰好落在了他的双足上,肚皮朝天,显出很多隐秘。镁光闪烁,他与女司机创造的前无古人的姿态都被阴谋家摄入了镜头。

  “好吧,侦察员丁钩儿同志,现在,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了”。金刚钻把胶卷装进口袋里,翘着二郎腿,舒适地靠在沙发上,嘲讽地说。他说话时故意抽动着右腮的肌肉,这动作引起了钩儿对他的极度厌恶。

  丁钩儿把懵懵懂懂的女司机从身上推开,试图站起来,但腿脚麻木,行动失灵,竟像瘫痪了一般。

  “好极了!”金刚钻抽动着腮上的肌肉说,“肩负重任的侦察员因纵欲过度,下肢瘫痪。”

  丁钩儿盯着那张保养得极好的漂亮面孔,一股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灼热的血液流遍全身,冰凉的双腿里似有千万只小虫在爬行。他双手撑动,一努力,歪歪斜斜地站起来。阻塞的血管畅通了。他一边行动着,一边替自己的行动解说:

  “侦察员站起来了。他活动着手脚,扯过一条毛巾,擦拭着身上的冷汗,还擦拭着酒国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金刚钻的妻子或者情人分泌到他的肚皮上的粘稠液体。他一边擦拭,一边为适才的惊恐而后悔。我没有犯罪,只不过陷入了罪犯们布置好的陷阱。”

  他扔掉毛巾,毛巾轻飘飘地落在金刚钻的眼前。金刚钻腮上的肌肉抽搐得十分厉害,脸皮变青。丁钩儿说:

  “你的女人很有味道,只可惜跟了你这个混蛋。”

  他等待着、期望着金刚钻发怒,然而,金刚钻竟朗声大笑起来。他笑得突兀古怪,竟让丁钩儿惶惶不安起来。

  “你笑什么?”他说,“你以为笑就能掩盖你内心的虚弱吗?”

  金刚钻止住笑,掏出一方手帕擦拭着眼泪,说:

  “丁钩儿同志!究竟是谁内心虚弱?你闯入私人住宅,强xx我的老婆,证据确凿,”他拍拍衣袋里的胶卷,继续说,“身为执法人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他一抽嘴角,嘲弄道,“谁内心虚弱?”

  丁钩儿咬着牙根说:

  “是你老婆强xx了我!”

  “真是千古奇闻!”金刚钻抽着腮肉说,“一个武艺高强、手持枪械的壮年男子,竟被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强xx了!”

  侦察员把视线移到女司机身上。她仰在地板上,目光迷离,如痴如醉,鼻孔里流出两股鲜红的血。丁钩儿的心哆嗦起来,女司机灼热的腹部留给他的美好感觉不可遏止地涌上心头,使他的眼睛一阵酸辣,眼泪几乎要涌眶而出。他蹲下去,扯起狼藉在地的睡衣袖子,擦去女人鼻子和嘴巴上的鲜血。他后悔自己下手太重。手背上有两滴米黄色的水珠,大颗粒的眼泪从她的眼里噼噼啪啪的跳出来。

  丁钩儿抱起女司机,放到床上,拉过一条被子盖住了她。然后,他跳起来,扯下了悬挂在吊灯上的背心短裤,穿好。又拉开门,从阳台上取回自己的衣裤,穿好。伸手拿过桌上的手枪——金刚钻抽着腮肉看着他——退掉顶门火,把枪挂在腰带上,坐下。他说:

  “咱俩摊牌吧!”

  金刚钻说:

  “摊什么牌?”

  丁钩儿说:

  “你装什么胡涂?”

  金说:

  “我不糊涂,我痛心。”

  丁说:

  “你痛心什么?”

  金:

  “我痛心我们党的干部队伍中竟然出了你这样的败类!”

  丁:

  “我是败类,我勾引你的妻子,是败类,可有的人,竟然烹吃儿童!连人都不是!是野兽!”

  “哈哈哈……”金刚钻抚掌大笑,笑停后说,“这真是天方夜谭,酒国市确有一道充满想象力和创造力的名菜,上级首长也吃过,你也吃过。如果我们是吃人野兽,那么,你也是吃人野兽了!”

  丁钩儿冷笑道:

  “如果心中无鬼,何必设置这样的美人计来赚我?”

  金刚钻怒道:

  “只有你们检察院的那些混蛋才会有这种邪恶的想象力!现在,我向阁下转达我们市委、市府领导的意见:欢迎高级侦察员丁钩儿来我市调查,我市愿意提供一切方便。”

  丁钩儿说:

  “你其实可以阻止我的调查的。”

  金刚钻拍拍衣袋,说:

  “其实准确地说,你们二位是勾搭成奸,你虽然行为下流,但没有触犯法律。尽管我可以让你立刻像狗一样爬回去,但个人利益服从整体利益,我不阻止你继续执行你的任务。”

  金刚钻拉开酒柜,提出一瓶茅台酒,拧开盖子,倒了两大杯,恰好瓶干。他推到丁钩儿面前一杯,自己端起一杯,说:“为了你的调查胜利干杯!”说完,用自己的杯碰了碰丁钩儿那杯,一仰脖,把那半斤茅台酒一饮而尽。他举着空杯,抽着着腮肉,双目炯炯,盯着丁钩儿。

  丁钩儿见到他腮肉抽动,不由得怒火上冲,端起酒杯,不管死活,咕嘟嘟灌下去。

  “好!”金刚钻欢呼着,“这才是个男人!”他从酒柜里抱出了一堆酒,全是名牌。他指点着这些酒说,“我与你分个高低!”他极为麻利地开瓶倒酒,酒花在杯中翻腾,酒香四溢。“谁不喝谁是婊子养的!”他抽动着腮肉,把儒雅风度丢掉,一脸酒痞神气,“敢不敢喝?”他挑战地问,腮肉抽动、仰脖干尽,“有的人宁愿落个婊子养的也不敢喝!”

  “谁说我不喝?”丁钩儿端起杯,咕嘟嘟灌下。他的头盖骨上开了天窗,意识化成妖蝴蝶,如团扇般大,在灯光下旋舞,“喝……,操你们的妈,喝干你们酒国……的……”他看到自己的手大如蒲团,生着密密麻麻的指头,伸向那酒瓶,酒瓶小得如一枚铁钉,如一根绣花针,又忽然放大若干倍,如铁桶,如棒槌。灯光变幻,蝴蝶翻飞。只有那抽动的腮肉看得真切。喝!酒浆如蜂蜜般润滑。舌头和食道的感觉美妙无比,难以用言语表达。喝!他迫不及待地把酒吸进去。他看到清明的液体顺着曲折的褐色的食道汩汩下流,感觉好极了。他的感觉沿着墙壁飞翔。

  金刚钻在灯光中缓缓游动,突然又加速成流星一般。他的神采如利刃一般把满室的金黄色劈出道道缝隙,他在这些缝隙中宛转自如地游动。然后他消失了。

  那只彩色蝴蝶似乎疲倦了,它的翅膀越来越沉重,仿佛被露水打湿了。终于,它落在吊灯的金属支架上,悲伤地抖动着触须,看着它的躯壳沉重地跌在地板上。

  二

  莫言老师:

  好久没接到您的回信,心中忐忑不安。是不是因为我在上封信里得意忘形,口出狂言,惹得您不高兴呢?如果真是这样,学生诚惶诚恐、战战兢兢,汗不敢出,罪该万死。老师您“大人不见小人的怪,宰相肚里跑轮船”,千万不要和我小孩儿一般见识,无论如何,我都不愿失去老师对我的厚爱。今后,我一切听从老师就是,再也不敢强辞夺理,再也不敢胡搅蛮缠了。

  如果您认为那盘“龙凤呈祥”带有自由化倾向,我立刻把它从《驴街》中撤掉便是。我还可以去一尺餐厅找找金老板,让他从菜谱上抠掉这道菜。前几天,我跟他说起了您,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问我:是写《红高粱》那位吗?我说是的,就是他,我的老师。他说:你这位老师是个“言行一致的真流氓”,我很看重他。我说你这个家伙,怎么敢说我的老师是流氓呢?他却说:这是我对他的高度评价。在“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布满世界的时代里,“言行一致的真流氓”就像金子一样珍贵。老师,对不寻常之人,不能以寻常之理论之,这位一尺先生,稀奇古怪,神鬼莫测,他的话唐突粗莽,望您不要见怪。

  我跟他说了请您帮他做传记的事,他非常高兴,说:只有莫言才配给我作传。我问为什么,他回答说:我与莫言是一丘之貉。我反驳道:莫言老师是名重一时的青年作家,你一个小侏儒怎敢与他相提并论?他冷冷一笑道:说他跟我一丘之貉,是大大地抬举了他。多少人想跟我一丘之貉还捞不到呢!

  老师,我希望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这年头,什么都是七颠八倒的,连我们酒国市那位号称“酒国第一美人”的电视台节目主持人都去找他睡觉,可见他很有能耐。他有钱没名,你有名没钱,正好互补一下。老师不必假清高,正好跟他做笔交易。他说只要您给他做传记,他决不会亏待您。老师,学生动您把活儿揽下来,先赚它几万元人民币,改变一下贫穷落后面貌再说。何况,余一尺不同凡响,您对他又很感兴趣。一个身高尺余的丑八怪,竟发誓要“肏遍酒国美女”并且也真是差不多肏遍了,这里边的玄奥趣味无穷而且发人深省,以老师您的汪洋恣肆的天才笔法,《余一尺传》肯定能成为不朽着作。余一尺说,只要您乐意为他作传,请到酒国来,他愿意提供一切方便,高级饭店任您住,琼浆玉液任您喝,美味佳肴随您吃,名烟任抽,名茶任啜,他甚至还鬼鬼祟祟地对我说:他如有别的方面的爱好咱也尽量满足。老师,您如果嫌采访辛苦,学生我愿意代劳。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也难找,请老师莫要再犹豫了。

  老师,为进一步调动您的积极性,让您感到余一尺是个具有典型意义的好坯子,我特意写了一部题名《一尺英豪》的纪实小说,供老师批判。老师如果决意来酒国为他作传,此小说就不必往外推荐了,学生受您大恩,无以为报,此文就算我献给您的一个小小礼物吧!

  敬祝笔健!

  学生:李一斗

  三

  一斗兄:

  来信及“纪实小说”《一尺英豪》收到。

  你上次的信坦率得很,我很欣赏,所以你不必多虑。回信晚了些,因为我去了一趟外地。你的几篇小说还没有消息,望耐心等待。

  “龙凤呈祥”不过是一道菜,并没有阶级属性,更不存在“自由化”问题。所以既不必从《驴街》中撤掉,更不必从一尺餐厅的菜谱上抠掉,有朝一日我去了酒国,还想去品尝这道盖世佳肴呢,抠掉了怎么得了!另外,这些东西既然有那么高的食用价值,不吃掉多么可惜多么愚蠢,而既然要吃,大概没有比“龙凤呈祥”更文明的吃法了。即使你想从菜谱上抠掉它,余老板也不会同意。

  余一尺这个人物,越来越让我感兴趣。为他作传,我原则上同意。关于报酬,由他随意就是。他多给,我多要;他少给,我少要;他不给,我不要。吸引我为他作传的,并不是金钱,而是他的传奇般经历。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余一尺,是你们酒国市的灵魂,在他身上,体现了一种时代的精神。他一半是个天使,一半是个魔鬼,揭示出这个人物的精神世界,也许是我对文学的一大贡献。你可转告一尺先生,让他知道我对他的先入为主的评价。

  大作《一尺英豪》,实在不敢恭维。你说这是一篇纪实小说,我觉得这是一堆杂碎,像一尺酒店的驴杂碎一样。这里边有你写给我的信,有《酒国奇事录》,有余一尺的胡言乱语。太天马行空了,太漫无节制了。几年前人们就批评我的不节制,但与你的不节制比较起来,我太节制了。现在是一个严守规范的时代,写小说也是如此,所以我想此稿就不往《国民文学》送了——送也是白送——暂留我处,等我去酒国时还你。文章中的材料,我会参考的,谢谢你的美意。

  另外,《酒国奇事录》你那里有吗?如有,请速寄我看看,如怕丢失,你可复印一份给我,复印费我会寄给你。

  即颂时绥!

  莫言

  《一尺英豪》

  酒博士,你坐下,咱俩拉拉知心话。他蹲在那把能够载着他团团旋转的皮椅子上,亲切而油滑地对我说。他脸上的神情和说话的腔调犹如天上的云霞,璀璨奇谲,变幻多端。他像个妖精,像个武侠小说中所描述的那种旁门左道中的高级邪恶大侠一样,令我望之生畏。我紧张着屁股坐在与他对着面的那张豪华的沙发上。他嘲弄地说,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跟莫言那个臭小子臭味相投拜了兄弟?我像只哺雏的金丝燕妈妈一样呢呢喃喃地不是哺雏辩解道:他是我的老师,我跟他是文字之交,至今未能谋面,真是遗憾至极。他哼哼哼地奸笑一会儿,道:那姓莫的小子其实不姓莫,他本姓管,自吹是管仲的七十八代孙,其实是狗屁不沾边。他现在成了什么作家,牛皮哄哄,自以为了不起,其实呀,他那点老底儿,我全知道。我惊讶地问道:你怎么能知道俺老师的老底儿?他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那小子从小就不是个好东西。六岁时他点了一把火烧了生产队里的仓库。九岁时迷上了一位姓孟的女教师,一天到晚围着人家的屁股转,十分讨人厌。十一岁时去偷西红柿吃被人逮住挨了一顿好打。十三岁时偷萝卜被捉住当着二百多民工的面向毛主席的宝像请罪,这小子记性不错,背书一样,把人逗得乐哈哈,回家被他爹臭揍一顿,腚都打肿了——不许你侮辱我尊敬的老师——我大声抗议——侮辱?这都是他自己在文章里写着的呀!他奸邪地笑着说,让这个坏东西为我作传,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只有他这种邪恶的天才,才能理解我这种邪恶的英雄。你写封信催催他,让他快点到酒国来,老子亏待不了他。他拍着胸脯说。他拍着胸脯说完,身体发力,使那极端高级的皮椅子风车般旋转起来。我迅速地看到他的脸又迅速地看到他的后脑勺。脸、后脑勺,脸、后脑勺,脸上生动的奸诈,后脑圆溜溜赛葫芦,里边满是智慧。在团团旋转中他升高了。

  我说,一尺先生,我已给莫老师写了信,但他还未回信,只怕他未必愿意为您作传。

  他冷冷一笑,道:放心吧,他会愿意的。这个小子一爱女人,二嗜烟酒,三缺钱花,四喜欢搜罗妖魔鬼怪、奇闻轶事装点他的小说,他会来的。世界上只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像我这样了解他了。

  他又在团团旋转中降低,刻薄地说:酒博士,你算什么博士?你知道酒是什么?酒是一种液体。屁!酒是耶稣的血液。屁!酒是昂扬的精神。屁!酒是梦的母亲、梦是酒的女儿。这还有点沾边,他咬牙瞪眼地说,酒是国家机器的润滑剂,没有它,机器就不能正常运转!懂不懂?看你那张崎岖不平的脸我就知道你不懂。你是不是打算与莫言那个小兔崽子一起来写我的传记?好,我成全你们,我配合你们。其实,写传的高手绝对不去采访什么,采访得来的东西百分之九十都是假的,你们要去伪存真,透过假话看到真理。

  告诉你吧,小子,也请你转告莫言那个小子,余一尺今年已经八十五岁,高龄了是不是?我闯荡江湖讨生活那时节,你们这俩小畜生还不知在哪个地方呢!你们也许在玉米棵子里,在白菜帮子里,在萝卜咸菜里,在黄瓜秧子里,等等。你说莫言那小子正在写《酒国》?简直是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他喝了多少酒就敢写《酒国》?老子喝的酒比他喝的水还要多!你们知道每当月明之夜,在这驴街上纵驴驰骋的鱼鳞小子是谁吗?那就是我、那就是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家乡在那阳光灿烂的地方。怎么,你看着我不像?你怀疑我有飞檐走壁的绝妙身手?好,老子露一手,让你小子开开眼。

  敬爱的莫老师,接下来发生的事令人瞠日结舌:这个貌很惊人的小侏儒的眼睛里突然精光四射,犹如两道剑芒。我眼睁睁地看到他在那皮转椅上把身体一缩,一道飘忽的黑影,轻盈盈地飞了起来。皮转椅团团旋转着,啪,到了螺丝杠的尽头。我们的朋友,本文的主人公,已经贴在天花板上了。他的四肢乃至他的全身,仿佛都生着吸盘。他像一只庞大的、令人恶心的壁虎,在天花板上轻松愉快地爬行着。他的嗡嗡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小子,看到了吧?这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师傅能在天花板上贴一天一夜,而且纹丝不动。说罢,他从天花板上落下来,轻飘飘的,宛若一片黑色的落叶。

  现在,他蹲在椅子上,得意地问我:怎么样?相信我的本事了吧?

