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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丽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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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19-08-25 21:30作者:魏丽饶来源:西南文学网网址:http://www.xnwenxue.com


  魏丽饶,山西长治人,现居江苏昆山,2010年开始发表作品,作品散见于《散文百家》《海外文摘》《中国艺术报》等报刊杂志,散文多次入选年度中国散文排行榜,曾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首届浩然文学奖、“宝安杯”鲲鹏文学奖,出版个人散文集《净土》。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西南文学网签约作家。


【作品选登】


方言且说且唱

“乏孩的!”原本一个酣畅的午觉,就这样被母亲给扰醒了。我躺在西窑的炕上,听见母亲在院子里骂人。一骂完,院子就又恢复了宁静。尽管这骂声很重,但我知道那挨骂的孩子丝毫不要紧,因为母亲用了“乏孩的”。乏孩的,是家乡山西省襄垣县的方言,大人责备孩子时用的。孩子们做错事,惹了大人生气,在气头上忍不住责一句乏孩的。这一声责骂不是骂,因为他的心里并没有多少恨,只是一时恼怒,借此消消气罢了。倘若真心要骂,就该骂成“鳖孙的”或“讨吃货”了。却也不算是嗔怪,嗔怪的话通常是拖着长长的抑扬顿挫的尾音说“小亲蛋儿呀……!”。至于把“乏孩的”说成普通话究竟该用哪个词能准确代替,我至今仍没找得出。

果真没什么大不了的,却也真真让人十分恼火。六岁的小外甥见大人在菜园子里摘黄瓜,他也有样学样,趁我们午休时,独自跑到园子里“自觉劳动”,把藤上的黄瓜不分大小统统摘了个精光。母亲忍无可忍丢出那句“乏孩的”时,小外甥就委屈地站在那一溜参差不齐的嫩黄瓜跟前,着实拿他哭笑不得。奈何他是自己最疼爱的亲外孙,母亲只好冷了脸,以一声“乏孩的”了事。其实我并不确定方言所讲的乏孩的,究竟是不是写作这个“乏”,也不能准确解释出“乏”究竟是什么意思。它既不是训斥,又用于训斥的场合;既不是责骂,又是责骂的语气;既是训孩子,大多时候又更像是大人自言自语。明明气得牙齿格格响,愣是狠不下心让语气再重上半两;明明看着长满嫩刺顶着嫩花儿的小黄瓜心疼,却更心疼委屈地低垂着头的外孙。如此错综复杂,揉合了多少矛盾,多少纠结于其中,兴许也只有一个“乏孩的”方能言简意赅、软硬适中地表达清楚。在我的成长记忆里,曾有多少次因不小心打了杯子踢翻了锅,弄丢了东西闯了祸,被奶奶或母亲这样责备过。但每当这时,我心里是一点也不紧张的,只是表面一定要作出知错就改,下不为例的态度和决心。因为我知道,“乏孩的”之后就平安了,毕竟也不是多要紧的事,况且大多时候还是不小心犯的错,甚至就像小外甥帮忙摘黄瓜这样,出发点是很好的。我相信,她们在训斥之前早已经原谅了我,或者说是喜欢我这么偶尔顽皮一下的。

普通话讲起来是很文明,很直接,也是很清晰明了的。比如大人见孩子闯了祸,倘若换成普通话,便不再这般模棱两可了。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生气就生气,原谅就原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有丝毫含糊。好似定罪名,无论哪一样,孩子们如数领了便是,何来那些个微妙的推敲和揣测?我想,小外甥这会儿一定不知道母亲这句“乏孩的”里,对他是有疼爱和原谅的,他只是在母亲铁青的脸色和严厉的语气中感觉到了训骂,所以才瑟瑟缩缩地低垂着头,不敢出声。正因为如此,我才突然意识到,方言是多么重要。小外甥不能领会母亲这声“乏孩的”里蕴含了多少爱恨交加,是因为他听不懂这三个字。他从出生就一直待在北京,从呀呀学语就讲标准的普通话,后来在幼儿园又学了一些简单的英语日常用语。遗憾的是,他作为一个小山西人,从没有学过山西话,回到山西老家既听不懂方言,更讲不出方言。何止是孩子,就连我们不也如此?尤其是待在外面,与五湖四海的同事朋友接触,普通话让彼此的交流变得畅通无碍,所以我们习惯长年将方言收藏在行李箱内,待回家时随身带上,回到养育我们的地方再改口音。回乡的途中,随着家的距离越来越近,方言越来越浓,那种熟悉而又亲切的感觉也越来越黏稠,我们便兴奋起来,畅快地呼吸着故乡香甜的空气,尽情地享受乡音充斥在耳边的满足和幸福。直到走进家门的那一刻,我们像体内语言程序被切换了似的,瞬间就能抄起正宗的方言,自如地跟村里人谈天说地拉家常,也很自然地把“我”说成“俺”,把“回来了”说成“回来咧”。此时的普通话,仿佛又成了另一个世界的物品,被装进了口袋里。然而,我们大多数时候是漂泊在外,那一辈子都不会生疏的方言极少有机会拿出来用,除非能幸运地遇见一两位老乡。哪怕不是完全相同的口音,只要那味道相近了,便是无法言喻的亲切。彼此尽可能地用家乡话交流,只为能饱饱地奢侈一回,感受到那种同根生的血脉之情。

