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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世霞

2019-08-22 00:30来源:西南文学网作者:韩世霞浏览数:2298 


    韩世霞,汉族,新疆喀什人,1970年生,公务员,新疆大学自考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现供职于乌鲁木齐市米东区米东南路片区管理委员会,于2010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报纸、杂志发表散文、小说、随笔、格律诗等。系中国西部散文学会会员,《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龙风曲度格律诗词中级班学员。


【作品选登】


怀念外婆


2005年的冬季,在一个雪花纷飞的日子,我的外婆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年,我非常地想念外婆,想念那个缠着裹脚布、搭着黑色手帕,给我和妹妹做千层葱花饼的外婆!不知是否是预感,在她快要辞世的日子里,我总是想见见她,想去看望居住在千里之外的黄土高坡深山沟里的外婆,可总是由于工作繁忙未能请到长假。在外婆辞世前的近一个月里,我夜夜梦到外婆,夜夜与她说着不尽的长话,在她凝望我的目光中吃着油香可口的葱花饼,而醒后总是添着嘴唇空落落地回味着梦中的油香……

外婆出生在二十世纪之初的深山沟里,到她九十三岁辞世从未离开过那个山沟沟,她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山那边的村庄。我想在外婆的心灵深处最希望足迹到达的地方就是繁华的北京和僻远的新疆吧!北京有她老尕儿子,那个偶尔能与国家领导人谋面、在中央直属机关任职的儿子,是她到辞世都无法释怀的牵挂;新疆有她的大女子,那个她一手缔造出嫁远行的女儿,是她到辞世都惆怅不已的心结。外婆下葬的时候,大女子由于卧病在床没能去看她最后一眼;尕儿子在她辞世的前七年就先她而去了,为了她能安详地走完仅有的人生,在七年的时间里家人一直隐瞒着真相,告诉她她的老尕儿子外派国外公务缠身不能回来看她。她信了,而且很为这个有出息的老尕自豪,逢人便说:“我家老尕是公家人,一时半会儿不能回来。”她安详地带着思念走了,为了外婆一生的挂念,在她下葬时,众宗亲建议棺木按东西方向放置,头枕北京脚踩新疆,也算圆她一生的愿吧!

我是秋天的一个午后,在一个光秃秃的深山坳的土瓦房前,第一次见到了在我头脑中一片空白的七十三岁的外婆。她头上搭着黑色手帕,眼睛酷似我的母亲,嘴唇的两角微微翘起,掂着碎步出来迎接我,差点绊倒在门槛上,手扶在了门廊上,白皙、红润、饱满的一双手。她看到我和妹妹的第一眼竟是泪水代替了语言,不停地用耷拉在脸颊的黑色手帕擦拭着潮湿的眼睛,第一句话便是抹着眼泪让我们赶紧吃油馍馍。我当时不理解她见到我们为什么会哭,为什么给我们的见面礼是一盘油馍馍,心想:不是常人都说“出行的饺子,进门的面吗?”后来才知道,在她的大女子(我的母亲)离开她去了新疆的十一年时间里,路途遥远和家庭拮据使她们无法见面,因而见到了我和大妹她便觉得见遥远天边大女子的指望有了着落,有了现实的定义,而那个油馍馍正是她大女子的最爱!后来我做了母亲才慢慢懂得:一个母亲在十一年里见不到自己的女儿是何等的痛苦与无奈啊!我们的到来代替母亲弥补了外婆多年心灵缺失的空格。

一九八五年,我由于考学名落孙山,远在北京的小舅给父母写了长信,建议让我转学到千里之外的他的母校去就读。就这样,我比外婆幸运地走出了省城,从沙漠走进了大山,走进了传说中的外婆的怀抱,它是那样的温暖!