  他的贴壁绝技惊得我遍体汗津,恍惚如在梦境中,想不到那英雄的骑驴少年竟是这小侏儒。我的心里疙疙瘩瘩的,偶像被打破,满肚皮充满失望的气体。老师,如果你还记得我在《驴街》中对那鱼鳞少年的描写:那皎皎月色、那黑色神奇小驴、那一片的瓦响、那少年口叼柳叶小刀的英姿……您同样会感到失望。

  他说:你不相信、也不愿意那鱼鳞少年就是我——我看出来了——但这是客观存在。你要问我这身功夫是从哪里学来的,这我不能告诉你。其实,人只要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鸿毛还轻,就没有学不会的事情。

  他点上一支烟,也不真抽。他把烟一圈圈吐出来,然后再吐一根烟的柱把那些烟的圈穿起来。烟柱套着烟圈,在空中久久不散。他的手脚一分钟也不肯停闲,像一只蹲在猴山上的小公猴。他旋转着说:小子,我给你和莫言讲个关于酒的故事,这可不是胡编乱造——胡编乱造是你们的事。

  他说:

  从前,咱这驴街上有一家酒店,雇了一个又干又瘦、年约十二岁左右的小伙计。这小伙计细长的脖子上挑着一颗大头,两只大眼睛黑洞洞的,一眼看不见底。小伙计很勤快,打水、扫地、抹桌子,样样都干,干得挺好,掌柜的很满意。可紧接着怪事儿就来了:自打这小伙计进店之后,酒缸里的酒就卖不出个数来了。几个大伙计和掌柜的都挺纳闷。有一天,店里拉来十几篓酒,把几口大缸都灌得满满的。夜里,掌柜的埋伏在酒缸旁看动静。前半夜过去了,一切正常。到了后半夜,掌柜的又疲又倦,正要去睡的时候,听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好像一只猫儿在走路。掌柜的竖起耳朵,打起精神,准备看个究竟。一个黑影子过来了。掌柜的在暗夜里呆久了,眼睛习惯了,所以,看到了那黑影子是店里的小伙计。他那两只眼睛绿幽幽的,像猫眼一样。那小伙计揭开酒缸的盖子,兴奋地呼呼喘气,随即把嘴扎到缸里,滋滋地吸起来。缸里明晃晃的酒眼见着落下去。掌柜的暗暗吃惊,沉住气,不惊动他。小伙计把几只大缸里的酒都喝了一遍,蹑手蹑脚地走了。掌柜的心里明白,一声没吭,回去歇了。第二天清晨,掌柜的看到,那几口大缸里都下去了一尺酒。如此海量,世所罕见。掌柜的是个饱学之士,知道这个小伙计腹中有一宝物,名曰“酒娥”。如能搞一只来放在酒缸里,这缸里的酒永远干不了,而且酒的质量也将大大提高。掌柜的让人把小伙计捆起来,放在酒缸边,饭不给他吃,水不给他喝,只是让人不停地搅动酒缸里的酒,搅得酒香四溢,馋得小伙计哀哭嚎叫,遍地打滚。就这样一直熬了七天。掌柜的让人松了他的绑。他扑到酒缸边,低头张嘴就想痛饮,只听得“扑通”一声,一只红脊背、黄肚皮、小蛤蟆形状的东西掉到酒缸里去了。

  你知道那小伙计是谁吗?余一尺阴沉沉地问我。我看着他满脸的痛苦表情,迟疑地问:那小伙计,是你?

  他妈的,不是我是谁?就是我!要不是掌柜的把我腹中的宝贝偷走,我这辈子很有可能成酒仙。

  你现在也不错了。我安慰他,你有钱、有势,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该玩的也玩了,神仙也没有你逍遥。

  屁!他把我的宝贝偷走后,我的酒量从此就完了蛋,要不,哪里轮得上金刚钻这小子横行霸道。

  金副部长肚里大概也有只酒娥,我说,他也是千杯不醉的主儿。

  屁,他哪有酒娥?他肚子里有一堆酒蛔虫。酒蛾在腹,可成酒仙;酒蛔虫在腹,顶多是个酒鬼。

  你再把那酒娥吞到腹中不就行了?

  你不知道,嗨,那酒蛾在我腹中渴急了,一入酒缸,竟给活活呛死了。说着,他的眼圈儿都红了。

  一尺大哥,你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去把他的酒店给砸了吧!

  余一尺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罢道:懵懵小子,你还真信了?这都是我编来骗你的。世界上哪里有什么“酒蛾”呢?这是我在酒店当伙计时,听掌柜的讲过的故事。开酒店的人,都盼着酒缸里的酒永不枯竭,这是梦想。我在酒店里当了几年小伙计,因为个子太矮,干不了重活,掌柜的嫌我饭量大,还嫌我眼珠子太黑,就把我给撵了出来。后来我就四处流浪,有时讨口吃,有时帮人干点小活挣口吃。

  你吃过了苦中苦,今日才变成人上人。

  屁屁屁……他喷出了一串“屁”之后,恶狠狠地说:你这些话都是套话,胡弄老百姓可以,胡弄我不行。世界上吃苦受罪的人成千上万,但最终能成为人上人者犹如凤毛麟角。这要靠运气,看骨头,生着一身叫花子的骨头,只能做一辈子叫花子。算了,不跟你说这些,对你说这些犹如对牛弹琴,你学问太小,理解不了。你除了懂一点酿酒的皮毛知识外,别的什么都不懂。就像莫言一样,除了懂得一点小说的皮毛什么都不懂。你们师徒二人,是一对狗屁不通的混账王八羔子。我请你们两个为我作传,看重的是你们俩都有一肚子乌七八糟的坏念头。小子,洗耳恭听,老祖宗再给你讲个故事。

  他说:

  从前,有一个饱读诗书的小男孩,在街头上,观看两个杂技艺人的演出。那杂技艺人中,有一位奇俊的大闺女,年纪在二十岁左右。另一位是个又聋又哑的老头儿,看情形是那闺女的爹爹。所有的节目都是那闺女一人来表演,聋哑老头呆呆地蹲在一旁,看着道具行头什么的。其实看不看都无所谓,老头纯属多余。但没有了老头整个杂耍班子立刻就不完整了,所以,老头是必不可少的,他是那美貌女郎的陪衬人。

  她先玩了一些诸如变鸡蛋、变鸽子、大搬运、小搬运之类的把戏儿。看客渐渐多了,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圆圈。她抖抖精神,说:各位看官,奴家的衣食父母,下面表演种桃。种桃之前,让我们共同学习语录:我们的文学艺术,是为工农兵服务的。她从地上捡起一个桃核,埋在浮士中,喷上一口水,说:出!果然就有鲜红的桃树芽儿从浮士中钻出来,眼见着长,一会儿就成了树。接着就开花、结果。桃子熟了,一个个青白色,呶着红红的嘴儿。女郎摘了桃,分给众人吃,无人敢吃。唯有那小男孩接过桃子,大口小口地吃了。问味道如何,他说好极了。女郎再次邀请众人吃桃,众人大眼瞪着小眼,还是不敢吃。女郎叹一口气,一挥手,桃树和桃子都没有了,只有一地浮土。

  玩艺耍玩,女郎和老头收拾摊子要走,小男孩恋恋不舍地看着她。她会意地笑了笑,唇红齿白,面若桃花,端的是勾魂摄魄。她说:小兄弟,只有你敢吃我的桃子,可见咱俩缘分不浅呐。这样吧,我给你留个地址,什么时候想我了,就按着这个地址去找我。

  女郎摸出一支圆珠笔,找了一方白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递给小男孩。小男孩如获珍宝,把那张纸收藏了。女郎和老头子起行了,小男孩痴痴迷迷地跟着走。不知送出几多里路,女郎驻足道:兄弟,回去吧,咱们后会有期。男孩憋了两眼泪,哗哗地流出来。女郎掏出一块红绸手帕,给男孩擦干泪。突然她说:小兄弟,你爹娘找你来了!

  小男孩一回头,果然看到爹娘跌跌撞撞地追上来,且挥手张嘴,似乎在呼唤,小男孩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一回头,那女郎与聋老头已经无影无踪。再回头,爹娘也无影无踪。他扑倒在地,呜呜地哭起来,哭了半天,累了,便坐在地上发呆。发够了呆,又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着头上的海蓝色天空,和一片片懒洋洋的白云。

  回到家里后,这男孩便得了相思病,不吃饭,不说话,每天只喝一杯水,慢慢瘦脱了形,只剩下一张黄皮包着一副骨头架子。他睁着眼看不到东西,一闭眼就感到那美貌女郎站在自己身边,口吐香麝、眉目传情,他高叫着:好姐姐,想死我了!运动身体扑上去,睁眼却是虚空。男孩眼见着就不中用了。爹娘十分着急,把舅舅请来想办法。舅舅是个饱学之士,目光锐利,胸有城府,远见卓识,处事果断。一看男孩模样,就知道他得病的根由。舅舅叹一口气,说:姐姐,姐夫,外甥这病,药石不能奏效,这样拖下去,白白送了一条性命,倒不如“死马当成活马医”,索性放他出去,找到了,也许成就一段良缘,找不到,也让他死了这份心。爹娘流了一些眼泪,万般无奈,只好依从了舅舅的建议。

  三个人一起来到男孩床前。舅舅说:“孩子,我跟你爹娘说妥了,让你去找那个女人。”

  男孩从床上一跃而起,对着舅舅叩起头来。也许是因为激动,那张黄蜡蜡的脸皮上,竟然浮起了一片红润。

  爹娘说:“孩子,你人小心大,我们低估了你。现在,我们接受你舅舅的建议,放你去找那个魅人的女妖精,让家中的老仆王宝陪着你,找到更好,找不到就早早地回转,省了爹娘牵肠挂肚。爹和娘在家给你寻个大户人家的俊俏闺女,这个世界上,两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女人遍地都是,你不要非在一棵树上吊死不可。”

  男孩坚决反对爹娘的建议,说九天仙女也不要,只要那位会耍魔术的姑娘。

  男孩的爹根据自己的亲身经验开导儿子:儿呀,你是被那女妖精迷了心窍。其实,包子有肉不在褶上,女人好坏不在脸上,什么俊,什么丑,一闭眼都一样。

  男孩自然是执迷不悟,这一个情字好生了得!爹娘如何拉得转?无奈何,只得喂饱了毛驴,备了够吃半月的口粮,千叮咛万嘱咐了老仆王宝,然后,哭哭啼啼,牵牵扯扯,磨磨蹭蹭,送男孩出村,上路。

  男孩骑在驴上,晃晃悠悠,如同腾云驾雾,心想不久即可与女郎相见,竟然得意忘形,在驴背上手舞足蹈起来,旁人看在眼里,只道是这孩子痴了。

  走了不知多少天,所带干粮早已吃光,身上盘缠业已花尽,那西风山杏花洞无人知道在何方。老仆劝回,他哪里肯听?执意西行。王宝偷偷开溜,讨着饭回了家乡。毛驴也死了。男孩独自一人前行,日暮途穷,坐在一块大石上啼哭,但思念女郎之心无一丝一毫减弱。忽听一声巨响、石落地陷,男孩随之下落,睁眼一看,已在那女郎的温柔怀抱之中。他幸福地昏了过去……这个男孩就是我!余一尺狡猾地笑着说,我在杂耍班子里待过,我练过吞剑、走索、吐火……杂耍艺人的生活讲究很多,神奇而浪漫,为我作传,此节应用浓笔重彩涂抹。

  莫老师,这余一尺是个想象力丰富的怪杰,他适才讲述的故事,我总感到耳熟,似乎在《聊斋》、《搜神》之类书籍中见过。不久前翻阅《酒国奇事录》,发现了如下的文字,抄录,供您参考:

  民国初年,酒香村来一杂技艺人,女,容貌姣好,恍若月宫仙子。村民围观。中有余氏少年,名一尺、小字巴狗儿。此子系村中大户余氏夫妇四十岁时所得,视若掌上明珠。是时此子年方十三,天资聪颖,美若冠玉。见女对己莞尔,不觉心驰神荡。女始玩呼风唤雨,又演喷云吐雾,观者喝彩不迭。后又出一盈指小瓶,举而示众曰:此瓶中系神仙洞府,谁敢伴我进瓶一游?众环顾,目光交错,皆以为狼亢身躯,盈指小瓶,何能两人携手共进?是为妖言惑众也。一尺为女姿色所迷,踊跃出列,曰:某愿随卿进瓶。观者皆笑其痴。女曰:君骨格清奇,体有异香,卓然于凡夫俗子之群,与君入瓶,可谓三生有缘矣。女遂举指做兰花状,缕缕轻烟,自指尖蓬勃涌起,观者俱如流波月影,破碎摇曳,难以定形。一尺觉手腕被女捉住,指若绵,肤若绸,柔若无骨。女附耳曰:君随我来,嘤嘤燕语,口脂香麝。女将瓶望空抛出,但见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瓶口旋转扩大,顷刻高有丈余,俨然一月亮门户。一尺随女姗姗而入。鲜花镶径,绿杨成荫,珍禽异兽,嬉戏其间。余如醉如痴,春心如炽,反捉女手,牵拉入怀,欲行于飞之乐。女嗤嗤一笑,曰:君不畏村老耻笑乎?举手一指,即见众人在瓶外举颈探视。余心中惊骇,中间一点,顿时萎靡。心中终不舍,意急喉窘,难以成语。女曰:君情深意切,妾心感动,如不嫌妾出身微贱,容貌丑陋,请于明年今日,来西风山杏花洞相会,是时妾将扫榻以待郎君。余心潮翻卷,舌墙唇垣。女一举手,复见丽日晴空,盈指小瓶,置于掌上。余犹闻衣襟沾染奇异花香。

  初,女捉余手腕,观者即见其身体渐缩,女身亦缩,竟如两只蚊蚋,游飞入瓶。瓶则浮于半空中,团团旋转,宛若宝器。观者无不骇绝。

  女取一葫芦籽埋于浮土,口唾香津,曰:出!即见芽出成蔓,叶叶相迭,顷刻即有数丈。那枝蔓犹自上升,盘旋弯曲,犹如青烟。女肩挑行囊,踏叶上行,至丈高时,对余莞尔曰:郎君勿负前约。言毕,飞身上升,绿叶翻动,顷刻不见踪影。一架葫芦藤蔓,萎靡于尘埃。良久,众人无言而散。

  余归,思女芳容月貌,饮食俱废,昼夜僵卧床上,口出谵语,见鬼见魅。父母惊惶,多方延医,但病如泰山,药如轻云,余形销神脱,奄奄待毙。父母相对垂泪,无计可施。忽闻门外马铃叮咚,呼曰:母舅来矣!言甫毕,一雄壮男子,排闼而入。抱拳长揖,曰:姐夫姐姐别来无恙!母视其高鼻阔嘴,黄须蓝眼,大异于国人,惶惶不能语。男大步至余榻前,曰:甥所患刻骨相思之症,药石焉能奏效?昏聩二老,直欲断送吾甥性命也!余病日久,闭目敛息,形同死人,早不能应人呼唤。客俯身延颈,察言观色,叹曰:鲜嫩灵肉,惟悴至此,吾甥不喜也。遂出红丸三枚,置余口中。俄顷,余面上红色洇漶,气息粗重。客拍掌三响,呼曰:痴儿,去年之约期近,吾甥企盼日久,汝尚不思躜程赴约乎?余双目睁开,光华熠熠,自榻上一跃而起,以手加额,曰:若非阿舅援手,几误阿姐大事。客曰:速行,速行。言毕,昂首而出。余不顾衣衫肮脏,跣足蓬发,逐客而去。父母涕泣呼唤,终究不顾。

  客勒马伫立道旁,候余至,猿臂轻舒,将余提携上马,如提鸡雏。遂加鞭,马长嘶腾起,去如疾风。余坐马上,双手紧捉马鬃,耳边但闻风响。忽闻客曰:吾甥开目。余睁眼,见身处荒凉戈壁,四顾枯草萋萋,乱石密布,渺无人烟。客不语,拍马疾去,宛若黄烟,俄顷踪影消逝。

  余独坐哭泣,忽觉身下石陷,耳边霹雷声响,眼前金光万道,大骇,昏厥。忽觉有纤手抚摸面颊,馨香扑鼻,开目即见女郎,大喜过望,涕泪交流。女曰:妾候郎君久矣。(此处删去五百字)携手漫步,见园中奇木异花众多。有一株大木,叶如蒲扇,枝叶间结子无数,皆鲜活男童形状。午膳,盘中一金黄男婴,栩栩如生,生骇绝,不敢下箸。女曰:郎君五尺男儿,何懦弱至此?女举箸猛击男童鸡头,砉然而碎。女挟一童臂食之,啮咬之态如虎狼。余心中益惊。女冷笑曰:此童非童,童形之果尔,郎君忸怩做态,妾不喜也。余勉从之,挟食一耳,入口即化,甘美无比。遂放胆大食,狼吞虎咽,女掩口葫芦而笑,曰:不知味怯如羊,知味狠如狼!余急食不顾回言,满腮油污,状甚滑稽。女又进蓝酒一坛,香醇无匹。女言此酒系山中猿猴采集百果酿成,世间难求……莫老师,我想你已经看够了,我也抄够了。应该提请您注意的是:这篇不伦不类的文章里,提到了吃男婴,饮猿酒,这两件事,现在也正是酒国市的重大事件,或者是解开酒国之谜的两把钥匙。《酒国奇事录》作者不详,从前我也没听说过这本书。此书近年来在民间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据说市委宣传部已发文收缴。所以,我猜测,此书的作者是一个现代人,还生龙活虎地活着,在酒国市。文中的主人公竟然也叫余一尺!所以,我怀疑这本《酒国奇事录》的作者就是他。

  余先生,您把我彻底搞糊涂了。您一会儿是酒店的小伙计,一会儿是神出鬼没的鱼鳞少侠,一会儿是杂耍班子里的小丑,现在您又是威风凛凛的酒店经理——真真假假,变化多端,您的传记怎么写?