方言,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日常沟通的工具,更多的是人们情感的一体化交流,也是地方传统文化在生活中真实的演绎和传承。方言的艺术是需要配上一定腔调的。比如,在家乡还有一个常用的说法,切特(谐音)。“俺孩可切特哩!”,大人差孩子去办点事,把要办的事情交代完了,再加上这样一句,孩子们的心里就跟灌了蜜似的,很乐意代劳。切特,约莫就是在说这孩子听话,懂事的意思。“你家这闺女可真切特呀!”,见着人家女儿长得水灵、或学习成绩好、或乖巧伶俐,忍不住就想夸上一句。也有用在大人之间的,记忆中姑奶奶总夸我的父亲“俺大侄儿天生就切特!”,是父亲逢年过节去看望她的时候,这样说的。姑奶奶主要是自豪她有个这般孝顺的大侄儿呢。情侣之间谈情说爱也有用切特的,“好切特儿呀哎!”男方突然这么一说,女方“刷”地就羞红了脸,这话看似调侃,实质却是在传情达意。女方若对他中意,就娇滴滴地回一句“乏货!”(没正经的),若打心底看不顺意,则直接剜一眼就走了。

在农村,还有很多扭秧歌,说鼓书,唱大戏,赶牛车,唤牲畜时要用的很好听的方言。连说带唱,却既非说又非唱。把平时人们常说的话,带着唱腔演出来,那就又是另一番味道了。说唱式的方言给人的感觉是很奇妙的。它讲述着生活琐事,却与生活保持着一定距离;它像是艺术表演,却又细密地渗透在人们的平常日子里;就这样世代相传,将祖祖辈辈的故事编织成随岁月流淌的历史传奇。

细品起来,方言的艺术竟是如此美妙,然而它却正在从我们的生活中渐渐淡出。当人们越来越习惯用普通话过日子的时候,那些唯有用方言才能精准地表达的地方传统艺术也不得不退居幕后。我忧,眼下的农村大多以老人和孩子为主,直到老人老得无法在山岗上吹唢呐唱山歌时,孩子们是否能将山间那嘹亮的回音延续下去。那么,他们是用普通话?还是方言?



我的表情


村里只有三年制,所以从小学四年级起就要借读。为了将我扶成“正苗”,父亲送我去了教学质量相对较好的镇中心完小,在亲戚家寄宿。亲戚就是年过花甲的老姑,还有和老姑刚结伴不久的“半路”老姑父。

第一次离开家时,我梳着整齐的学生头,穿母亲缝的梅红衣裳,泡泡袖,衣领是镶了一圈白色小荷叶边的,看上去跟买的一样。母亲用细长的白的确良布条,在左胸前钉了个漂亮的蝴蝶结,两只洁白的“铃当”缀在蝴蝶结尾梢上,一长一短。我走路的步子稍快点。“铃当”就乱跳起来,正如我的心跳,总是跳得慌里慌张。