我和妹妹来到的这所学校,距离兰州两小时火车,距离外婆家二十五公里山路,还是孩子的我们需要用四个多小时走完回家的路程。乘火车一站路,时长四十分钟,车费五毛钱,下火车后再步行一小时山路到外婆家。因此,我和妹妹是住校生,每周回外婆家一次。外婆每个星期六都要去李家坪车站,一是拣煤渣,二是等她的外孙女。那时候兰新线火车还不是电车头,外婆和村里的其他人结伴去拣火车头未燃烧尽的小黑煤渣,以解决全家人的生活用柴问题。接到我们的外婆满脸绽放微笑,一周对她似乎是一月;没接上我们,外婆就赶紧颠着碎步、撅着屁股、背着一箩筐黑煤渣快速地往家赶,她知道那趟车赶不上,我们肯定是步行回家了,她要赶到我们之前做好后来我们也非常爱吃的油馍摸。

有一次,我爬上了火车,妹妹却掉队了。原因是我们这些山里的孩子,为了省钱从不买车票,火车进站之前我们先藏在车站背后的山旮旯里,等列车员检票结束,火车鸣笛启动后,我们个个象飞虎队员爬上火车头与车厢连接处。我是个外号“飞毛腿”的人,是一个能箭步爬上车头和车厢连接处的同学之一。妹妹每次都得我拉她,可是那天我俩配合没有同步,拉她的时候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等我站稳了准备拉她的时候,火车加速了,她已经追不上了,我给她打手势让她走路回家。那个时候语音只是无法传递的心灵安慰,手势便是空中的灵性语言。旁边一个同学说我妹好象爬上门把手又掉下去了,火车越跑越快,我不敢往后看,两手死死地抓住车厢连接处的把手,心里一个劲儿地后悔。上星期回家外婆给足了零用钱,让我和妹妹坐火车,她在车站接我们,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再爬火车,太危险!要是有个闪失她如何给我父母交待云云,可我就是不听话,为了给亲爱的外婆节约开支,减轻拣煤渣的辛劳,便不顾一切地爬火车。在我思绪纷飞的时候火车到达了李家坪车站,我心事恍惚地跳下火车,沿铁轨快速向背着箩筐、正在向仅有的人群找寻我和妹妹的外婆跑去,外婆疑惑地看着我问,是爬车还是买票,我心虚地告诉她是买票,外婆不信,她说没见我从车门出来,无奈我道出了实情。外婆突然蹲在地下像个孩子似地哭起来,“小红(妹妹的乳名)现在在哪里?你是个姐姐为什么不照顾好妹妹?”看着外婆如此地伤心,我无言以对,茫然不知所措。外婆突然又站起来,奔到车站管理室,说明了情况,车站管理人员让外婆等候消息,说他们马上沿铁路线找寻,外婆说啥都要一同前往。一个七十三岁的裹脚老太太,如此脆弱而坚定!

大妹追不上车头,爬上了六号车厢的车门把手,没抓紧掉下去了,脸上擦破了皮,然后就和其他掉队的同学走路回家了。外婆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看着大妹有惊无险,爱恨交加地举起手,准备痛打我们,然而手却又在空中停顿随即松软地垂了下来,眼里饱含着惊恐和疼爱。外婆的裹脚布全都湿透了,急急换下了裹脚布,不顾自己的困顿,颠着碎步依然给我们做起了胡麻油葱花饼……

我和妹妹依然爬着省钱的列车,在车头和车厢之间享受着省钱的快乐,如同外婆听不进小舅的劝说,依然忙碌着去拣煤渣一样。真是一对不听劝告的外婆和孙女!

我给外婆许诺要带她一同去北京登长城、游故宫、看她敬仰的毛主席纪念堂;一起到新疆走沙漠、住她大女子生活的村庄,她说我光长了一张会说的嘴。是啊!到了今天我才知道我光长了一张会说的嘴!

我是个极不孝顺的孙女,一直说要陪外婆走出大山去看看北京城;一再说带外婆来新疆去看看沙漠,但终究因种种不成理由的理由未能实现,外婆想去的地方在心里,我却不能为她插上向心的翅膀!那个裹挟着胡麻油葱花饼幽香的外婆;那个缠脚碎步走来、身体重心始终后移的外婆;那个用黑手帕抹着眼泪讲不尽妈妈儿时故事的外婆,我是多么的想念啊!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以泪洗面!我那可亲可爱的外婆,您知道吗?