  他朗声大笑起来。谁也想象不到从他那侏儒的鸡胸脯里,还能发出如此响亮、清脆的笑声。他敲打着电话机上的按键,使它内部的小电脑头晕目眩;他把一只景德镇出产的细瓷茶杯高抛到天花板上,让茶杯和茶水获得重力加速度抛洒跌落在富贵堂皇的羊毛地毯上。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摞彩色照片,扬起来,照片飘飘摇摇,犹如一群彩蝶。你认识这些女人吗?他得意地问我。我捡起那些照片,贪婪地阅读着,脸上挂上了虚伪的羞涩。一个个美女,裸体,面孔都似曾相识。他说:反面有名字。照片反面,写着她们的工作单位、年龄、姓名,与他发生性关系的时间。全是我们酒国市的。他的豪言壮语差不多实现了。

  怎么样,酒博士,一个丑八怪,小侏儒,能干出这样的业绩,该不该树碑立传?让姓莫的小子快点来,晚了,我也许就要自杀了。

  我,余一尺,年龄不详,身高七十五厘米。少时贫苦,流落江湖。中年发达。市个体户协会主席。省级劳模。一尺酒店总经理。与酒国市八十九名美女发生过性关系。有常人难以想象的精神状态,有超乎常人的能力。还有极其丰富的传奇经历。我的传记,是世界上的第一本奇书。你让莫言那小子快下决心,写还是不写,放个干脆屁!

  第六章

  一

  丁钩儿感到,镶着金色边角的地狱之门,发着隆隆的巨响打开了。他惊奇地发现,地狱并不像传说中那样黑暗无光,而是金碧辉煌。红色的太阳和蓝色的月亮同时放射光芒。一群群身披铠甲的、饰着艳丽条纹的、生着柔软腕足的海洋生物在他的飘摇不定的身体周围游荡。他感到有一只尖吻的彩鱼在温柔地啄自己的痔疮,把那些腐败的组织清除掉,像肛肠医院的医生,麻利地进行着手术。脱离躯体良久的意识之蝶钻进脑壳,他感到头脑冰凉。沉醉良久的特别侦察员睁开眼睛,看到女司机赤裸裸地坐在自己身边,正在用擦车的丝棉沾着一种酸溜溜的液体擦拭身体。他发现自己也是赤身裸体。躺在光可鉴人的柚木地板上。过去的事情缓慢地涌上心头。他想爬起来,却爬不起来。女司机仔细地擦着双乳,神情专注,旁若无人,好像一个准备为孩子哺育的母亲。渐渐地,晶莹的泪水盈出了她的眼眶,汇成两条小溪,缓缓下流。一种神圣的感情从侦察员心底泛起。他想说话,女司机扑上来,用嘴唇堵住了他的嘴。然后他又感到成群结队的鱼儿在空中浮游,空气中充满了鱼腥。他感到自己体内蓬勃的酒气汹涌地灌输到她的体内去。他醒了。她怪叫一声,瘫软在地上。

  侦察员摇摇晃晃爬起来,头晕目眩,手扶着墙壁才免于跌倒。他感到空前虚弱,五脏空空,只剩下一张皮。女司机周身冒着雪白的蒸气,好像一条刚出锅的蒸鱼。蒸气过后,是清亮的汗水,从她身上溢出,在地板上流淌。她昏迷在地,十分可怜。怜爱之心像毒草一样迅速滋长,但她的毒辣凶狠也令侦察员难以忘怀。丁钩儿想泄她一身小便,像野兽一样,邪恶的念头,打消。想起金刚钻,想起神圣使命,咬牙切齿,走!跟你老婆睡觉是生活作风问题,你们烹食婴儿是罪大恶极。他看看女司机,感到她是金刚钻的肉靶子。我已经穿透了肉靶子,正义的子弹继续飞行。他拉开衣柜,选择了一套藏青色毛料西装穿在身上。衣服很合身,就像量着他的身材裁成的。他想,我睡了你的女人,穿了你的衣裳,最终还要要你的命。从自己的脏衣服里找到手枪,装进兜里。拉开冰箱,吃了一根黄瓜。喝了一大口张裕葡萄酒。酒液柔滑,犹如美女肌肤。他刚要走,女司机从地上爬起来,双膝跪地,双手撑起,好像一只青蛙,好像一个婴儿。她的眼睛里流溢着可怜巴巴的神情。他突然想起儿子,父爱在心中泛滥。他走过去,弯腰摸了一下她的头。说:

  “小宝贝,可怜的小宝贝。”

  她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腿,温柔地望着他。

  他说:

  “我走了,我不会放过你的丈夫。”

  她说:

  “带我走。我恨他,我帮你。他们吃婴儿。”

  她站起来,匆匆穿好衣服,从柜子里掏出一只瓶子,瓶中装着一些焦黄的粉末。她问:

  “知道这是什么?”

  侦察员摇摇头。

  她说:

  “这是婴儿粉,大补,他们都吃。”

  侦察员问:

  “怎样制作?”

  她说:

  “市医院特别营养科制作的。”

  “活着的?”

  “活着,哇哇地哭哩。”

  “走,去医院。”

  她从厨房里拿了一把菜刀,提在手里。

  他笑了,夺过菜刀,扔在桌子上。

  女司机突然发出“格格”的清脆笑声,好像刚下蛋的母鸡,好像一架木轮子车在石板路上滚动。笑着,好像一只蝙蝠,她又一次扑到他的身上。她的柔软的双臂箍住了他的脖颈,同样柔软的双腿盘在了他的胯骨上。他费了很大力气,把她从身上撕扯下来。而她一次次地扑上来,像一个难以摆脱的噩梦。侦察员跳来跳去,躲避着她的进攻,像只老猴子一样。他气喘吁吁地说:

  “你再敢乱扑我就毙了你!”

  她怔怔地望了他一会儿,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你毙了我吧!毙吧,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毙吧!”

  她撕扯着胸前的衣服,一粒紫色的有机玻璃扣子弹射出来,清脆地落在地板上,像只小动物一样,滴零零地滚动,从东滚到西,从西滚到东,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如此缠绵,地球的吸引和地板的摩擦仿佛都无可奈何它。侦察员恨恨地踩了它一脚,感到它在脚底下钻动,痒痒,脚心,隔着袜子和厚厚的皮鞋底。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是金刚钻指示你这样干的吧?”因为肌肤之亲而对她产生的眷恋之情从侦察员心中渐渐消失,柔软的心脏开始变硬,并逐渐呈现出钢铁的颜色,他冷冷地说,“这么说你是他们的同谋,也吃过婴儿。金刚钻指示你缠住我,破坏我的调查。”

  “我是个不幸的女人……”她呜呜地哭起来,真哭,泪水很多,肩膀抽动,“我怀过五次孕,每次怀到五个月时,就被他送到医院去流产……流下来的孩子,被他吃了……”

  她悲恸欲绝,晃晃,看看要立仆,侦察员忙伸手,她就势扑到他怀里,嘴巴触到他的脖子,轻轻地嘬一下,紧接着狠狠地咬了一口。侦察员一声怪叫,对准她的肚子捅了一拳。打得她像青蛙一样,呱,叫一声,仰面朝天跌倒。她的牙齿锋利,丁钩儿已经领教过。他用手摸了一下脖子,沾了两手指血。她躺在那儿,睁着眼。侦察员抽身便走。她打着滚扑过来。噢噢叫着,哥呀哥,别扔了我,我亲你……侦察员灵机一动,从阳台上扯出一根尼龙绳子,将她捆在椅子上。她手抓脚踢地挣扎着,嚷着:

  “负心贼负心贼!咬死你咬死你!”

  侦察员掏出一根手绢,勒住她的嘴,在脖子后打了一下死结。然后,像逃命一样,离开了女司机的家,并响亮地拉死了房门。他隐隐约约地听到椅子腿敲击地板的咯咯声,生怕这个难缠的女强盗带着椅子追出来,他飞快地跑,水泥的台阶啪啪地响着,声音震耳欲聋。他记得女司机家楼层很低,但楼梯却拐来揭去,仿佛通向地狱。在一个拐弯处,他与一个快速跑向楼梯的老女人撞了一个满怀。他感到她臃肿的肚皮像一个装满了液体的革囊,弹性几乎没有但流动感很强。随即他看到,她挥舞着又粗又短的胳膊,跌倒在楼梯上。她的脸非常大,非常白,像窖藏了半冬的大白菜。侦察员暗暗叫苦,脑子里猝然生长出一簇毒蘑菇。他跳到楼梯转折处的平坦地面上,慌忙伸手去扶那老人。她闭着眼鸣叫着,声调宛转而凄凉。侦察员感到内疚。弯下腰去,双手抄着她的腰,把她拉起来,她的身体沉重,何况还滚动着,累得侦察员头上的血管随时都可能爆炸,被女司机咬破的脖子像针扎着一样痛。后来幸亏那老女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配合了一把,他才把她拉起来。她的粘腻的手指正抓住了他脖子上的伤口,痛出了他一身冷汗。他闻到她的嘴巴里喷出一股腐烂苹果的味道。他无法忍受这味道便松了手,老女人随即软在楼梯上,宛若一麻袋颤抖不止的绿豆凉粉,但她的手却牢牢地揪住了他的裤子。他看到她的手上沾着十几片亮晶晶的鱼鳞。两条装在塑料袋里的活鱼——一条鲫鱼一条鳝鱼——挣脱出来,鲫鱼弯曲着身体,在台阶上猖狂地跳动着,鳝鱼则黄着脸,青着眼,竖着两根钢丝一样的胡须,鬼鬼祟祟地、艰涩地爬行着。塑料袋里的水缓慢地淌下来,湿了一级台阶,又湿了两级台阶。他听到自己干涩地问:

  “老大娘,你要紧吗?”

  老女人说:

  “我的腰断了,肠子也断了。”

  听到老女人如此准确地报出了伤处,侦察员知道无穷无尽的麻烦又一次降落到自己倒霉的头上。甚至比那条鲫鱼还要倒霉,当然更不如那条鳝鱼处境优悠。在一瞬间,他想挣脱了老女人跑走,但他却弯下腰,说:

  “老大娘,我背你去医院吧!”

  老女人说:

  “我的腿断了,肾脏也受了重伤。”

  他感到有一股恶毒的气体在腹中膨胀。那条鲫鱼蹦到脚面上,他飞脚,鲫鱼飞起,撞在楼梯的铁栏杆上。

  “你赔我的鱼哇!”

  他又跺了那只游过来的鳝鱼一脚,说:

  “我背你去医院!”

  老女人双手搂住他的腿,说:

  “休想!”

  他说:

  “老大娘,你腰也断了,腿也断了,肠子也断了,肾也破了,不去医院,在这儿等死吗?”

  “死我也要拽着你垫底!”老女人斩钉截铁地说。说话的同时,他感到她的双手使足了力气。

  侦察员绝望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看楼梯、看看垂死的鲫鱼和鳝鱼,看看破碎的玻璃外边那一片灰暗的天空,不知如何是好。一股浓烈的酒糟味从外边涌进来,还有当嘟嘟敲打铁皮的声音。他感到浑身发冷,非常想喝酒。

  这时,从他和老女人头上,传下来一阵冷笑。随着咯咯登登的鞋跟声,女司机身体挺得笔直,背后带着椅子,一小步一小步地,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对着她尴尬地笑了笑。她的出现井没有让他感到害怕,甚至有些欣慰。如其被一个老女人缠住,不如让一个小女人缠住,他想,所以他笑了。一笑就轻松,仿佛绝望的阴霾天空露出一块希望的太阳。他看到她已经把那根勒嘴的手绢咬断,不由地更加佩服她牙齿的锐利。因为身体上绑着椅子,她走得很慢。下台阶时椅子的后边两条腿磕碰着台阶的边缘。他对着她点点头。她也对着他点点头。她停在老女人身边,身体一晃,像老虎摆尾一样,把椅子甩到老女人身上,他听到她恶狠狠地说:

  “松手!”

  老女人抬头望望她,嘴里嘟嘟哝哝,好像在骂人,但手却松开了。侦察员立即退了几步,与老女人拉开了距离。

  她对老女人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

  老女人摇摇头。

  “他是市长!”

  老女人急忙爬起来,手扶着楼梯栏杆,浑身哆嗦。

  侦察员心中不忍,忙说:

  “老大娘,我带你去医院检查。”

  女司机说:

  “你给我松梆。”

  他为她松绑。椅子落在地上。她活动着胳膊。侦察员转身就跑。他听到她在后边追赶。

  侦察员跑出楼门洞子时,被停放在那儿的自行车挂住了衣服。自行车“稀里哗啷”倒了,衣服“嗤啦啦”破了,女司机从背后抛过来绳子,套住了他的脖子。她把绳子一紧,他立刻呼吸紧张。

  她牵着他走出楼洞,像牵着一条狗或是一只别的什么畜牲。天上下着蒙蒙细雨,打湿了他的眼皮,使他的眼前朦朦胧胧。他用手攥着绳子,防止被勒死。一个圆溜溜的物体从他面前飞过去,吓了他一跳,随后他看到跑过来一个光脑袋的半大男孩,浑身湿漉漉的,沾满泥巴,去追他的足球。他歪着头,求饶道:

  “小姑奶奶,放开我吧,让人看见,多不雅观……”

  她一顿绳子,绳扣立刻又紧了,说:

  “你不是能跑吗?”

  “不跑了,不跑了,死也不跑了。”

  “你发誓不甩掉我,让我跟着你。”

  “我发誓、我发誓。”

  她松开绳子,侦察员刚要发怒,却听到她温柔的脸上的那个嘴里放出了动听的乐曲:

  “你呀,整个一个毛孩子,没有我保护你,谁都可以欺负你。”

  侦察员心中一震,温暖的感情在肚子里回旋,他感到幸福像毛毛雨一样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不单濡湿了他的眼皮,而且还濡湿了他的眼球。

  细雨霏霏,编织着软绵绵的稠密罗网,笼罩楼房、树木、一切。他感到她伸出一只手挽住了自己的胳膊,还听到一声脆响,一把粉红色的折叠伞在她的另一只手里弹开,举起来,罩住了头。他很自然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还抢过了那把伞,像个尽职尽责、体贴温存的丈夫一样。他想不出来这把雨伞的来处,满腹狐疑。但这狐疑立即就被幸福的感觉挤出去了。

  天阴沉沉的,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他的手表早被那小妖精偷走,时间丧失。细雨打在柔软的伞布上,发出细微的声音。这声音甜蜜而忧伤,像着名的艺甘姆堡白葡萄酒,缠绵悱恻,牵肠挂肚。他把搂着她腰的胳膊更紧了些,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衣,他的手感觉到她的皮肤凉森森的,她的胃在温暖地蠕动着。他们依偎着走在酿造大学狭窄的水泥路上,路边的冬青树叶亮晶晶的,像美女的指甲涂了橙色的指甲油。煤场上高大的煤堆蒸腾着乳白色的热气,散出一缕缕燃煤的焦香。高大的烟囱冒出的狰狞黑烟被空气压下来,化成一条条乌龙,在低空盘旋、纠缠。

  就这样他们走出了酿造大学,沿着那条蒸腾着白气、散发着酒香的小河边上的柳荫路漫步。下垂的柳条不时拂动着伞上的尼龙绸面,伞棱上的大雨珠落下。路上铺着一层湿漉漉的金黄枯叶。侦察员突然收了伞,看着那些青黑的柳条,问:

  “我来到酒国多长时间了?”

  女司机说:

  “你问我,我问谁?”

  侦察员道:

  “不行,我要立即开始工作。”

  她拍动着嘴角,嘲讽道:

  “没有我,你什么也调查不到!”

  “你叫什么名字?”

  “你这家伙,”她说:“真不是东西,觉都跟我睡了,还不知我的名字。”

  “抱歉,”他说:“我问过你,你不告诉我。”

  “你没问过我。”

  “我问过。”

  “没问,”她踢他一脚,说,“没问。”

  “没问,没问,现在问,怎么样?”

  “甭问了,”她说,“你是亨特,我是麦考儿,咱俩是搭档,怎么样?”

  “好搭档,”他拍拍她的腰,说,“你说我们该去哪儿?”

  “你想调查什么?”

  “以你丈夫为首的一伙败类杀食婴儿的罪行。”

  “我带你去找一个人,酒国市的事情他全知道。”

  “谁?”