看得出,对于我来寄宿,老姑是有几分顾虑的,毕竟她在这个家也是寄人篱下。但老姑父十分欢喜。因为父亲许下了对他们来说挺有诱惑力的条件,每年送足够的粮食和蔬菜。供我们吃绰绰有余,剩下的还能给老姑父的女儿带到城里。并且每个月给五十块钱,是他们照顾我的辛苦费。在那个家,我学会了察颜观色,甚至说违心的话。看到锅里的饭不多,明明没吃足,就说已经吃得很饱了,必要时还装模作样地打个响响的饱嗝。老姑父腌的咸菜一点也不好吃,但我还是会奉承地说,不咸不淡,味道刚刚好,而且努力吃很多。放学回家,察觉老姑和老姑父在闹别扭,就不声不响地盛饭吃饭,刷锅洗碗。我说不好当时心里装了多少顾虑,总之时时刻刻都过得如履薄冰。每天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大人的脸色,然后再决定接下来该做什么。

我是班上唯一的借读生,又次次考第一,因而自始至终生活在同学们的排斥里。没有玩伴,也没人愿意跟我一块学习。甚至常常因为成绩好而遭遇同学嫉妒的拳脚,有时被打得流了鼻血,也是自己偷偷跑到学校食堂后面的水龙头上去冲洗。在那里,我可以弱,但我不能懦。后来,我懂得了一个道理。当你比别人优秀一点点的时候,别人会嫉妒你;当你比别人优秀一大截的时候,别人就会对你崇拜和敬佩。于是我加倍刻苦。晚上即使再晚,也要把当天的作业全部认认真真写完。早上五点半准时醒来,起床洗漱好去学校早读。每天上学的路上,都是老姑家的小黑狗陪着我。它待我不薄,无论冬夏都会把我送到学校大门口,看着我进去它才回家。

在老姑家,没有人过问我的学习情况,就连开家长会或者在家庭作业本上的签名,都是很为难的事。老姑和老姑父都是目不识丁的老人,每次做完作业没有家长签字确认,我就到邻居家去求三媳妇。我替她刷锅洗碗,她帮我签个名字,这样我就可以向老师交待了。三媳妇的名字叫姚湾,她是小学毕业,会写字。尽管写得歪歪扭扭不太标致,却也很受用,能替我解决不少大难题。最先发现这个秘密的,是六年级时的班主任付老师。她很好奇姚湾是谁。开始我不敢说,后来在她的再三追问下,如实招了。从此,同学们都知道了我借住在亲戚家,而且亲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这次没有成为笑柄,而是得到了同学们的关心和照顾,我也因此有了越来越多的好朋友。

一直以来,我都流窜在快乐与痛苦之间的夹缝里。我的快乐很简单,可以是老师的一句夸奖,在放学路上捡到的一毛钱,也可以是老姑偶尔分给我的半块糕点,或者是同学对我一个友善的微笑。但痛苦却绵绵不断。看到同学们每天回家,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我会很羡慕。期中考试没有家长陪,我会紧紧地抱着自己无比心疼。周末回不了家,我会失落得一蹶不振。

有的人是一天天长大的,有的人是在一瞬间长大,比如经历一件刻骨铭心的事情。周末是一星期中最盼望的日子。然而从镇上到村里隔着三十里山路,如果父亲顾不上来接我,这个周末就变得毫无意义了。站在校门口等到天黑透,仍不见父亲。回家心切,便轻信了门卫大叔,搭了他的顺风车。那一程,险些上演一场恶梦。那个可恶的卑鄙无耻的大叔,辜负了我对他的尊敬和信任。他居然对一个十岁小女孩产生了邪恶的念头。面对他的非分言词,我警觉地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摔倒在地,又迅速爬起来跑到路边,以跳崖来威胁。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是威胁,而是当时的本能反应,以此来逃避人世间的丑恶。所幸那个人还没有恶毒至极,他放过了我,毫发无损。所以,我至今还可以把他当成一位大叔来回忆,而不是畜生。也就是从那个可恶的大叔身上,我明白了无功不受禄。无缘无故接受别人的帮助,本就是我失礼在先。从这件事情里,我也懂得了人在很多时候,要学会克制自己的欲望。即便再想回家,也应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毕业考试对我而言不是挑战,是解脱,是对这段在夹缝里生存的日子的盛大告别。成绩很好,不负众望,如愿考进了全县最好的中学。校长高兴,老师高兴,老姑和老姑父更高兴,我的父母最高兴。那一刻,只有我自己……心如止水,满面泪流。那不是委屈,也不是伤感,具体是什么我说不完整。我只知道,终于不用再顾虑,不用伪装,也不用胆战心惊,终于可以有自己真实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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