现在,每当乘火车经过兰州附近,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我都会眼巴巴地盯着路边的站牌,每次都会久久地凝视那个站牌,直到它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李家坪”车站是个小站,我乘坐的火车在那里不停留,可我的心却特想在那里停留下来,更想爬上李家坪对面的山坡,去看望安睡在山那边的外婆……

我大声地呼唤外婆的灵魂,让我陪她一起走东西……

怀念外婆……


阿舍的青春


阿舍是阿伊舍的简称,含义是“活着的,活生生的,有生命的”。是出生后请阿訇给起的经名,官名叫马秀华,但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方圆几十里都叫她阿舍。后来嫁给了本村小伙尕蛋,别人都管她叫尕蛋媳妇。村上尕蛋多,为了区别又叫她黑尕蛋媳妇,一些老人叫她蛋蛋媳妇。她的青春在蛋蛋媳妇的称谓中落地生根。


花季有约


阿舍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十六岁花季的年龄,花一般的模样,在父母身边闲居了两年。女儿大了养不住,尤其像阿舍这样出落水灵的姑娘。父母本想让她通过上学端个铁饭碗,可阿舍说啥也不想念书。脸蛋儿俊俏的女孩子,女学生嫉妒,男孩子追捧,青春摇晃,没有定力,学习差点是很自然的事情。有的男生为了争着给阿舍背书包,帮她打扫卫生、春秋植树劳动,私下里还大打出手。这让同村的黑毛颜、拉吉儿、哈真、再乃拜都远离她。正是群情激荡欢快无忧的年龄,却被同伴们孤立着。她想离开那些讨厌的男孩子,想和村里的姑娘们欢天喜地疯玩疯长,心思不在念书上。女人的嫉妒心从小就在单纯世界里生根发芽。

学校的校花,村里的村花,脸庞白净地挂不住一顶点儿尘土,眼睛黑漆漆地扑闪着灵性,嘴角儿翘起,说话露出两颗小虎牙,精巧可爱。鼻尖儿上挑着,让人第一眼便能嗅到一股别样的味道。村里的小伙子个个为她着迷。冬天夜长,小伙们更是寂寞难耐,在她家院墙头上吹口哨,敲窗户,希望阿舍能在寒冷的夜里给他们一丝温暖的信号。有女百家求,为这阿舍的父母操心不少。眼看着她一天天亭亭玉立花儿般迎风喜人,母亲觉着女大不留人,早早嫁了能了却一桩心事,免得留在身边夜长梦多,为以后婆家留下话柄。

阿舍的姨娘和姨夫都是乡政府的干部,阿舍的母亲托他们给阿舍在镇上寻了个主。对方虽说相貌上差点,可吃公家饭,能让阿舍不下地干活,这就是好日子。人家本来在县政府当秘书,下基层锻炼,仕途上很有发展。父母都是老干部,想着在农村找一个教门上细些的姑娘,踏实、稳当、可靠。不像城里的姑娘心都野得很,眼头高的要个头、要相貌、还要家庭。父母觉着那几年忙工作,没顾上娃娃,个头没长开,性格上也内向些,不过心里活泛有数。高中毕业后父母托以前的老上司现任的县长在县政府谋了个职。娃娃争气,第一年招干考试就榜上有名,左邻右舍都夸娃娃有出息。人说,三十岁前娃活爹的人,三十岁后爹活娃的人。父母为此欢喜自豪。在城里托了几个媒都没成,儿子又自愿下乡镇锻炼,城里的姑娘更是不愿嫁到农村去,一来二去年龄大了,父母也着急了。对方说凭借他父亲的关系先让阿舍到镇上当个大集体干部,干上几年,上个成人中专学历,带着工资上学,慢慢就转成国家正式干部了。这在当时那个年代,漂亮出众的农村姑娘,没考上学,进城走的就是这条捷径。