  “你亲我才说……”

  他轻描淡写地吻了一下她的腮。

  “我带你去找一尺酒店的老板余一尺。”

  他们搂搂抱抱地走到驴街上时,天色已经很暗,凭着生物的特有感觉,侦察员知道太阳已经落山,不,正在落山。他努力想象着日暮黄昏的瑰丽景象:一轮巨大的红太阳无可奈何地往地上坠落,放射出万道光芒,房屋上、树木上、行人的脸上、驴街光滑的青石上,都表现出一种英雄末路、英勇悲壮的色彩。楚霸王项羽拄着长枪,牵着骏马,站在乌江边上发呆,江水滔滔,不舍昼夜。但现在驴街上没有太阳。侦察员沉浸在蒙蒙细雨中,沉浸在惆怅、忧伤的情绪里。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酒国之行无聊透顶,荒唐至极,滑稽可笑。驴街旁边的污水沟里,狼藉着一棵腐烂的大白菜,半截蒜瓣子,一根光秃秃的驴尾巴,它们静静地挤在一起,在昏暗的街灯照耀下发着青色、褐色和灰蓝色的光芒。侦察员悲痛地想到,这三件死气沉沉的静物,应该变成某一个衰败王朝国旗的徽记,或者干脆刻到自己的墓碑上。天很低,细雨出现在黄色的灯光里,宛若纷飞的蚕丝片断。粉红色的雨伞像株鲜艳的毒菌。他感到又饥又冷,这感觉是在他看了路沟里的脏物之后突然产生的。同时他还感到自己臀部和裤管早已被雨水打湿,皮鞋上沾满污泥,鞋旮旯子里积存着雨水,一走路唧唧地叫,好像淤泥里的泥鳅,脚。紧接着这一连串奇异的感觉,他的手臂被女司机冰凉的身体冻僵了,他的手掌试到了她肠胃的狼狈不堪的鸣叫。她只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袍,脚上套着一双长毛绒面的布底拖鞋。踢踢沓沓,拖泥带水,不像是她在走路倒像两只癞猫驮着她走路。他想起男人和女人漫长的历史实际上就是类似阶级斗争的历史,有时男人胜利,有时女人胜利,但胜利者也就是失败者。他想自己和这女司机的关系有时是猫与鼠的关系,有时又是狼与狈的关系。他们一边做爱一边厮杀,温存和残暴重量相同,维持着天平的平衡。他想这个东西一定冻僵了而且他也感觉到她冻僵了。他摸了摸她的一只Rx房,感到那原先暄腾腾的富有弹性的东西,变成了一只冰凉的铁秤砣,一个半熟的青香蕉苹果在冰柜里存放了很久。

  “你冷吗?”他说了一句不折不扣的废话,但他紧接着说,“要不我们暂时回你的家,等暖和的日子到来,再去调查。”

  她的牙齿“的的”地颤抖着,僵硬地说:

  “不!”

  “我怕冻坏了你。”

  “不!”

  神探亨特携着他的亲密战友麦考尔的手,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寒冷秋夜在驴街上悄悄行走……侦察员的脑海里闪过了这样的话语,字变清晰,像“卡拉ok”录像带上的字幕,他威武神勇,她桀骜不驯,但有时也温柔多情。驴街上空空荡荡,坑洼里的积水像毛玻璃一样,闪烁着模模糊糊的光芒。来到酒国不知多少日子之后,他一直在城市的外围转圈子,城市神秘,夜晚的城市更神秘,他终于在夜晚踏入了神秘的城市。这条古老的驴街令他联想到女司机的双腿之间的神圣管道。他批评自己的怪诞联想。他像一个患了强迫症的苍白的青春期少年一样,无法克制那触目惊心的喻指在脑海里盘旋。美妙的回忆翩翩而来。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女司机是他的命运中注定了要遇到的冤家,他与她的身体已经被一条沉重的钢链拴在一起。他感到自己已经胡胡涂涂地产生了一种对于她的感情,有时恨有时怜有时怕,这就是爱情。

  街灯稀疏,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已关门。但店铺后边的院子里,却灯火升腾。一阵阵扑扑腾腾的声音不在这个院子里响就在那个院子里响,他请不到人们在干什么。女司机及时地提醒他:

  “他们趁夜杀驴。”

  路面仿佛在一秒钟内变得滑溜溜了,女司机跌了一个屁股墩。他去拉女司机时自己也滑倒了。他们共同砸折了雨伞的龙骨。她把雨伞扔到路沟里。细小的雨点变成了半凝固的冰霰,空气又潮又冷。他的牙缝里有冰凉的小风儿钻动。他催促她快些走。狭窄的驴街阴森可怖,是犯罪分子的巢穴。侦察员携着他的情人深入虎穴,字迹清晰。迎面来了一群黑油油的毛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恰好在他们看到了驴街一侧的霓虹灯照亮了一尺酒店的大招牌的时候。

  毛驴的队伍拥挤不堪。他粗略地数了一下,驴群由二十四或者二十五头毛驴组成。它们一律黑色,一根杂毛也没有。雨水打湿了它们的身体。它们的身体都油光闪闪。它们都肌肉丰满,面孔俊秀,似乎都很年轻。它们似乎怕冷,更可能是驴街上的气息造成的巨大恐怖驱赶着它们拥挤在一起。它们都拼命往里挤,当后边的挤进去时,中间必定有驴被挤出来。驴皮相互摩擦的声音,像一根根芒刺,扎进了他的肌肤。他看到它们有的垂着头,有的昂着头。晃动着夸张的大耳朵,这一点是一致的。它们就这样拥拥挤挤地前进着。驴蹄在石板上敲击着、滑动着,发出群众鼓掌般的声响。驴群像一个移动的山丘,从他们面前滑过去。他看到,有一个黑色少年跟在驴群后边,蹦蹦跳跳。他感到这黑色少年与偷窃自己财物的鱼鳞少年有几分相似。他张开嘴巴,刚要喊出一句什么话时,就看到那少年把一根食指噙在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这一声呼哨像锋利的刀片一样拉破了厚重的夜幕,并且引起了群驴的昂扬鸣叫。在侦察员的经验里,驴鸣叫时总是驻足扬头,专心致志,这群驴却在奔跑中鸣叫。怪异的现象使他的心脏紧缩起来。他松开攥住女司机手腕的手,奋勇地往前扑去。他的目的是想抓住赶驴的黑色少年,但他的身体却沉重地摔在地上。坚硬的青石与他的后脑勺猛烈碰撞,“嗡”,一声怪响在双耳里膨胀,眼前还有两大团黄光闪动。

  等到侦察员恢复了视觉后,驴群和赶驴少年已经无影无踪,只剩下一条寂寞、清冷的驴街在面前横着。女司机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关切地问:

  “跌得严重吗?”

  “不严重。”

  “不,跌得非常严重,”她呜咽着说:“你的大脑肯定受了严重的挫伤……”

  经过她的提醒,侦察员也感到头痛欲裂,眼前的景物都像照相的底片一样。他看到女司机的头发、眼睛、嘴巴像水银一样苍白。

  “我怕你死……”

  “我不会死,”他说,“我的调查刚刚开始,你为什么要咒我死呢?”

  “我什么时候咒你死过?”她愤怒地反驳着,“我是说我怕你死。”

  剧烈的头痛使他失去了说话的兴趣,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脸,表示和解。然后他把胳膊搭在她的肩上。她像一名战地护士,搀扶着他横过驴街。一辆身体修长的高级轿车突然睁开眼睛,从路边鬼鬼祟祟地窜出来,车灯的强烈光芒罩住了他们。他感到谋杀即将产生。他用力推搡女司机,她却更紧地搂住了他的身体。但事实上根本没有什么谋杀,轿车拐上马路后,飞也似地溜过去,车尾的红灯照耀着车底废气管里喷出的白色热气,显得十分美丽。

  一尺酒店就在眼前。店堂里灯火通明,仿佛里边正在举行什么盛大的庆典。

  摆满花朵的大门两侧站着两个身高不足一米的女侍者。她们穿着同样鲜红的制服,梳着同样高耸的发型,生着同样的面孔,脸上挂着同样的微笑。极端地相似便显出了虚假,侦察员认为她们是两个用塑料、石膏之类物质做成的假人。她们身后的鲜花也因为过分美丽显得虚假,美丽过度便失去了生命感觉。

  她们说:

  “欢迎光顾。”

  茶色的玻璃门在他们面前闪开了。他在大厅的一根镶嵌着方玻璃的柱子上看到了一个苍老、丑陋的男人被一个肮脏的女人支撑着。当他明白了那是自己与女司机的影子时,顿时感到万念俱灰。他想退出大厅,一个身穿红衣的小男孩,看起来步态蹒跚、但其实速度极快地滑过来,他听到小男孩用尖细的嗓音说:

  “先生,太太,是用饭还是喝茶?是跳舞还是卡拉ok?”

  小家伙的脑袋刚好与侦察员的膝盖平齐,所以在谈话时他们一个仰着脸一个则弯着腰俯着脸。一大一小两张脸相对着,使侦察员的精神居高临下,暂时克服掉一部分灰暗情绪。他看到那小男孩的脸上有一种令人脊梁发凉的邪恶表情,尽管他像所有的训练有素的饭店服务生一样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微笑,但那些邪恶的东西还是洇了出来。像墨水洇透了劣质的草纸一样。

  女司机抢先回答:

  “我们要喝酒、吃饭,我是你们经理余一尺先生的好朋友。”

  小家伙鞠了一躬,道:

  “我认识您,太太,楼上有雅座。”

  他在前边引路。侦察员感到这小东西跟《西游记》里那些小妖一模一样。他甚至觉得他那条肥大的灯笼裤裆里窝着一条狐狸的或者是狼的尾巴。他们的鞋被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反映得愈加肮脏。侦察员自惭形秽。大厅里有一些花枝招展的女人搂着一些红光满面的男人跳舞。一个穿黑衣扎白蝴蝶结的小家伙蹲在一张高凳上弹钢琴。

  他们跟随着小家伙盘旋着上升,走进了一间雅致的小屋。两个矮小的女孩端着菜谱跑上来。女司机说:

  “请你们余经理来,就说九号到了。”

  在等待余一尺的过程中,女司机放肆地脱掉拖鞋,在柔软的地毯上擦着脚上的泥。可能是屋子里暖洋洋的气息刺激了她的鼻腔,她响亮地、连续地打着喷嚏。当某个喷嚏被阻碍时,她便仰起脸来,眯缝着眼,裂着嘴,寻求灯光的刺激。她这副模样侦察员不喜欢,因为她这副模样与发情的公驴闻到母驴的尿臊味时的模样极其相似。

  在她的喷嚏的间隙里,他见缝插针地问:

  “你打过篮球?”

  “啊啾——什么?”

  “为什么是九号?”

  “我是他的第九个情妇,啊瞅——!”

  二

  莫言老师:

  您好!

  我已经把您的意思转达给余一尺先生,他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说他会为我作传,他就果然要为我作传。”他还说一尺酒店的大门随时对您敞开着。不久前市政府拨了一大笔款装修了一尺酒店,那里一天二十四小时营业,珠光宝气,美轮美奂,谦虚点说也达到了三星半级水平。他们最近接待了一批日本人,打发的小鬼子们十分满意,他们的团长还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旅游家》杂志上,对一尺餐厅做了高度评价。所以,您来酒国,住在一尺酒店,分文不掏,即可享尽人间至福。

  关于我寄给您的纪实小说《一尺英豪》,里边游戏之笔很多。我在给您的信上也说明了,此文是我献给您的礼物,供您撰写他的传记时参考。但老师对我的批评我还是极为虚心地考虑了,我的毛病就是想象力过于丰富,所以常常随意发挥,旁生枝杈,背离了小说的基本原则。我今后一定要牢记您的批评,为能写出符合规范的小说卧薪尝胆、呕心沥血。

  老师,我十二万分地盼望着您早日启程来酒国,生在地球上,不来酒国,简直等于白活一场。十月份,首届猿酒节隆重开幕,这是空前绝后的酒国盛会,要整整热闹一个月,您千万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当然,明年还会举办第二届猿酒节,但那就没有首届的隆重和开辟鸿蒙的意思了。我老岳父为研制猿酒,已经在城南白猫岭上与猴子一起生活了三年,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但非如此造不出猿酒,就与非如此写不出好小说同理。

  您所要的《酒国奇事录》我前几年在我岳父那儿看过,后来又找不到了。我已给市委宣传部的朋友打了电话,让他们无论如何为您搞一本。这本小册子里有很多恶毒影射的文章,无疑是现在的人所做,但是否是余一尺所做则有疑。正如您所说,余一尺是个半神半鬼的家伙。他在酒国也是毁誉参半,但由于他是个侏儒,一般人也不跟他真刀真枪争斗,所以,他几乎是无所顾忌、为所欲为,他把人的善和人的恶大概都发挥得淋漓尽致了吧!学生我才疏学浅,把握不了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此地有黄金,就等着老师前来采掘了。

  我的那几篇小说,给《国民文学》已有很久了吧,敢请老师去催问一下。也请您告诉他们,欢迎来参加首届猿酒节,食宿问题,自然有我尽力安排,我相信慷慨的酒国人会使他们满意的。

  随信寄出小说一篇,题名《烹饪课》。老师,这篇小说我是认真阅读了时下流行的“新写实主义”小说家的几乎全部作品,吸收了他们的精华,又有所改造而成。老师,我还是希望您帮我把这篇小说转给《国民文学》编辑部,我坚信这样不间断地寄下去,就能够感动这些居住在琼楼玉阁里,每日看着嫦娥梳头的上帝们。

  敬颂撰安!

  学生:李一斗

  《烹饪课》

  我的岳母在没发疯之前,是个风度翩翩的美人——半老徐娘。在某个时期里,我感到她比她的女儿还要年轻、漂亮、富有性感。她的女儿就是我的老婆,这是废话,但不得不说。我的老婆在《酒国日报》专题部工作,曾写过好几篇反响强烈的专访,在酒国这个小地方,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的老婆又黑又瘦,头发焦黄,满脸铁锈,嘴巴里有一股臭鱼的味道。我的岳母则肌肉丰满,皮肤白嫩,头发黑得流油,嘴巴里整天往外释放着烤肉的香气。我的老婆与我的岳母站在一起所形成的反差让人十分自然地想起了阶级和阶级斗争。我岳母像一个保养良好的大地主的小老婆,我老婆像一个饥寒交迫的老贫农的大女儿。为此我老婆和我岳母结下了深深的冤恨,母女俩三年没说一句话。我老婆宁愿在报社院子里露宿也不愿回家。我每次去看我岳母都会引发我老婆的歇斯底里,她用难以写到纸上的肮脏语言骂我,好像我去拜见的不是她的亲娘而是一个娼妓。

  坦率地说,在那些日子里,我确实对我岳母的美色产生过一些朦朦胧胧的企慕,但这种罪恶的念头被一千条粗大的铁链捆绑着,绝对没有发展、成长的可能。我老婆的詈骂却像烈火一样烧着那些锁链。所以我愤怒地说:

  “假如有一天我跟你妈睡了觉,你要负全部责任。”

  “什么?!”我老婆气汹汹地问。

  “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还想不到,闺女女婿还可以跟岳母做爱,”我恶毒地说,“我跟你妈妈只有年龄上的差异而没有血缘上的联系,而且,最近你们日报上登载过一条趣闻,美国纽约州的男青年杰克跟老婆离婚后旋即与岳母结婚。”

  我老婆怪叫了一声,翻着白眼跌倒,昏过去了。我慌忙往她的身上泼了一桶凉水,又用一根生锈的铁钉子扎她的人中,扎虎口,折腾了足有半点钟,她才懒洋洋地活过来。她睁着大眼躺在泥水中,像一根僵直的枯木头。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破碎的光芒、绝望的光芒,使我感到不寒而栗。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涌出,顺着眼角,流向双耳。我想此刻唯有一件事情可做,那就是真诚地向她道歉。

  我亲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并强忍着厌恶,吻了一下她那张腥臭逼人的嘴巴。吻她的嘴巴时我想到了她妈妈那张永远散发着烤肉气味的嘴巴,应该喝一口白兰地吻一下那张嘴巴,那是人间最美的佐肴,就像喝一口白兰地咬一口烤肉一样。奇怪的是岁月竟然无法侵蚀那嘴唇上的青春魅力,不涂口红也鲜艳欲滴,里边饱含甜蜜的山葡萄汁液。而她女儿的嘴唇连山葡萄皮儿都不如。她用细长的声音说:

  “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你爱我妈妈不爱我,因为你爱上了我妈妈所以你才同我结婚,我只是我妈妈的一个替代物,你吻我的嘴唇时,想着我妈妈的嘴唇,你同我做爱时,想着我妈妈的肉体。”

  她的话尖利无比,像剥皮刀一样,剥掉了我的皮。但我却恼怒地说——我用巴掌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脸绷着自己的脸说:

  “我打你!不许你胡说八道。你这是想入非非,你是癔想狂,别人知道了会笑死你。你妈妈知道了会气死。我酒博士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再无耻也不会去干那种禽兽不如的勾当。”

  她说:

  “是的,你没有干,但是你想干!也许你一辈子都不会干,但你一辈子都想干。白天不想干你夜里想干,醒着不想干你梦里想干,活着你不想干,死了你也想干!”

  我站起来,说:

  “你这是侮辱我,侮辱你妈妈,也侮辱你自己!”

  她说:

  “你甭发火。即便你身上有一百张嘴,即便你的一百张嘴里同时吐出甜言蜜语,也蒙蔽不了我。哎,我这样的人,还活着干什么?活着充当挡脚石?活着惹人讨厌?活着找罪受?死了算了死了算了,死了就利索了……”

  “我死了你们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她挥舞着那两只驴蹄子一样结实的小拳头,擂着自己那两只乳头,是的,当她仰着的时候,她那干瘪的胸脯上只有两颗黑枣般的乳头,而我的岳母那两只Rx房竟像少妇般丰满,丝毫没有疲软、滑坡的迹象,即便她穿着粗线厚毛衣,它们也挺成勇敢的山峰。岳母和妻子肉体上的颠倒,把一个女婿推到了罪恶深渊的边缘上。这能怨我吗?我忍无可忍地吼叫起来。我没有怨你,我怨我自己。她松开拳头,用鸡爪样的双手撕扯衣服,撕崩了纽扣,露出了乳罩,天,就像一个没有脚的人还要穿鞋一样,她竟然还戴着乳罩!她瘦骨棱棱的胸膛逼歪了我的头。我说:

  “够了,不要折腾了,你死了还有你爹呢!”

  她双手按地坐起来,双眼放着凶光,说:

  “我爹不过是你们的挡箭牌,他只知道酒,酒酒酒!酒就是他的女人。如果我爹正常,我何必这样担心?”