对方第一眼就把阿舍痴到心上了。哪个正当年的小伙能拒绝阿舍鼓荡着青春活力的身体和紧凑的像一骨朵蒜的圆脸蛋的诱惑呢!更何况说话时露出尖尖两小虎牙,在粉嘟嘟嘴唇的一张一合中,洁白得坚硬,红润得柔软,让人即可想到男女的结合。右脸颊上嵌着一个深深的笑窝,不说话也漩涡似地迷人的眼。乡干部马干事在城里见了那么多姑娘,唯独没有阿舍这般自然天成不矫饰魅惑的姑娘。一种想拥入怀里去保护的男儿本性在血液中升腾,可这不是马干事一厢情愿的事情。大家都觉得一桩不错的姻缘,阿舍说啥都不点头。姨夫姨娘说破了嘴,小伙跑断了腿,母亲下完了话,终以失败告终。

冬日里,村上冷冷的长风从山梁上刮过,父母到南山走亲戚没回来。估计被风堵在了路上,或者亲戚们以冷风为借口留下住几日。走的时候母亲给阿舍千叮咛万嘱咐,把弟弟照顾好,炉子烧热,提早吃晚饭,赶天黑把大门锁上,夜里记得起来给炉子添碳。弟弟也不知道野到哪去了。哥哥嫂子单开另过,房子虽然紧挨着,可因为婆婆疼爱小姑子,偏心下面两个小的,嫂子心里有气,平时不大来往,阿舍没事也很少到嫂子那里串门。

阿舍家的炉膛里火苗呼哧哧乱跳,阿舍穿着薄薄的绒线衣在炉膛边沉思,手里拿着一串女友宿舍的钥匙,左手抛起来,右手接住;右手抛起来,左手接住。村里女孩儿嫉妒她、孤立她,可人家吃公家饭的却喜欢她。没事了请人家到家里吃顿饭,送些酸菜过去;人家领情,从城里给她买条丝巾、一个发卡。有时候还鼓励她看书,可她一看书就瞌睡。唯独一次看了琼瑶的《心有千千结》,哭得泪人儿似的,把书合上了,趴在被窝里还在吸溜吸溜。从此两人打开了爱情的话题,相处的更好。前两天村上尕蛋托这位女友给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就是喜欢她,想和她单独见个面,地点就是女友单位宿舍,而且时间是星期天晚上。尕蛋知道,阿舍的女友星期六下午去城里,星期一早上才来,觉着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尕蛋算是个粗狂散漫点的小伙,胆子大,有点二球。家庭条件一般,家里弟妹多,他是老大,觉着阿舍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和她无缘。再说了,阿舍的母亲是谁呀,年轻就是全乡身条、长相;茶饭、针线样样拿出手的人。到现在五十多岁的人了,出门腰板直直的,不输城里人的样儿。从年轻就心气高、眼头高,女儿找婆家当然也是不在话下。又有个乡里上班的妹妹,算是村子里的半个城里人。哪里像尕蛋母亲天天出门进屋一套衣服,人未老心先老,日子没过到人前头,心也暗淡淡地跟着岁月往前跑,平日里和阿舍的母亲见了面只是认识,说个赛俩目,没有什么交情。尕蛋根本也不想和这般高傲的人攀亲戚,他对自己的家庭条件了解,对自个儿几斤几两也算能掂量清楚。阿舍的美丽于他只是个同村人,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挂在大商场橱窗里的雅戈尔西服,乜斜一眼而已。他没有能力去买,也不会眼巴巴羡慕别人穿在身上,只是一道过路的风景而已。

有一天尕蛋和村里小伙子们在一起吃烤肉、吹牛、喝啤酒。青春年少的农村小伙子在一起,无非嚼嚼姑娘们的舌根。谁家姑娘屁股长得好,能生儿子;谁家姑娘奶子长得大,喂孩子不发愁,谁家姑娘是个样样子货,下地干活没情况,或许床上折腾几下就得三天起不来,软和不适用,要不得。当然城里小伙聚到一起也离不开谈论女孩子,只是文绉绉酸斯文一点,意思都类同。

话题转到阿舍身上,对阿舍倾慕已久的主麻说:“我就喜欢阿舍那样的,不但身条细柳、脸蛋俊,屁股还翘翘地,老人说这样的女人准能生儿子,还能坐住财”。索玛子说:“你就别做梦了,阿舍会看上你?就你这瘦即麻杆的,要身体没身体,要钱没钱的”。主麻急了:“我,我怎么了,那时候在学校,给他背书包她还说谢谢,你连背书包人家都不让,说明人家看不上你”。索玛子抢着说:“我就不想给她背书包,哪像你?没见过漂亮的,见个阿舍就两腿发软”。尤柏说:“哎,哎,别吵了!我说句公道话,索玛子,你就不知道了吧,瘦即麻杆有劲张,你没听黄脸婊子干头汉”。大家一窝蜂笑成一团。索玛子又说:“他那劲张往别处使吧,阿舍她就别想了。不但主麻你别想了,我们村可降不住这个金凤凰,会飞走的。听说乡上马干事经常往他家跑呢!”。尕蛋一听气上来了,说:“你们就窝里斗吧!他乡干部是个啥鸟?咱这么大个村子,几十号单身汉,还让乡干部抢了先,不就有几个臭工资嘛!”大家一下面面相觑,只剩下烤肉槽子上嘶嘶冒着的烟气和啤酒杯的碰撞声。尕蛋沉默了一会说:“你们都退出,我去追,不相信金凤凰不落架”。

几个人对尕蛋都不看好,但他是老大,谁也不吱声。主麻细声细气地试探道:“尕蛋,咱们是不是商量一个最好的人选,和这个马干事竞争一下,不要最后谁也没追上------”。尕蛋瞪他一眼说:“你觉得我不合适?长得没你细皮嫩肉?告诉你,我不行,你更不行;我行,你还是不行”。索玛子在旁边得意地帮腔道:“是,是,是,你就是追上了,新婚之夜都得两腿发软,眼发黑,口吐沫,将来守不住阿舍,别弄成自己老婆,人家的女人啊哈哈!你就趁早让开吧”。实际尕蛋心里也没底,只是气那个乡干部好好端端非要来咱的地盘胡踅摸、乱骚情,他就是要和乡干部较个劲。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尕蛋要在兄弟们面前争足面子,因此找了个上班的哥们儿给阿舍写了一份情书。阿舍从没留意过尕蛋。平时村里小伙子不是吹口哨、打碎土块引起她的注意,就是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的奶子转,让她走路都得把背弓起来,可背一弓感觉屁股蛋子后面又有一双眼睛滴溜溜跟着晃动。可尕蛋见了他好像没看见,无视她的存在。当然她也没在意过这个黑脸、大额、细眼的人。在学校里他又高她两级,更没有抢着背书包,帮着打扫卫生之说。他们两个只知道都是一个村的,仅此而已。阿舍忽然收到了他一份炙热的求爱信,努力搜寻着和尕蛋见面时的场景,没有任何迹象,疑惑不解,心儿开始恍惚起来。虽然村子里的男孩追得多,可从来没有写过信。收到这么滚烫的信,阿舍在防线边缘徘徊。女友办公室的钥匙捏在手里,手心里揽碳的煤灰搓成了棒。尕蛋说你不来、我不走,我就是为你生、为你活的。女友说,谈不谈随年,但一定要当机立断,不要磨磨唧唧让别人产生误会。那就去吧!可万一碰到人咋办呢?说她和尕蛋搞对象,名声扫地。又一想,那里下班以后绝对没有人,周围两家人都隔着院墙,谁会没事了大冬天往那儿跑啊!阿舍这样一想,穿上厚厚的棉衣,戴上母亲的头巾,包裹成一个别人一眼无法确认的农村妇女。