  “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儿。”我无奈地说。

  “所以,我请求你杀了我,”她双膝跪地,用那颗坚硬的头颅连连撞击着水泥地板,说,“我跪着求你,我磕着头求你,杀了我吧。博士,厨房里有一把从没用过的不锈钢刀,快得像风一样,你去拿了它来,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她昂起头,仰着脖子,那脖子细长像拔光了毛羽的鸡脖子,颜色青紫,肌肤粗糙,有三颗黑痦子,蓝色的血管子鼓胀起来,迅速地跳动着。她半翻着白眼,嘴唇松弛地耷拉着,额头上沾满灰尘,渗出一些细小的血珠子,头发凌乱,像一只喜鹊的巢穴。这女人哪里是个女人?这女人竟是我的老婆,说实话我老婆的行为令我感到恐惧,恐惧过后是厌恶,同志们,怎么办?她嗤嗤地冷笑着,她的嘴像一个胶皮轮胎上的切口,我担心她发了疯,我说好老婆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比海洋深,咱俩夫妻了好几年,我怎么忍心下手杀死你?杀你我还不如去杀只鸡,杀只鸡咱可以熬锅鸡汤喝,杀了你我要吃枪子,我还没傻到那种程度哩!

  她摸着脖子,轻声细语地说:

  “你真的不杀我?”

  “不杀,不杀!”

  “我劝你还是杀了我吧,”她用手比划着,好像她的手里已握住了那把锋利的、风一样快的钢刀,说,“嗤——只要这么轻轻地一拉,我脖子上的动脉血管就会断开,鲜红的血就会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半个小时后,我就变成了一张透明的人皮,那时候,”她阴险地笑着说,“你就可以跟那个吃婴儿的老妖精睡到一个被窝里去了。”

  “放你妈的狗臭屁!”我粗野地骂道。同志们,让我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骂出这样的脏话不容易,我是被我老婆气疯了。我惭愧。我骂她,“放你妈的……,凭什么要我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你?好事情你不找我,这样的事情偏来找我!谁愿意杀你谁杀你,反正我不杀你。”

  我愤怒地走到一边去。我想惹不起你难道还躲不起你吗?我拿起一瓶“红鬃烈马”,咕咕嘟嘟往嘴里灌。往嘴里灌酒时我没忘记用双眼的余光观察着她的动静。我看到她懒洋洋地爬起来,微笑着向厨房走去。我心里一怔,听到自来水管子哗哗的流水声。我悄悄地跟过去,看到她把脑袋放在强硬的水柱下冲激着。她双手扶着油腻腻的洗碗槽边缘,身体折成一个直角,撅起的屁股干巴巴的,我老婆的屁股像两片风干了三十年的腊肉,我不敢拿这两片腊肉去与我岳母那两扇皮球屁股比较,但脑子里晃动着她的皮球屁股的影子。我终于明白了我老婆的嫉妒并不是纯粹的无理取闹。雪白也一定是冰凉的水柱流到她的后脑勺上,粉碎成一簇簇白浪花,发出很响的声音。她的头发变成一片片棕树皮,泛起白色的泡沫。她在水里哽咽着,发出的声音,像急食被噎的老母鸡。我很怕她感冒。一瞬间我心中洋溢着对她的怜悯之情。我觉得我把一个瘦弱的女人折磨成这模样是犯了深重的罪孽。我走上前去用手掌抚摸她的脊梁,她的脊梁冰凉。我说行了,别折腾了,我们不要干这种让亲者痛让仇者快的蠢事。她猛地直起腰来,火红的眼睛直盯着我,没说话,三秒钟,我胆寒,倒退走。忽见她从刀架上刷啦一声抽出那柄新从五金店买来的白色钢刀,在胸前划了半个圆,对准自己的脖子割了下去。

  我奋不顾身地冲上来攥住了她的手脖子,把刀夺出来。我对她这种行为厌恶极了。混蛋,你这是要我的命嘛!我把刀死劲劈在菜墩子上,刀刃吃进木头,足有二指深,想拔出来要费很大的劲。我用拳头砸墙壁,墙壁回响,邻居大喊:干什么?!我愤怒得像一只金钱豹子,在铁笼子里转圈。我说,过不下去了,这日子没法他妈的过下去了。我转了几十圈后想了想这日子还得跟她过下去,跟她闹离婚等于去火葬场报到。我说:

  “咱今天非把事情搞清楚不可!走吧,去找你的爹和娘,让他们评评理。你也可以当面问问你妈,我和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用毛巾擦了一把脸,说:

  “去就去,你们乱伦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谁不去谁是乌龟王八蛋。”我说。

  她说:

  “对,谁不去谁是乌龟王八蛋。”

  我们拉拉扯扯往酿造大学走,路上碰到了市政府迎接外宾的车队,头前开路的摩托车上端坐着两个簇新的警察,都戴着墨晶眼镜,手上的手套雪白。我们暂时停止了争吵,像树木一样立在路边的槐树旁。阴沟里泛上来浓郁的腐烂牲畜尸林的臭气。她的冰凉的手胆怯地抓紧了我的胳膊,我蔑视着外宾的车队心里对她的冰冷的爪子感到厌恶。我看到她的拇指长得不成比例,坚硬的指甲缝里隐藏着青色的污垢。但我不忍心摔开她的手,她抓住我是寻求保护,完全出于下意识,就像溺水的人抓住稻草一样。狗娘养的!我骂了一声。躲避威风车队的人群中有一位秃头的老女人歪过头来看我一眼。她穿着一件肥大的对襟毛衣,胸前缀着一排白色的塑料扣子,很大的扣子。我对很大的白色塑料扣子充满了生理上的厌恶,这种厌恶产生于我生腮腺炎的童年,有一个胸前缀有很大的白色塑料扣子的臭鼻子医生用章鱼腕足一样的粘腻手指摸过我的腮,我随即呕吐了。她肥胖的头蹲在双肩上,面孔浮肿,一嘴黄铜的牙齿。她歪头一看使我周身的筋都抽搐起来。我转身要走了她却小跑步地逼上来。原来她是我老婆的一个熟人。她亲热地抓住我老婆的手,使劲地摇晃着,她一边摇晃我老婆的手一边往上耸动着那肥胖的身体,两个人就差点拥抱亲嘴了。她简直就像我老婆的亲娘。于是我非常自然地想起我的岳母,竟然生出这样一位女儿我岳母简直是胡闹。我独自一人向酒国酿造大学走去,我想立刻去问问我岳母,她的女儿是不是从孤儿院抱养的弃儿,或者是在妇产科医院生产时被护士们给调了包。如果真是那样我该怎么办?

  我老婆追了上来,她嘻嘻地笑着——似乎把适才拿脖子抹刀的事忘了——说:

  “哎,博士,知道这个老太太是谁吗?”

  我说不知道。

  “她是市委组织部胡部长的丈母娘!”

  我故作清高地哼了一声。

  “你哼什么?”她说,“你不要瞧不起人,不要以为天下只有你聪明,告诉你,我马上就要当报社的文化生活部主任。”

  我说祝贺你,文化生活部主任,希望你能写文章介绍一下撒泼的体会。

  她惊愕地站住,说:

  “你说我撒泼?我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人,换了别人,看到自己的丈夫跟丈母娘勾搭连环,早把天戳穿了!”

  我说快走吧,让你爹和你妈来评判吧!

  “我真傻,”她站住,如梦初醒般地说,“我凭什么要跟你一起去?去看你跟那个老风流眉目传情?你们可以不顾羞耻但我还要脸皮。天下男人像牛毛一样多,数也数不清,我就那么稀罕你?你愿跟谁去睡就跟谁去睡吧,我撒手不管了。”

  说完话她很潇洒地走了。秋天的风摇晃着树冠,金黄的树叶飘飘摇摇地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我的老婆穿行在秋天的诗歌里,黑色的身影与清秀建立起某种联系。她的大撒手竟使我产生了一丝丝怅然若失的感觉。我老婆芳名袁美丽,袁美丽与秋天的落叶构成一首忧伤的抒情诗,味道像烟台张裕葡萄酒厂生产的“雷司令”。我注目着她,她却始终没有回头,这就叫义无反顾。其实,也许我希望她能回头看我一眼,但即将上任的《酒国日报》文化生活部主任没有回头。她上任去了。袁美丽主任。袁主任。主任。

  主任的背影消逝在海鲜巷的白墙青瓦建筑群里。一群杂色的鸽子从那里直冲到蓝天上去。天上飘着三只杏黄色的大气球,气球拖着鲜红的飘带,飘带上绣着白色的大字。一个男人痴痴地站着,那是我,酒博士,李一斗。李一斗你总不至于跳到冒着气泡、洋溢着酒香的醴泉河里去寻短见吧?怎么会呢?我的神经像用火碱和芒硝鞣过的牛皮一样坚韧,是撕不烂、扯不断的。李一斗,李一斗,昂首挺胸往前走,转眼进了酿造大学,站在丈母娘家的门口。

  我想我非把事情弄个明白不可。也许我会破釜沉舟地跟丈母娘——也许根本就不是——干一场。这对我的个人生活无疑将是一次倒海翻江的革命。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上午烹饪课,在学院特食中心实习教室。

  早就听说我的丈母娘技艺超群,是烹饪学院的一颗明星,但我一直未见过她上课时的模样。李一斗决定去听丈母娘讲课,去看丈母娘的英姿。

  我穿过酿造大学的小后门进入烹饪学院校园。酒香犹在,肉香又扑鼻而来。院子里栽种着许多奇异花木,在植物面前酒博士浅薄无知,它们骄傲地斜视着我,用眼睛似的叶片。十几个身穿深蓝色制服的校警在院子里懒洋洋的活动着,看到我时都像发现猎物的猎狗一样抖擞起了精神,薄饼状的耳朵耸立起来,鼻孔里喷出粗重的气息。但是我不怕他们。我知道只要说出我丈母娘的名字他们立刻就会恢复懒散。校园结构复杂,与苏州的拙政园相仿。一块巨大的猪肝色巨石莫名其妙地矗立在道路中央,石上黄漆漆着“秀石指天”字样。我征得了校警同意迂回曲折地找到特食研究中心,穿过道道铁栅栏,把饲养肉孩的精巧建筑甩在一边,把假山和喷水池甩在一边,把珍禽异兽驯化室甩在一边,进入一个幽暗山洞,盘旋而下,至灯火辉煌处。这里已是闲人免进的地方。一位小姐送给我一套工作服让我换上。她说你们回的人正在给副教授录像。她错把我当成了市电视台的记者。我戴上那顶圆筒状白色工作帽时,嗅到了一股清新的肥皂味儿。这时小姐也认出了我。她说我跟你家袁美丽大姐是中学时同学,那时我的学习成绩比她好得多,可是,人家成了大记者,我却成了看门人,她沮丧地说,并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我,好像是我毁了她的锦绣前程一样。我抱歉地向她点头,她立即把沮丧的脸变成了洋洋得意的脸,耀武扬威地说:我有两个儿子,都聪明绝顶。我狠毒地说:你不打算把他们卖给特食部吗?她的脸飞快地涨成紫红色。我可再也不愿看紫红色的女人脸,大步向实习室走去,我听到她在后边咬牙切齿地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出来收拾你们这些吃人的野兽。

  女守门人的话让我的心灵感到一阵震颤,谁是吃人的野兽?难道我也是吃人野兽队伍中的一员吗?酒国市政府要员们在那道着名大菜上席时的话涌上我的心头:我们吃的不是人,我们吃的是一种经过特殊工艺制成的美食。这美食的发明者就是我的美人岳母。她此刻正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实习教室里教授着她的学生们,她站在讲台上,被明亮的灯光照耀着,我已经看到了她那张像瓷花瓶一样光洁明亮的圆月大脸。

  果然有市电视台的记者在录像,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姓钱,是专题部主任,我曾跟他在一个桌上喝过酒。他扛着摄像机在课堂里转悠,他的副手,一个小白胖子,举着强光灯,拖着黑电线,遵照着他的命令,把白炽的灯光忽而打在我岳母的脸上,忽而打在我岳母面前的案板上,忽而还打在聚精会神听讲的学生堆里。我选择了一个空位坐下来,我感觉到我岳母那双灰褐色大眼睛里的慈爱光芒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我有些怕羞地低垂下头颅。

  用刀子深深地刻在课桌上的四个字跳进我的眼睛:我想操你。宛若四块石头投进了我的脑海,激起了飞溅的浪花。我周身酥麻,像被微弱的电流刺激着的雄性青蛙一样四肢颤抖,中间一点,十分不安……我岳母的不紧不忙的悦耳话语像潮水一样,由远而近地涌上来,使我的身体包裹在巨大的暖流里,一阵阵的快感在脊髓里迅跑,迅跑…………亲爱的同学们,你们想过没有,随着四个现代化的迅猛发展,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吃,已经不仅仅是为了饱腹,而是一种艺术欣赏。因此,烹调已不仅仅是一门技术同时还是一门高深的艺术,一个合格的烹调家,应该有一双比外科医生还要准确、敏感的手,有比画家还要敏锐的对于色彩的感受,有比警犬还要灵敏的鼻子,有比蛇还要灵活的舌头。烹调家是诸家之综合。与此同时,美食家的水平也愈来愈高,他们口味高贵,喜新厌旧,朝秦暮楚,让他们吃得满意井不容易。但是,我们必须刻苦钻研,翻新花样,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这关系到我们酒国市的繁荣昌盛,当然也关系到你们各位的远大前程。在今天的正课之前,我先推荐给你们一个珍馐——她捏起电子笔,在磁性黑板上写上了五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清炖鸭嘴兽。她写字时侧脸对着学员,礼貌待人,风姿绰约。她扔下笔,按了一下教桌下的电钮,墙上便有一块幕布缓缓拉开,好像将军揿按电钮闪出作战地图一样。幕布后边原来是一个很大的水柜,几只皮毛油滑、四肢生蹼的扁嘴小兽在水中焦虑不安地游动着。她说,下边我把配料及具体的制作方法告诉你们,你们可以做笔记。这种貌不惊人的小兽,曾经使无产阶级的伟大导师、博学多才的恩格斯陷入尴尬境地,它是生物进化史上的一个特异现象,它是现在能够知道的地球上唯一的产卵的哺乳动物。鸭嘴兽是货真价实的珍稀动物,所以我们烹调时应格外小心,万不能因为我们的操作错误而暴殄了天物。所以,我建议大家在做鸭嘴兽前,多做些甲鱼,以便获得感觉。下面我介绍具体做法:

  取鸭嘴兽一只,宰杀后倒挂起来,用半个小时左右把血控干。注意,宰杀时应用银刀,从嘴下刺进,要使刀口尽量小。控净血后,用75℃左右的热水褪毛,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内脏,肝脏、心脏、蛋(如果有的话),取肝脏时要格外小心,不要把苦胆弄破,否则这只兽就变成了难以入口的废料。把肠子掏出来,翻过来用碱水漂干净。用滚水冲烫嘴和四趾,搓掉嘴上的硬壳和趾上的粗皮,注意要特别保护趾间的蹼膜完整无缺。冲洗干净后,把内脏放在滚油里过一下,塞入腹腔,然后加上盐、大蒜、姜丝、辣椒、小磨香油等调料——切记不要加味精——放在微火上清炖,直到变成暗红色并散发出一种奇特的香味为止。一般情况下,蛋与内脏同时过油填入腹中,如果有较大较多的成形蛋,则可单独做成一道佳肴,具体操作方法可仿照红烧乌龟王八蛋的方法。

  介绍完了鸭嘴兽的烹调方法,她拢了拢头发,像要宣布一件重大决定的首长一样,注视着学员们,每一个学员都感到她亲切的目光在抚摸着自己的脸,我感到我的岳母在抚摸着我的灵魂。她一板一眼地说:下面,我们开始讲授红烧婴儿的烹调方法。我感到仿佛有一根生满铁锈的锥子在我心脏上戳了一个眼,一股股冰凉的液体流到我的胸腔中潴存起来,压迫得我内脏紧张,惶惶不安。手心里涌出了又粘又冷的汗水。我岳母的学生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兴奋的情绪加速了他们的心脏跳动,就像一群医学院的学生第一次参加解剖人体生殖器官,他们尽量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欲盖弥彰,几分惶乱几分激动的心情通过那些抽动的腮部肌肉,通过那些不自然的咳嗽声,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我岳母说:这是我们烹饪学院的压轴好戏,由于货源奇缺,价格昂贵,所以不可能让每个人都得到动手的机会,我仔细操作,你们认真看,回去后可用猴子或乳猪作为练习的代用品。

  她首先特别明确地强调,厨师是铁打的心肠,不允许滥用感情。我们即将宰杀、烹制的婴儿其实并不是人,它们仅仅是一些根据严格的、两厢情愿的合同,为满足发展经济、繁荣酒国的特殊需要而生产出来的人形小兽。它们在本质上与这些游弋在水柜里待宰的鸭嘴兽是一样的,大家请放宽心,不要胡思乱想,你们要在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念叨着:它们不是人,它们是人形小兽。她很潇洒地抓起藤条教鞭敲了敲水柜的边缘,又一次重复着:它们在本质上与鸭嘴兽没有区别。

  她抓起挂在墙上的电话,对着话筒发布命令。她放下电话,对学生们说:这当然是一道总有一天会震惊世界的名菜,所以我们的制作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来不得半点马虎。一般说来,家畜遭杀前精神上的巨大压力会影响肉中糖原的含量,由代谢差造成成品后的香气差。因此,有经验的屠夫总是喜欢采用闪电般的动作结束动物的生命,借以提高动物尸体的质量。肉孩较之一般家畜,是智慧更高一些的动物,因此,为了保证这道大菜的原料高质量,必须想办法使他们保持精神愉快。传统的方式是采用一棍打昏的方法,但这样势必造成原料的软组织淤血甚至骨头破碎,严重影响成品的外观。近年来,一棍打昏的方法被逐渐淘汰,代之以乙醇麻醉。酿造大学新近研究出一种味道甜美不辣、酒精含量却奇高的新型酒浆,为我们创造了条件。经验证明,用酒精麻醉后宰杀的肉孩,由于酒精分子渗入细胞组织,有效地减弱了过去肉孩烹制过程中最令人头痛的奶腥味,而且经过化验证明,采用酒精麻醉后宰杀的肉孩所含营养价值也大幅度提高。她又一次摘下墙上的话筒,说:

  送来吧!

  我岳母对着话筒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五分钟后,就有两位身穿雪白大褂、头戴雪白四角帽的年轻女子用一副特制的小担架把一个赤裸裸的肉孩抬进教室。两个女人的模样都还算秀丽,但她们惨白的脸却让我感到很不舒服。女人把担架放在案板上,就垂着手退到一边去。我岳母俯首看看那粉红的肉孩,用纤嫩的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脯,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直起腰,再一次严肃地提醒:你们千万不要忘记,这只是个人形的小兽,她的话犹未尽,担架上的人形小兽就打了一个滚,学员们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他们,包括我在内,都以为这小家伙要爬起来呢。但幸好他没有爬起来,他仅仅是打了一个滚就把香甜的小呼噜均匀地播满了教室。他的圆圆的,胖嘟嘟的、红扑扑的小脸正好侧对着学员们。自然也侧对着我。我们分明看到这是一个美丽、健康的小男孩。他的头发乌黑,睫毛长长,蒜头小鼻子,粉红的小嘴。粉红的小嘴巴嗒着,仿佛正在梦中吃糖果。我跟我老婆结婚三年还没有孩子,我很喜欢孩子,我真想跑到教室前头的案板上去抱起这个小家伙,亲亲他的脸,亲亲他的肚脐,摸摸他的小xx巴,咬咬他的小脚丫。他的脚胖胖的,腿脚相接处胖出了几圈罗纹。从学员们,尤其是那些女学员们如痴如醉的眼神里,我猜测到她们的心中此刻也正在荡漾着温暖的爱情,对小人儿的爱。于是我岳母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声音又在教室里回响起来,压住了小家伙均匀的鼾声。我明确地告诉你们,一定要把心中的不健康的感情清除干净,否则我们这课就上不下去了。她扯住他的胳膊,把他的身体翻转了一百八十度,让他的脸朝向了玻璃柜中的鸭嘴兽,让他的两瓣屁股对着学员们的脸。我岳母戳着他的屁股说:他不是人,不是。

  小家伙却像对她的话提抗议一样,放出了一个与他的身体不相称的大屁,学员们怔了怔,互相观望着,十几秒钟后,教室里突然爆发了一阵大笑。我的岳母紧绷着脸,终于绷不住,也裂开嘴陪伴着学生笑起来。

  她敲敲桌子,努力平息了众人的笑声。她说:这小东西,什么本事都会哩。学生们又要笑,遭到了她的制止。她说不许再笑了,这是你们四年学校生活中最重要的一课,只要掌握了肉孩的烹调方法,走遍天下都不怕。你们不是盼着出国吗?只要掌握了这道超水平大菜,你们就等于领到了永久签证,你们就能征服洋人,无论是美国佬、德国佬还是别的什么佬。

  她的话看起来击中了学员们的要害,他们重新聚精会神,一手拿笔,一手按本子,双眼望着我的岳母。她说,在这种幸福的休眠状态中,无论我们干什么,肉孩都不会知晓,更不能提出反抗,他始终沉醉在幸福中。她招了一下手,让那两位站在教室的边角上等候吩咐的白衣女人过来,帮助她,把肉孩抬进一个特制的、鸟笼形状的架子上,架子上端有一个挂钩,可以与操作案板上方的吊环相连。在两个白衣女的帮助下笼架子悬空了,肉孩在笼中,身体被禁锢着,只有一只又白又胖的小脚,从笼架下伸出来,显得格外可爱。我岳母说,第一步,是放血。有必要说明,在一段时期内,个别同志认为不放血会使肉孩的肉味更加鲜美、营养价值更高,他们的主要理论根据是高丽人烹食狗时从不动刀放血。经过反复的试验、比较,我们觉得,放血后的肉孩,比不放血的肉孩,味道要鲜美的多。这一步的目的很简单:放出肉孩体内的血,放得越干净、肉的色泽愈好。放血不彻底的肉孩,制成成品后,色泽晦暗,腥味较重。所以大家不要轻视这一步。我岳母伸刀攥住了肉孩的小脚,肉孩在笼架上嘟嘟哝哝地说了一句什么话,学员们都竖起耳朵,辨别着那句话的内容。我岳母说,选择切口的位置,是为了保持肉孩的完整性,一般采用从脚底切口,暴露出动脉血管,然后切断引流。她说着,手里便出现一柄银光闪闪的柳叶刀,对着肉孩的小脚……我慌忙闭上了眼睛,我似乎听到那小家伙在笼架中大声啼哭,教室里的桌椅噼噼啪啪乱响,学员们好像都嚎叫着蹿了出去。睁开眼睛后,我才知道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肉孩不哭也不叫,刀口已切开,一线宝石一样艳丽的红血,美丽异常地悬挂下来,与他脚下的那只玻璃缸联系在一起。教室里也安静异常,男生和女生们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肉孩那只脚,脚下那线血。市电视台的摄像机也盯着那只脚,脚下那线血,强光照耀,那线血晶莹极了。渐渐地我听到了学员们的呼吸声如同沉闷的潮汐声,血流注到玻璃缸中的声音清脆悦耳,宛若深涧中的溪流。我岳母说,大概一个半小时后,肉孩的血被控干,第二步,要尽可能完整地取出内脏;第三步,用70℃的水,屠戮掉他的毛发……我实在懒得再去描述我岳母无聊的、令人恶心的烹饪课了,我想在夜幕降临的时候,酒博士奇想连翩的大脑,应该在酒精的刺激下,去构思一部题名《采燕》的小说,他不应该在吃人的宴席上浪费才华。

  第七章

  一

  女司机的话像一把钢刀,扎进了侦察员的心脏。他捂着胸膛,像一个热恋中的青年一样,痛苦万端地弯下了腰。他看到她的粉红色的脚在地毯上翻来覆去地擦着,比手还要灵活。邪恶的激情在他的心里泛滥,“婊子!”他咬着牙根骂了一句,转身往门外走去。他听到女司机在背后大声喊叫着:“嫖客,你别走!欺负女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但他还是大踏步地向门走去。一个银光闪闪的玻璃杯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碰在门上,反弹回来,落在地上。他回过头,看到她敞着胸膛、大口喘息着,眼睛里盈满泪水。他心中一时百感交集,压低嗓门说:“想不到你是这样无耻,竟跟一个侏儒睡觉,为了钱吗?”她呼噜呼噜地哭起来,哭着,哭着,突然把声音拔高,沙哑又尖利,震动得磨砂吊灯周围的金属饰片叮叮当当响。她撕扯着胸前的衣服,用拳头捶打Rx房,用指甲抠脸,用手撕头发,用头撞乳白色的墙,在疯狂自虐的同时,她歇斯底里地大叫几乎震破了侦察员的鼓膜:

  “滚——滚——你滚——”

  侦察员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他感到死神正在摸自己的鼻子,用凉森森的、涂着红指甲的手。一股股的尿液濡湿了大腿,尽管他清楚地知道尿湿了裤子很不雅观。很不舒服,但还是任由它们奔涌而来,非如此就要崩溃。在尿裤子的过程中他获得解除巨大精神压力后的愉悦,他哀求着:

  “求求你不要这样……求求你……”

  女司机并不为他的哀求、他的小便失禁感动而停止自虐、降低哭嚎的调门。她脑袋撞墙的动作更加猛烈,每一下都让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响,脑浆迸出的情形随时都会发生。侦察员扑上去抱住了她的腰。她打了一个挺,从搂抱中窜出去。窜出去不撞墙了,改换了自虐方式,凶狠地啃手背、像啃猪蹄一样,真啃,不是装模作样吓唬人,几口下去便血肉模糊。侦察员既是情急生智又是无可奈何,双膝一软跪在地上,连连地磕着头,说:

  “亲娘,我叫你亲娘还不行吗?亲亲的娘,您大人不见小人的怪,宰相肚里撑轮船,权当我放了一个屁,一个臭屁。”

  这一招果然有效,她停止了啃手,闭着眼,咧大嘴,哇哇地哭。侦察员挺起腰,像电影里常见到的流氓无赖一样,抡起双臂,一左一右地扇自己的脸,一边扇一边骂: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是土匪,是流氓,是狗,是粪缸里的长尾巴蛆,打、打死你这个王八蛋……”

  第一巴掌扇到脸上时,有一点火辣辣的感觉;三五巴掌过后,就像扇在牛皮上一样,没有痛楚,也没有了火辣辣,只剩下麻酥酥。继续扇下去,连麻酥酥也消失了,只剩下“呱唧呱唧”的瘆人声响,好像不是在扇自己的脸,而是在扇着一个褪毛猪的尸体,或是一个死女人的腚。他就这样一下狠似一下地扇下去。心里竟莫名其妙地产生了报仇雪恨般的快感。打到后来,他的嘴停止了对自己的詈骂。他把说话的力气省下来运到手上,以便增加巴掌的力道。于是巴掌接触皮肉的响声便愈加响亮了。他看到她闭拢了嘴巴,停止了哭泣,傻呆呆地看着自己。侦察员心中暗暗得意。又凶狠地抽了自己几个嘴巴后,停下了手。这时他听到门外的走廊里有嘈杂的人声。他小心翼翼地说:

  “小姐,你不生我的气了吧!”

  她呆着不动。瞪着眼咧着嘴,脸上凝固着令侦察员毛骨悚然的表情,宛若一尊狰狞的雕像。侦察员缓缓地站起来,嘴里说着暗藏着愤怒的甜言蜜语,双脚偷偷地朝门口挪动。你千万不要再生气,千万,我这个人生来就是一张臭嘴,不是肛门,胜似肛门。我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嘴上,屡教不改,他的屁股触到了门。我真对不起你,衷心地向你道歉。他的屁股向门板施加压力,门声嘎吱,震耳欲聋。我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我简直就是从牛羊的百叶胃里反刍出来的东西,我简直就是从猫狗的肚子里吣出来的东西,恶心极了恶心极了,真的,恶心极了……他喋喋不休地嘟哝着,终于感到冰冷的空气扑在了背上。他看了她最后一眼,便从门缝中侧身溜出来,门随即合拢,把她挡住了。侦察员顾不上多想,迈开大步向走廊的尽头跑去,惶惶胜过丧家之犬,忙忙超出漏网之鱼,迎着面,有一个衣冠楚楚的小男人在一个女侍者的引领下匆匆走来,他一个箭步,几乎是从两个小矮人的头上跨越过去。不理睬那女侍者惊讶地喊叫声,侦察员已经跑到了走廊的尽头。他顺着走廊拐弯,推开一扇油腻的门,甜酸苦辣的味道扑鼻,热嘟嘟的蒸汽包围上来。蒸汽中有些小人们在忙碌着,影影绰绰,匆匆忙忙,都像小鬼一样。他看到那些小人们有操刀的、有拔毛的,有洗碗的、有调料的,看似乱七八糟,实则井井有条。脚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低头看竟是一砣子冰冻在一起的黑色驴属大概有三五十根。他马上想起“龙凤呈祥”,想起全驴大宴。几个小人儿停止了工作,好奇地打量他。他抽身退回去,往前跑,找到了楼梯,按着扶手旋下去,听到一声女人的惨叫,残余的尿液又泚了一下子。女人惨叫一声后即无声无息,不祥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随她去吧!他不顾一切冲开“莱阳红”大理石铺地的大厅里红男绿女们的翩翩舞姿,公然破坏着优美音乐的舒缓节拍,像一匹挨了棍棒的臊气冲天的癞皮狗,宛若一发黑色的炮弹,冲出了射出了灯红酒绿的一尺餐厅。

  跑到一条阴暗的小巷子里,他才想起来,适才在门口,那一对双胞胎小侏儒被自己吓出了尖叫声。他背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回望一尺餐厅的灿灿灯火。大门上的霓虹灯变幻着颜色,使斜飞的雨珠忽红忽绿忽黄,他意识到自己站在初冬的一个寒冷雨夜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只有公墓的围墙才会有这样的湿度,他想,在酒国与厄运结下了不解之缘,今晚算不上死里逃生也算得上虎口脱险。优美的音乐从一尺餐厅里透出来、散布在窸窸的夜空里。他谛听着音乐心里竟泛起一股酸滋味,几滴凉森森的眼泪可怜巴巴地滚出眼睑。一时间他把自己美化成一个落难的公子,但没有贵族小姐来拯救。空气又潮又冷,根据手脚的痛疼他知道气温已降到零度以下,酒国的天气突然变得冷酷无情,斜飞的雨丝在降落过程中变成了冰珠,落在地上跌碎,跌碎无数又凝结,于是地上就有了一层冰壳。远处,被路灯照耀着的街道明晃晃一条,一辆孤独的汽车歪歪扭扭地爬行。一群黑色毛驴跑过驴街的情景像古老的梦境一样被回忆起来,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过吗?真有那样一位稀奇古怪的女司机存在吗?真的有一位名叫丁钩儿的侦察员前来酒国调查吃婴儿的大案吗?真有一个人叫丁钩儿?难道我就是丁钩儿?他摸摸墙壁,墙壁冰冷;跺跺土地,土地坚硬;咳嗽一声,胸膛疼痛。咳嗽声传出去很远,消逝在黑暗中。他证明了一切都是真实的,沉重的感觉无法消除。

  他感到半凝固的冰雨点儿打着腮,凉森森的很惬意,宛若小猫爪子挠痒痒。他猜到脸很烫,想起自己打自己耳光的无赖行径。麻酥酥的感觉来了。火辣辣的感觉来了。女司机狰狞的面孔随着麻酥酥火辣辣的感觉来了,驱赶不去,在眼前晃动;女司机可爱的面孔随着狰狞的面孔来了,驱赶不走,在眼前晃动;女司机与余一尺的形象并着膀子来了,愤怒和嫉妒并着膀子来了,混合在一起,像古怪的劣酒,毒害着他的心灵。他比较清醒地意识到: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魔鬼一样的女人,好像一根线上挂两个蚂蚱一样。

  侦察员用拳头打着是公墓、或者是烈士陵园的石头围墙,嘴里骂着:婊子!婊子!臭婊子!为了一块钱就脱裤子的臭婊子!手上的剧痛竟然减轻了心里的痛苦,于是他把另一只手也攥成拳头擂打石墙,于是他把额头也频频地向石墙上撞去。

  一道雪亮的光柱照住了他。两个夜间巡逻的警察严厉地逼问:

  “你是干什么的!”

  他慢慢地转回身,抬手遮住眼睛,一时感到舌头僵硬,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搜搜他。”

  “搜什么?一个疯子。”

  “不许吵闹,听到没有?”

  “回家去吧,再闹就送你去派出所!”