刚一出门,弟弟回来了,吓了一跳。“姐姐,你到哪里去,我也去。”阿舍说:“我正准备出去找你,疯到哪里去?看看阿妈回来我不告你状才怪呢”。又进门,从火墙上把热着的饭给弟弟端下来。说:“赶紧吃饭去,吃了饭乖乖睡觉,我就不给阿妈告状。我去揽一筐子碳,把大门锁上。”阿舍就是想用揽一筐子碳,锁一个大门的时间,快步跑到约好的地点,给尕蛋把事情说清楚就回来。她包的严实,两手交叉捂在袖筒里,踩在坚冰瓷实的大地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和心跳的咚咚咚声合拍而而来,顶着拐一个弯的风就到了。没看到人影,慌慌张张打开了女友宿舍的门,正准备拉灯绳,尕蛋突地钻进门里,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气息粗重地说:“你傻啊,还准备开灯,想让别人知道?”。

如水的月光照耀着白雪大地,白花花的冷光从窗户玻璃射进来,穿透阿舍的身体,让她双腿打颤喘不过气来。尕蛋的拥抱又让她窒息,一切还没反应过来,没有她说话的余地,嘴巴已经被尕蛋夺了去,气息压迫着的肉团,在她的两颗虎牙上来回滚动,打开了她紧咬的牙齿。在两个舌头的滚动中,阿舍心儿慌乱,身体无力,尕蛋完全把这个青涩的少女摆持成了一个女人。对于尕蛋来说,初中毕业到社会上混了些时日,男女那些事他都了熟于心,进退适中,身入游龙,在阿舍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完成了尕蛋作为一个男人胜利者的骄傲。尕蛋确信阿舍是一个处女,但没有挂红,这个他在乎又似乎无所谓。让骄傲微笑着滴出血的花朵,结出饱满的果实,这是男人的贪欲,也是人性的弱点。

阿舍带着下体的灼烧感,裹着尕蛋体温的余热,从寒风拐弯处回到了家里。黑夜里被尕蛋长长的影子包围着,时而远时而近。她很无助,也很无奈。不知道如何面对未来,但又觉得必须要和尕蛋一起面对。她觉得这个人不讨厌,不喜欢,但一定要跟他一起过一辈子。她的身体里有游动过他的身体,她就是尕蛋的人了,从身体到精神,再从精神高度去想念他的身体,这样阿舍的爱情概念直戳戳降临了。

两天后尕蛋央求父母托人给阿舍家送包包子了。尕蛋的父母开始无论如何都不去,因为他们觉得被人家退回来是很没面子的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熟人熟面的。他们自知两家不在一个门档上。最后尕蛋只好给母亲摊牌“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这让母亲惊讶又幸喜,儿子这么有本事,但心里也是暗暗地瞧不起这个未来的儿媳妇,没结婚就和我儿子那个了。那个了就是我们可以占上风,财力上不随着她家了,我们想怎么就怎么。捡了便宜真卖乖。