  警察走了,侦察员眼前一片漆黑。他感到又冷又饿,他感到头痛欲裂。理智在黑暗中恢复,警察的盘问唤起了他过去的荣耀。我是谁?我是省检察院大名鼎鼎的侦察员丁钩儿。丁钩儿是个在风月场上打过滚的中年人,不应该为一个和侏儒睡觉的女人发疯。荒唐至极!他低声嘟哝着,掏出一条手绢捂了捂流血的额头,啐了几口血唾沫。我今天的丑态传回去能把哥儿们的门牙笑掉。他摸了摸腰间,那块铁硬邦邦的还在,心里安定了许多。去,找家旅馆,吃点东西,休息一夜,明日干活,非把这帮家伙的尾巴揪住不可。他命令自己往前走,撇开这闹神闹鬼的一尺餐厅,不要回头。

  沿着幽暗的小巷,侦察员往前走,刚一迈步便跌了一个仰巴叉。后脑勺子着地,嗡一声响。手按地时感到地上冰滑冰凉。小心爬起来,一步三趔趄,小巷的路面崎岖,结冰后格外难行,侦察员从没走过这样艰难的路。偶然一回头,灯火辉煌的一尺餐厅扑进了他的眼,刺痛了他的心。像中了弹的野兽一样,他呻吟着扑倒在地上,蓝色的火苗在脑子里燃烧着,热血一阵阵冲上头来,脑袋像膨大的气球,随时都会爆炸,痛苦撬开了他的嘴,他想嚎叫,嚎叫声便冲出喉咙,像装着木头轮子的运水车,在石头的巷道里,“格格”地滚动着。在声音的驱使下,他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滚动起来,滚动着追赶着本轮子,滚动着逃避木轮子的辗压,身体滚动成木轮子,与本轮子粘在一起,随着木轮子的隆隆转动他看到街道、石墙、树木、人群、建筑物……一切的景物,都在转动,翻来覆去,从零角度到三百六十角度,永不停息地转动。在转动中他恍惚感到有一件硬硬的东西硌着腰,疼痛难忍。他想起了枪,便掏出了枪。摸到枪柄熟悉的轮廓时,他的心脏一阵怦怦乱跳,过去的荣耀又一次涌到眼前。丁钩儿,你怎么能堕落到这种程度?你像一个酒鬼一样遍地打滚,为了一个跟侏儒睡过觉的女人你把自己糟蹋成一堆城市垃圾,值得吗?不值得太不值得!爬起来,站起来,像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一样!他手扶着地站起来,感到头晕得很厉害。侧对面一尺餐厅的灯光又在诱惑他。只要一看到那灯光,绿色的火苗便在他脑子里熊熊燃烧,理智之光便被蒙敝。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邪恶的灯光,那灯光照耀着吸毒和纵欲,罪恶滔天,吸引力巨大,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人像漩涡边缘上的一棵草。他用枪管子在自己大腿的暄肉上拧了一下子,让尖利的痛楚驱赶心猿意马,他呻吟了一声,一步步走进黑暗中。

  幽暗的小巷仿佛永无尽头,没有灯火,但晦暗的天光显示出了小巷两侧石墙的轮廓。愈来愈密集的半雪半雨的颗粒在晦暗中降落下来,发出一片神秘动人的声响。通过声音他猜到石头墙里默默地肃立着无数的青松翠柏,象征着当年牺牲在这座小城里的无数英魂。成千上万的先烈,为了人民的利益,牺牲了自己的生命,活着的人还有什么痛苦不能抛弃呢?他默念着、篡改着这条着名的语录,心中的痛苦渐渐减轻。一尺酒店的灯光已被层层叠叠的建筑物吞噬,石墙夹峙的巷道被胡思乱想吞噬,时间流逝,黑夜在凌乱的冻雨声中向前挺进,一阵模模糊糊的犬吠增添了暗夜里这小城的神秘色彩,他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出石头巷子,一盏嗤嗤作响的瓦斯灯在前边迎接他,他奔向了那灯火,就像投奔光明的飞蛾。

  一个馄饨担子热气腾腾在瓦斯灯光圈里。他看到炉子里的炭火放射着金黄的光芒,听到燃烧的木炭僻啪作响,看到炸裂出的火星,嗅到散发出焦豆的香气,还听到馄饨在锅中翻滚的声音,更嗅到它们勾魂摄魄的味道。他想不起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胃肠绞动,发出咕噜噜的鸣叫;双腿酸软,支持不住身体;浑身哆嗦,额头上汗珠密布。他瘫倒在馄饨担子前。

  卖馄饨的老汉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起来。他说:

  “老大爷,我要吃馄饨。”

  老汉把他安顿在一个“马扎子”上坐下,端一碗馄饨过来。他接了碗、勺,不知凉热,片刻工夫,便吃喝干净。一碗下肚,饥饿感更深。连续四碗灌下去,似乎还不饱,但一低头时,一只馄饨便从胃里返上来。

  “还吃吗?”老汉问。

  “不吃了,多少钱?”

  “您就别问了,”老汉用怜悯的目光看看他,说,“如果手头方便,就给我四分钱;手头不方便,就算我老汉请客。”

  侦察员的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伤害,他幻想着衣袋里能有一张百元大票,崭新的,边角锋利,像小刀一样,手指一弹波波响,甩给那老汉,轻蔑地看他一眼,转身便走,嘴里吹着呼哨,哨声如利刃,划破茫茫无边的暗夜,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让他终生难忘。但侦察员口袋里没有一文钱。他在吞咽馄饨时就吞咽下了尴尬与狼狈。馄饨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他咀嚼了它们再咽下去,现在他才品尝到馄饨的味道。他悲哀地想到:我变成了反刍动物。他愤怒地想起偷走了自己的钱包、手表、打火机、证件、剃须刀的鱼鳞小妖,想起油头粉面的金刚钻,想起性格乖戾的女司机,想起大名赫赫的余一尺,想起余一尺,想起余一尺时女司机结实、丰满的肉体便横陈在眼前,绿色的邪火又燃烧起来。他赶快把自己从危险的回忆中解救出来,使自己面对着吃了人家馄饨无钱付账的狼狈境地。只要四分钱,简直像奚落叫花子一样。一文钱难住了英雄好汉。摸遍了口袋没有一分钱。裤衩和背心悬挂在女司机家的枝形吊灯上,从她家里出来形同逃窜。寒冷的夜气侵入骨缝。万般无奈他掏出了手枪,轻轻地放在一只白瓷青花碗里。钢蓝色的手枪在碗里放射光芒。他说:

  “老大爷,我是省里来的侦察员,碰上了坏人,抢去了财物,只余下一把手枪,手枪可以证明我不是混吃白食的人。”

  老汉慌忙弯下腰,双手捧着盛枪的碗,连声说:

  “好汉,好汉,您能来吃馄饨是老汉的造化,快收起您的家什,俺害怕。”

  丁钩儿拿过枪,说:

  “老汉,你只要四分钱,是你早就看出我不名一文;你看出我不名一文还煮馄饨给我吃你并不情愿;忍受你的误会我也不情愿。这样吧,我给你留下个姓名地址,碰到难处时你可去找我——有笔吗?”

  “老汉是个卖馄饨的粗人,大字不识,哪来什么笔?”老汉道,“领导,好领导;长官,好长官,俺第一眼看到您就知道您是大人物,微服私访来了,体察民情来了,老汉不要您留姓名地址,只求您老人家放老汉一条生路。”

  丁钩儿苦笑一声,道:

  “微服私访个屁!体察民情泡屎!我是世界上的头号倒霉鬼。这馄饨我不能白吃你的,这样吧——”

  他拍了一下手枪,抽出弹匣,抠出一颗金光闪闪的子弹,递给老汉,说:

  “送给你做个纪念。”

  老汉连连摆着手,说:

  “不敢呐,不敢呐,首长,几碗烂馄饨,算得了什么?碰上您这大仁大义的人,是小老儿三辈子前修下的福气,不敢呐,不敢……”

  侦察员不愿让他无穷无尽地哆嗦下去,抓住他摇晃的手,硬把那颗子弹拍进去。他感到老汉的手烫得像火炭一样。

  这时候背后一声冷笑响起,宛若猫头鹰在墓碑上鸣叫,吓得他撮肩缩颈,下面又窜出一股尿。

  “好一个侦察员!”他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分明是个越狱逃出的罪犯!”

  他战战兢兢地背转身,看到粗大的法国梧桐树干下,站着一位身披破旧军大衣的干瘦老汉。他双手端着一支双筒猎枪,身边蹲着一只遍体虎纹的长毛大狗,它不动声色地蹲着,双目炯炯,如同两道激光,显示出大将风度,狗比人更让侦察员胆寒。

  “丘大爷,把您老人家惊动了……”卖馄饨老汉低声下气地说。

  “刘四,我说你多少遍了,不许可你在这儿摆摊子,你偏要在这摆摊子!”

  “丘大爷,惹您生气了,家里穷,老闺女要学费,没法子,为子女做马牛,闹市不敢去,被人抓住罚款,罚一次半个月挣不回来……”

  丘大爷晃晃猎枪,严厉地说:“你,把枪扔过来!”

  丁钩儿乖乖地把手枪扔到丘大爷脚下。

  “举起手来!”丘大爷命令着。

  丁钩儿缓缓地举起手。他看到被卖馄饨老汉称为丘大爷的瘦老头一手平端着猎枪,腾出另一只手——双腿弯曲,上身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姿势——把那支“六九”式公安手枪捡起来。瘦老头丘大爷掂量着那支手枪,鄙夷地说:“一支破橹子!”丁钩儿抓紧机会奉承道:“听这话您是个玩枪的行家里手。”瘦老头脸上顿时焕发出煜煜的光彩,嗓门拔高,沙哑高亢,富有感染力量:“你算是说对了,老子玩过的枪,没有三十支也有五十支,捷克式、汉阳造、俄式花机关、汤姆式、九连珠……这是长的;短的有德造大镜面、西班牙大腰鼓、日本王八匣子,鸡腿匣子左轮子,狗牌橹子枪牌橹子马牌橹子,这枪,”他把丁钩儿的枪往空中一抛,又伸手接住,动作敏捷,手爪准确,与他的年龄不大相称。他头颅奇长。细眼鹰钩鼻,没有眉毛,也没有胡须,满脸皱纹,面色乌黑,如同一节在炭窑里烧过的树干。“这枪,”他轻蔑地说,“是娘们儿的玩艺儿!”侦察员不冷不热地说,“这枪准头还不错。”瘦老头端详了一下手中的枪,颇有把握地说,“十米之内准头不错,十米之外屁用不管。”丁钩儿道:“老大爷,真有你的。”瘦老头把丁钩儿的手枪插进腰里,哼了一声。

  馄饨老汉说:

  “丘大爷是老革命,咱酒国市烈士陵园管理处处长。”

  丁钩儿说:

  “怪不得呢!”

  “你是干什么的?”老革命问。

  “我是省检察院的侦察员。”

  “你的证件呢?”

  “被小偷偷去了。”

  “我看你像个逃犯!”

  “是像个逃犯,但我不是逃犯。”

  “怎么证明你不是逃犯?”

  “你可以给你们市委书记、市长、公安局长、检察长打电话,问他们知不知道一个名叫丁钩儿的高级侦察员。”

  “高级侦察员?”老革命嘻嘻地笑着说:“有你这熊样的高级侦察员吗?”

  “我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丁钩儿说。他本来想自嘲一句,没想到话一出口竟引起了绞心的痛苦,他不由自主地蹲在馄饨摊子前,用血迹斑斑的拳头捶打着血迹斑斑的额头,声嘶力竭地喊首,“我栽在一个女人手里,栽在一个和侏儒睡觉的女人手里……”

  老革命走过来,用冰凉的枪口戳戳丁钩儿的脊梁,大声说:

  “你给我滚起来!”

  丁钩儿站起来,泪眼婆娑地看着老革命那颗乌黑的长头,好像他乡遇到了故交,也像部下见到了首长,更像儿子重逢了亲爹——他感情冲动地抱住老革命的腿,哭着说:“老前辈,我窝囊啊,我竟栽在这样一个女人手里……”

  老革命抓住丁钩儿的衣领,把他提拎起来,两只闪烁着鳞光的小眼,死死盯着他,约有半袋烟工夫,然后,啐了一口,从腰里摸出手枪,扔在他面前,转过身去,一声不吭,摇摇晃晃地走了。黄毛大狗跟随着他,同样一声不吭,狗毛上挑着一些水珠,亮晶晶的,宛若粒粒珍珠。

  卖馄饨老头把那颗金光闪闪的子弹放在他的枪旁,匆匆忙忙收拾了担子,关掉瓦斯灯,担起担子,一声不吭地走了。

  丁钩儿僵在黑暗中,目送着人影消逝。远处有昏暗的灯光像鬼火一样闪烁;头上,法国梧桐的庞大树冠,阻碍着千万颗雨滴,沙沙沙一片响,人走灯灭,树上的响声被放大了许多倍。他六神无主地爬起来,没忘记摸起枪弹。空气又冷又潮,周身疼痛难捱,置身陌生市井,仿佛末日来临。

  老革命那两只恶狠狠的眼睛里,隐藏着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丁钩儿产生了对他倾诉衷肠的愿望。是什么力量,在短短的时间内,把一个吃钢丝屙弹簧的男子汉变成了一条丢魂落魄的癞皮狗?难道一个相貌平平的女司机会有这么大的力量?不可能,把全部责任推到一个女人头上是不公道的,这里边定有奥妙,而这个率狗夜巡的老人就是洞察所有奥妙的人,他那颗长长的头颅里,积蓄着丰富的智慧。丁钩儿决定去找老革命。

  丁钩儿挪动着僵硬的腿脚,朝着老人与狗逝去的方向。他听到遥远里有夜行列车通过铁桥的声音,钢铁撞击,铿铿锵锵,增添着夜的深沉与神秘。道路起伏,一个大下坡,他蹲着哧溜下去。抬头看到一盏路灯,照着一堆碎砖头,砖头上白茫茫,似乎蒙上了一层霜。又走了几步,一个古老的大门口出现在侧面。门楼垛子上,亮着一盏电灯,照着花格子大铁门,照着挂在门楼垛子上的白漆木牌,照着牌上的红漆大字:酒国市烈士陵园。他扑上去抓住门的铁棍,像囚犯一样,铁棍粘手,揭掉了手上的皮。黄毛大狗咆哮着扑上来,他没有退缩。老革命沙哑、高亢的嗓门在门垛子后边响起,震慑住大黄狗不叫不跳垂头摆尾巴。老革命闪出身来,猎枪挎在肩上,大衣上的黄铜扣子威风凛凛。

  “你想干什么?”他严厉地问。

  丁钩儿吸溜着鼻子,用哭腔说:

  “老前辈,我真的是省里派来的侦察员。”

  “你来干什么?”

  “调查一桩重大案件。”

  “什么重大案件?”

  “酒国市一些灭绝人性的干部烹食婴儿案件!”

  “我毙了他们!”老革命怒吼着。

  “老革命别发火,让我进去慢慢说。”

  老革命打开大门上的一扇小门,说:

  “钻进来吧!”

  丁钩儿犹豫了一下,因为他看到小门的边角上,挂着一缕缕黄色的细毛。

  “你想不想进来?”

  丁钩儿一哈腰钻了进来。

  “你们这些饭桶,哪里能比得上我的狗?”

  跟随着老革命,丁钩儿进了大门左侧的传达室。他想起了市郊罗山煤矿的传达室,罗山煤矿守门人那一头狗毛似的乱发在他的脑海里浮现着。

  传达室里灯光明亮,墙壁雪白,一铺火炕占去了房间一半。炕头上立着一堵与坑同宽的墙,墙外垒着一个灶,灶上支着一口锅。灶里插着松木劈柴,火光很旺,松脂味很香。

  老革命摘下猎枪挂在墙上,脱掉大衣扔在炕上,搓搓手,说:“烧劈柴,睡火炕,这是我的特殊化,”他看着丁钩儿问,“我革命几十年,拳大的疤落了七八个,搞这点特殊化应该不应该?”

  丁钩儿沉浸在融融暖意里,睡意朦胧地说:

  “应该,太应该了。”

  “可是那狗养的杂种俞科长硬要把松木劈柴换成槐木劈柴!老子革命一辈子,xx巴头子都让鬼子的机枪打掉了,断子绝孙了,烧点松木劈柴算什么?老子八十岁了,尽着烧还能烧几棵松树?我说,你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挡不住我烧松木劈柴!”老头子越说越激动,双臂挥舞起来,嘴角冒出泡沫,“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他们吃婴儿?吃人?野兽!是谁?老子明天就去毙了他!先斩后奏,大不了再给我个处分,老子这辈子杀了几百号子人,老子专杀坏人,叛徒,反革命,侵略者,到老了再杀几个吃人野兽!”

  丁钩儿身上奇痒,衣服冒着水汽,水汽里包含着浓重的灰垢味。他回答老革命的问话:

  “我正在调查这件事。”

  “调查个屁!”老革命说,“拉出去毙了就行了,调查个屁!”

  “老前辈,现在是法制健全的时代,没有确凿的证据,怎能随便毙人?”

  “那你快去调查,还蹲在这里干什么?你的阶级觉悟哪里去了?你的工作热情哪里去了?敌人在吃人,你却在这里烤火!我看你是个托派!是个布洛乔亚!是个帝国主义的走狗!”

  丁钩儿被老革命一顿痛骂,如同狗血淋头,朦胧睡意尽消,胸中热浪翻滚。他大咧咧地剥下衣服,赤条条一根,脚下穿着破鞋,蹲在灶前,拨拨火,添几根油汪汪的松木劈柴进去,焦香的白烟冲进鼻腔,打一个舒服的啊啾,用劈柴架起衣服就着灶火烘烤,衣服嗞嗞响,像臭驴皮一样。火烤着皮肉,有痛有痒,搓着挠着,越搓越挠越舒服。

  “你他妈的是不是生了疥?”老革命说,“老子当年睡稻草窝长了疥,全排都长了疥,那个痒啊,挠,抓,血淋淋的皮肉了,还是痒,钻心拱肺地痒,丧失了战斗力,非战斗减员,八班副马山想了个办法,买大葱,买大蒜,石头砸得稀巴烂,加上盐,加上醋,一把一把抓着往身上糊,辣辣的,麻麻的,长爪子挠狗蛋,说不出有多舒坦!那么多的疥,竟给狗日的治好。偏方治大病,病了公费治疗,老子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闹革命,公费治疗理应该……”

  丁钩儿从老革命的话里听出了辛酸与牢骚,听出了一部艰难困苦的革命史。他原想对老头儿倾诉衷肠,竟变成了老头儿对他发泄不满。他感到失望,明白了这世界上谁也救不了谁的道理,人人都有烦心事,说出来不充饥不解渴。他抖抖衣服,搓搓干泥巴,抽抽打打,穿在身上,热乎乎的衣服烫着皮,舒服到云彩眼里去了。肉体沉浸在舒坦里,精神的痛苦又缓缓生长,赤裸裸的女司机与鸡胸驼背罗圈腿的小侏儒同床共枕的情形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生动如画,如同他曾从钥匙孔里窥视过一样。越想越生动,越想越丰富。女司机肤色金黄,如同一条肉滚滚的母泥鳅,身上生着粘膜,滑溜溜、腻滋滋,散发着淡淡的腥味;余一尺像一只癫蛤蟆,满身疥疙瘩,用四只生蹼的爪子抓挠着她,一片片的泡沫,一阵阵瓮声瓮气的蛤蟆叫……他的心脏像风中的树叶一样哆嗦着,他想撕开胸膛,把心脏挖出来砸在她的脸上……婊子婊子臭婊子!他仿佛看到——确凿地看到威严如大理石雕像的侦察员丁钩儿用穿着大皮鞋的脚端开了乳白色的房门,一张大床——只有一张床出现在面前,床上惊呆了女司机和余一尺——他像癫蛤蟆一样翻到床下——肚皮上布满深红色的丑陋斑点——站在墙角上瑟瑟发抖——鸡胸、驼背、罗圈腿或者x腿,大得不成比例的头,白色的眼球,弯弯曲曲的鼻梁,没有嘴唇的嘴,稀疏的黄板牙,嘴像一个黑洞,喷出化脓般的恶臭,两扇又大又薄像豆腐皮一样干巴抽搐半透明的黄色耳朵,两条黑猩猩的胳膊——前肢——几乎触到地面,身上生着乱糟糟的绿毛,变形的多趾的脚,还有那根黑不溜秋的毛驴生殖器——你怎么能跟这样一个丑八怪睡觉?侦察员大声地、不由自主地吼叫着——你说什么?你他妈的说什么?老革命丘大爷胡胡涂涂地问——大黄狗耸动着颈上的毛呜呜发威——她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拉起被单子蒙住了身体,像电影里常见的那样——她的身体在被单下哆嗦——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熟悉极了的肉体……那丰满的……结实的……芳香的……犹如万箭穿心,空前的悲壮——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蓝色的光芒,脸色铁青,线条僵硬,冷冷一笑,寒彻肌肤——举起手枪,食指插在扳机护圈里,轻轻一摇,手枪潇洒转动,然后,瞄准,啪!一声枪响,余一尺身后的大镜子迸然炸裂,亮晶晶的玻璃碎片哗啦啦地响着落在地上——余一尺瘫在地上——侦察员插枪入套,一语不发,转回身——绝对不回头——大踏步地走出一尺酒店——原谅我吧!原谅我吧!她哀嚎着裹着被单跪在地上——绝对不回头——走在酒国市阳光灿烂的大街上,街道两侧站满了人,都用崇敬中含着几分畏惧的目光盯着他,有男人,女人,老头,老太太,那位老太太酷似自己的母亲,眼睛里含着泪光,翕动着苍老的嘴唇,说:孩子,我的孩子——一个身穿洁白长裙,披散着金黄色长发的姑娘,分拨着挡在她面前的重重叠叠的人群,眼睛里含着晶莹的泪花,浓密的睫毛翻卷着,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喘息着分拨着层层叠叠层出不穷的人群喊叫着带着娇滴滴的哭腔喊叫着:丁钩儿——丁钩儿——丁钩儿没有回头,连眼珠也没有转动一下,迈着坚定的、落地有声的步伐,迎着太阳走去,迎着万道霞光走去,走去,最后,与那轮鲜红的太阳融为一体……老革命坚硬的大手按住了丁钩儿的肩膀。与太阳融为一体的侦察员打了一个哆嗦,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他的心还在怦怦乱跳,眼里夹着悲壮英勇的泪水。

  “你他妈的发什么魔症?”老革命鄙夷地问。

  侦察员慌忙用衣袖沾掉眼里的泪花,不好意思地干笑了几声。

  经过一番汹涌澎湃的幻想,他感到郁闷的胸膛有了些许缝隙,但劳累过度的脑袋却有些沉重,耳朵眼里有蜜蜂飞行般嗡嗡声。

  “我看你个狗日的是感冒了!”老革命说,“瞧你那个脸,红得像个猴腚一样!”

  老革命转身,从炕洞里摸出一个白瓷红标签的酒瓶子,晃晃,说:“老子给你治治感冒,喝酒,灭菌,杀毒。酒是良药,包治百病。当年老子四渡赤水,两次路过茅台镇,老子发疟疾掉队,跳到酒窖里去藏着,白匪在外边打枪,吓得我直哆嗦,喝酒吧,压压惊,咕咕咚咚,一口气喝了三大碗,心也定了,胆也壮了,也不哆嗦了,摸起一根棍子,冲出酒窖,打死两个白匪,抢了一支钢枪,追上了毛泽东的队伍。那时候,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王稼祥,都喝过茅台酒。毛泽东一喝茅台,满脑子神机妙算,要不,那么几个兵,早给人家灭了。茅台酒为中国革命立过大功。你以为选茅台酒做国酒是胡乱选的?是纪念!老子革命一辈子,喝点茅台理应该。俞科长那鬼崽子想断了我的茅台,用什么‘红鬃野马’来顶替,他奶奶个熊!”

  老革命把酒倒在一个遍体伤疤的搪瓷缸子里,仰脖灌下一大口,说:“你也闹一口,这是正宗茅台,不掺一滴假。”看到丁钩儿泪汪汪的眼睛,他轻蔑地说,“不敢喝?只有叛徒、内奸才不敢喝酒,他们怕酒后吐真言,泄露了秘密。你是叛徒吗?你是内奸吗?不是,不是为什么不敢喝酒?”他又是仰脖一大口,酒流经咽喉时发出呼噜噜的声响,“你不喝,老子还不舍得给你喝呢!你以为老子弄点茅台容易吗?老子被那个托洛茨基分子俞科长卡得死死的,落地凤凰不如立起来,身体快速长大,长大到一米高便停止增长,他知道这是酒的精魂——茅台酒的精魂,站在墙角,对着侦察员微笑。他跳起来去捕捉他,脑袋却重重地撞在墙上。

  在天旋地转的美妙感觉里,他感到一只冰凉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他猜到了手的主人。他随着头皮的痛楚站立起来,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团凌乱地折叠在地上的猪大肠——冰凉滑腻满是皱折发着腥臭气息令人恶心——一折一折地被神直了,并且他知道只要老革命一松手,这堆猪大肠就会淋漓尽致地滑落在地。

  那只大手转了一下,使他面对着老革命修长黝黑的脸庞,适才曾使他感动万分的慈祥微笑已被化石般的冷酷代替,在老革命的脸上,他感受到了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的冷酷无情。你这个狗娘养的反革命,老子给你酒喝,你却顶老子的卵蛋!你还不如一条狗,狗喝了我的酒还会对我摇摇尾巴呢!老革命的唾沫星子喷进他的眼睛,辣得他眼球疼痛难忍,张嘴哭叫起来,与此同时,有两只肥厚的大爪子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脖子被狗嘴顶住,狗嘴上的坚硬胡须扎着他的脖颈,使他不由自主的、像遇到危险的鳖一样把脖子搐进去,他感觉到狗嘴里喷出的热烘烘的气息,嗅到了狗嘴里的酸溜溜的腐臭味道,自己是一根弯弯曲曲的猪大肠的感觉突然重现,青白的恐怖袭上心头。狗吃猪大肠,哧溜哧溜响,像小孩吃粉丝一样。他恐怖地嚎叫起来,眼前随即一片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自以为被狗吓瞎了眼睛的侦察员眼前又出现了一线光明,那光明渐渐扩展着,宛若太阳从层云中往外挣扎,最后僻啪一声响,烈士陵园传达室的一切景物猛地鸡。虎落平川遭犬欺!”

  酒香洋溢,吸引着丁钩儿的欲望;感情澎湃激荡,正是饮酒的大好时光。他一伸手把老革命手里的搪瓷缸子夺下来,嘴含住缸子沿,一憋气吸了个底朝天,片刻后,肚子里倒海翻江,眼前盛开了朵朵粉红色的莲花,在飘袅在薄雾中焕发着发人深省的光芒。那就是茅台的光芒,那就是茅台的精神。一时间他感到世界变得极端美好,包括天,包括地,包括树木,包括喜马拉雅山顶上的皑皑白雪。老革命嘻嘻地笑着,把搪瓷缸子夺过去,往缸子里倒酒,酒液涌出瓶口时发出“卟咚卟咚”的声响,激得他耳膜轰鸣,口腔里涌出唾液。他看到老革命的面孔变得那般慈祥,慈祥得难以形诸语言。他伸出手,他听到自己伸着手说:给我,我还要喝。老革命在他面前跳跃着——那么灵巧地跳跃着,说:不给你喝,老子弄点酒也不容易。我要喝,他吼着,我要喝,你把我的馋虫勾出来了,为什么又不给我喝?老革命把缸子触到嘴边,灌下去,很猛烈。他恼怒地扑上去,抓住了那缸子也抓住了老头子硬邦邦的手指。他听到了牙齿碰撞缸子沿的声音,感觉到润滑的、凉森森的酒液濡湿了手上的皮肤。在抢夺缸子的过程中他逐渐生长起恼怒的情绪,膝盖回忆起格斗的技巧,它弯曲着,顶在敌手的小腹上。他听到老革命哎哟了一声。缸子便到了手中。他迫不及待地把缸子里的酒倒进喉咙,意犹未尽,他寻找酒瓶。酒瓶子横躺在地上,仿佛一个中弹牺牲的美少年。他心中悲痛欲绝,好像是自己失手把这少年打死一样。他想弯腰把那肤色雪白、腰带鲜红的酒瓶捡起来——把那美丽的少年扶起来——却莫名其妙地跪在了地上。而那美少年却连打了几滚,在墙角那儿空灵剔透地站扑进了他的双眼。他看到老革命正在灯下擦拭双筒猎枪,他擦的那样专注、认真、一丝不苟,宛若一个爹在为独生儿子洗澡。虎纹大狗安详地趴在灶火旁,长长的嘴巴搁在松木劈柴上,双眼盯着灶中香气扑鼻的、金黄色的火苗,显得格外深沉,像一个大学里的哲学教授。它在想什么呢?侦察员被狗深刻思考的姿态迷住了,狗痴痴地望着灶火,他痴痴地望着狗,渐渐地,狗脑中的辉煌画面——他终生没看见过的画面——在他的脑中缓缓地出现了,那么奇特那么动人心弦,伴随着流云般的音乐。他被深深地感动了,鼻子像被人重重地捣了一拳,又酸又麻,两行热泪,不知不觉地挂在了腮上。

  “瞧你那点出息!”老革命看了他一眼,说,“我们播下虎狼种,收获了一群鼻涕虫。”

  他抬起衣袖,擦干眼泪,委屈地说:

  “老大爷,我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老革命不满地斜他一眼,穿上棉大衣,挎起猎枪,招呼一声:“狗,咱们巡逻去,让这个窝囊废在这儿哭吧!”

  大狗懒洋洋地爬起来,充满同情地盯着侦察员一眼,便尾随着老革命,出了传达室。装在门背后的铁丝弹簧把木板门响亮地弹回来,一股潮湿、寒冷的夜风扑进来,使他打了一个战。他感到孤独和恐惧,喊一声:“等等我。”拉开门,追上去。

  门口的电灯使他们身侧出现了模糊的暗影,冻雨依然下,也许是夜更深了的缘故,那窸窣之声显得愈加清晰、密集,宛如无数的小兽在那里爬行。老革命向着陵园的深处走,向着阴森森的黑暗走。狗紧跟着老革命,他紧跟着狗。起初还能借着门口那盏电灯的光芒看清狭窄的、鹅卵石铺成的道路两侧修剪成宝塔形状的柏树的大致轮廓,一会儿,沉重的黑暗便从四面八方包抄上来。他体会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滋味。黑暗愈深,冻雨敲打树枝的声音便愈响亮,乱糟糟的,紧密的声音让他感到心中烦乱而空虚,只是凭着声音和气味,他才感觉到老革命和大黄狗的存在。黑暗其实是一种具有强大压力的物质,能把人挤成薄饼。侦察员感到恐惧,他嗅到了隐藏在青松翠柏之间的烈士墓的气息。他感到那些树木都是一些不怀好意的黑色大汉,抱着膀子站着,嘴角挂着冷笑,心里转着坏念头,在它们身下,那些黄草枯立的坟头上,坐着一些毛茸茸的英灵。恐惧使他酒意全消,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腰间的手枪,抓枪时感到手上流出了冷汗,有什么东西怪怪地叫了一声,通过黑暗中的翅膀扇动声,他猜到叫者是一只鸟,什么鸟不知道,也许是猫头鹰吧?老革命咳嗽了一声,狗叫了一声,这两声阳世间的声音给了侦察员很大的安慰,他也夸张地咳嗽了一声,连他自己也能听出,这声咳嗽带着浓厚的虚张声势的味道。老革命一定在暗中嘲笑我,他想,连这条跟思想家一样的走狗也会嘲笑我。他看到了狗眼放射出的碧绿光芒,如果不知道这是一条狗,一定会错认为这是一条狼。他无法自制地连连咳嗽起来,一道刺目的电光突然射在他的眼上。他捂住眼睛,刚要张嘴说几句反抗的话,电光突然转移了方向,定定地照在一座白石头凿成的墓碑上。墓碑上的阴刻大字看样子不久前重新油漆过,鲜红的颜色,令他触目惊心。碑上的大字是什么他没有看清,他被红色照黑了眼。像亮时一样突然地电光消逝,他眼前还有一些火星闪烁,脑子里却通红一片,像传达室里那个燃烧着松木劈柴的灶膛。他听到老革命在他面前沉重地呼吸着,冻雨落木的声音突然隐退,一阵剧烈的、山崩地裂般的声音在附近响起,震得他不由地跳了起来。他搞不清楚这是什么东西爆炸,他也没心思去考虑,关键的是,从电光照亮烈士墓碑那一刻,一股巨大的勇气突然灌注进他的身体,像病酒一样的嫉妒,像寡妇酒一样的邪恶软弱,像爱情洒一样的辗转反侧、牵肠挂肚,通通排出体外,变成酸臭的汗、腥臊的尿。而英猛的、像奔驰在哥萨克草原上的一匹烈马一样的伏特加(vodka)变成了他,粗犷豪放、粗中有细、富有冒险精神、富有刺激性、像狂欢的西班牙斗牛士一样的格涅克(cognac)变成了他。他吃一口红辣椒,咬一口青葱,啃一口紫皮蒜,嚼一块老干姜,吞一瓶胡椒粉,犹如烈火烹油、鲜花簇锦,昂扬着精神,如一撮插在鸡尾酒中的公鸡毛,提着如同全兴大曲一样造型优美的“六九”式公安手枪,用葛拉帕渣(grappa)那样的粗劣凶险的步态向前狂奔,似乎只是转眼间的功夫,侦察员便返回一尺餐厅,踢开了一扇洁白如玉的房门,举起手枪,对准女司机和坐在女司机膝上的一尺侏儒,“啪啪”两枪,打破了两颗头颅。这一系列动作像世界闻名的刀酒一样,酒体强劲有力,甘甜与酸爽共寓一味,落喉顺畅利落,宛若快刀斩乱麻。

  二

  一斗兄:

  大函及大作《烹饪课》俱收悉。

  关于去酒国采访的事,我已跟领导初步地提了一下。我们领导不太愿意让我去,因为我是军人,而且刚由上尉晋升为少校(减了两颗星加了一条杠,还不如三星一杠的神气,所以我并不得意),理应到连队去跟战士们同吃同住同操练,写出反映新时期军人风貌的小说或“报告文学”,到地方去采访写作,关系上不太顺溜,尽管酒国这几年轰轰烈烈,颇为引人注目。这事儿我不想罢休,我继续努力争取,冠冕堂皇的理由倒也多得很。

  酒国的首届猿酒节,一定是很有意思的一次盛会,到时觥筹交错,酒气弥漫,诸多头重脚轻飘飘欲魔的酒徒队里,希望能出现我肥胖的身影。

  我正在创作的长篇小说已到了最艰苦的阶段,那个鬼头鬼脑的高级侦察员处处跟我做对,我不知是让他开枪自杀好还是索性醉死好,在上一章里,我又让他喝醉了。因为创作的痛苦无法排解,我自己也喝醉了,没有飘飘成仙之愉悦,却饱览了地狱里的风景。风景那边最差。

  大作《烹饪课》是用了一晚上的时间读完的(反复读了几遍)。对你的小说,我越来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勉强地说几句,可能又是以前说过的那些话的重复,什么前后风格不一致了,什么随意性太强了,什么分寸感把握得不好了,等等等等,所以我想与其老生常谈一番,不如干脆闭嘴。但我还是遵嘱把小说专程送去了《国民文学》,周宝他们不在,我写了一个纸条,把稿子留在桌子上。能否发表,就看你的运气了。但根据我的经验,这篇小说多半难以发表,你我虽未谋面,但也是老朋友了,所以直言不讳。

  我坚信你能写出既有较高的质量又能符合《国民文学》选稿标准的小说来,只不过是个时间的问题,早一点,或是晚一点。你千万不要灰心丧气。

  前后算起来,你寄给我并由我代转的稿子有六篇(《一尺英豪》在我这儿)了,如我能去酒国,当去《国民文学》把稿子替你取回来,到时带给你,由邮局寄既不安全又麻烦,我每去邮局寄一次东西就紧张好几天,那些坐柜的先生女士们永远绷着一张抓特务、搜炸弹的脸,让你自己都感到装在纸袋里的仿佛是些反革命传单。

  《酒国奇事录》找不到就算了,这几年这种稀奇古怪的书出了很多,多半是些胡编乱造的东西,没有什么价值。

  即颂笔健!

  莫言


文章分类: 长篇小说
分享到:
阅读后您觉得本站文章怎么样?
非常棒!
还不错
一般
极差
投票
查看结果
会员登录
登录
我的资料
留言
回到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