花落无缘


阿舍父母的心在马干事身上,压根没把尕蛋放在眼里。她母亲甚至说:“就他家那样,也敢送包包子,也不撒泡尿照照”。阿舍父亲说:“有女百家问,不要说那些没边儿的事,隔窗有耳,传出去不好,都天天见面。把包包退回去就行了”。阿舍坐在墙根里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母亲,想要说啥,嘴巴张了张,但终究没吱声。包包子退回去了,尕蛋脸上挂不住了。她母亲问:“阿舍不是你的女人吗?怎么包包子都退回来了”尕蛋站起来走了,没回答母亲的话。马干事骑了个明晃晃的自行车下村,专门到阿舍村赶上中午吃饭。村长知道他追阿舍,故意把饭安排在阿舍家。“阿舍她妈,给工作队做顿饭,年底多记一个义务工”。马干事吃饭是次要,看阿舍,和阿舍套近乎那才是正经事。阿舍母亲一边做着饭一边喊着阿舍的名字。阿舍应着母亲从客厅到厨房,再从厨房到客厅,腰背有节奏地扭动着,拉动着一左一右的臀部,一条紧身褐色脚蹬裤把个上翘的屁股蛋子包裹得肉嘟嘟的,模样在挤进窗户的阳光里散落一地。马干事的爱情火花在一地的阴影里转动,投影了一地的虚晃。阿舍母亲知道女儿走路的样子在男人心里的份量。按照过去老人们讲,阿舍那腰板是勾男人魂的腰板,一般窑子店选人,长相次点不要紧,重要是身板软,臀部翘。所谓“水蛇腰,摇得金银儿满地落”。就是阿舍这种腰。现代社会不讲这个,只说这种女人能坐住财。阿舍自从和尕蛋有了第一次后,就不由自己地想尕蛋,更多的是想那种温热湿漉漉的肉身,爱情于她就是那个新鲜事吧!接着每周都在老地方幽会,女友以为两人正热恋呢,腾个方便让感情熟络升温,也是做一件好事。万万没想到阿舍在自己的宿舍里滚动着坠地的爱情新闻,划破村子的长空。

阿舍对乡镇干部的摇头只有自己明白,母亲却闷在葫芦里,极力撮合着。后来有人从他们那个幽会的地方听到了大胆的床笫之欢的喊叫声。是尕蛋的朋友听说已经把阿舍俘虏在尕蛋强壮的身体之下,一群年轻骚动的身体,因为好奇趴在窗户下偷听了没过门的阿舍无法克制的呻吟继而叫喊声。听说她们家居然退了包包子,为尕蛋打抱不平,气愤地把这个事捅了出来,阿舍的母亲才恍然大悟。母亲自以为把阿舍管得很严,没想到有了第一次之后的阿舍被欲望撕扯着,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等母亲睡着好悄悄溜出去,一次次偷吃禁果。对于两个青春鼓动的身体,没有更多的精神寄托,一周一次的相悦那是昏天黑地、无休无止的啮噬互动。在那个安静的地方传出的谣言慢慢被啊舍的肚子见证了一切。

阿舍的女友知道后气得从她手里夺过钥匙,杏眼圆睁,大声数落“你也能做出来,没结婚就这么随便,看以后人家会尊重你。居然把晦气带到我宿舍,我就说这段时间咋这么倒霉呢”。为这事好友与她从此绝交了。怪不得这位女友有一次在办公室大叫“谁这么缺德,把胶水倒在我的床单上,也不擦掉。这么大个桌子怎么就不用?”。单位几个男同事眼睛滴溜溜转,幸好女友的男朋友来了,问到“是不是把钥匙给别人了?”女友还盛气凌人地说:“胶水倒在床单上和钥匙给别人有啥关系?八竿子打不到一丈”。多年后女友才如梦惊醒,但已经对阿舍有了更多的理解。

马干事不来阿舍家了,阿舍自始至终的摇头让他恍然明白。阿舍母亲无条件地把女儿赶紧嫁了出去,再等就得在娘家临盆。弓腰低头从人前穿过,女儿把她一辈子的腰压弯了。阿舍的女同学们听说找了尕蛋,长相家庭都一般般,心气儿都顺了。送亲的送亲,送礼物的送礼物。一半是得意一半是诚心。尕蛋母亲和阿舍母亲面子上以亲家相称,心里是憋着气搁着事的。


瓜熟蒂落


阿舍结婚七个月就生了一个女儿,和她一样漂亮可爱。尕蛋并不满意,因为得来容易。接着一年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尕蛋的脸庞舒展了些。他经常在外面贩运牛羊生意,到北疆各地跑,有时候免不了在外面沾点腥气。但回到家看到阿舍诱人的身体总是不放过,狂乱之后又生出许多的怀疑来。只因为自己在外面沾腥,阿舍当年村里小伙喜欢得多,现在生了两个孩子后,腰更软,屁股更结实圆润,奶子虽说没以前饱满有弹性,但被阿舍拾掇在合适妥帖的杯罩里,柔柔软软,颤颤巍巍摄人魂魄。他自个的老婆,几日不见都心旌鼓荡,别的男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还不知如何惦记呢!俗话说“老婆是别人的好,孩子是自个儿的好”。阿舍又是个存不住身子的女人,结婚前就舒坦地喊天叫地,传的村子里沸沸扬扬,现在更是撒泼地一次又一次地潮起潮落。他每次完事后都要审问,对阿舍心存怀疑和戒心。

阿舍辩不过他,想着下次不依着他,让他难耐些。这倒好,他又认为阿舍是不是跟谁在村子里有一腿,已经舒坦过了,身子困乏了。阿舍激情过后,为这些破烦的生活压抑着,身体迎合尕蛋也不行,不迎合也不行,苦楚只有自个儿知道。平时也不敢离开院子半步,她的人生就在尕蛋给她设置的范围内日复一日地劳作,围着公婆围着孩子围着锅碗瓢盆围着牛羊鸡鸭鹅转。生怕有什么闪失让尕蛋误会,给娘家丢脸,给自己难堪。徒增了许多烦恼,娘家也很少回去。母亲有时候想她了让弟弟送些东西过来,知道她好着就行了。因为不想看到她那个“心是个刺窝窝,嘴是个蜜钵钵。”的憎恶婆婆。心想下辈子她那个婆婆如果去了天堂,宁愿自己的女儿下地狱,都比跟着那个婆婆在天堂里过得好。

有一次,阿舍确实累了,两个孩子整天折腾不说,扛起一大家子繁重的家务劳动,一天下来腰酸背痛。婆婆又因为她婚前的不检点行为,动不动都要找点事,横挑鼻子竖挑眼。说是牛圈里没垫上软草,牛要下牛犊,自己老了,儿子出门了,家就不像个家,小的不像小的,大的没个大样。还说:“老人说长嫂如母,我们家的长嫂是马家的千金小姐,人人都说找了个漂亮媳妇,漂亮能当饭吃?”。阿舍无奈地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心想自己不如牛犊重要,牛犊能卖钱。顶着星月到场上背甘草,正好碰上了也在背草的主麻。主麻因为年轻就喜欢阿舍,看着她这么晚还到场上背草。就问到“你过得好吗?”。阿舍迎着月光笑出声说:“过得好,尕蛋疼我,婆婆喜欢我,家里很少干活,就带带两个孩子”。主麻看着月光下一双皲裂的手,脸部僵硬带出勉强笑容,问到:“这么晚了,小叔子咋不出来背草?”。阿舍说他们非要来,自己想活动活动吹吹风。主麻不想揭穿,难过地说:“听说你母亲前几天住院了?你一天就带带娃娃,咋也不见到娘家去转转呢”。主麻成家后和她娘家隔着一条马路,大门斜对着。阿舍大张着嘴才知道母亲住院了,眼里一汪泪水硬是忍住没滚落下来。说:“我知道的,明天准备到县里去”。急匆匆从主麻身边走过去了。

主麻看着自己曾经心爱的女人柔弱的背影,一捆干草颠簸在饱满的屁股蛋子上,腰身前倾着,在他面前一步一步滑动。抢前两步一把拽下她身上的草,连同自己的一起背上往庄子里走,阿舍只好碎步慢跑着紧跟其后。快到阿舍家门口了,主麻撂下草,没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阿舍慢慢把草掮在肩上,大颗的泪珠滚落而下,进了院门赶紧用手背擦干。把草往牛圈里垫好,安静地回到屋里躺下。黑夜里听到小叔子打牌回来的敲门声,又爬起来开开门,到厨房把饭热好重新回到屋里躺下。她累过了,哭过了,第二天迎着新的太阳,笑声在两个孩子间回落。婆婆不高兴,说把女孩子教的不检点了,嫌她不稳重,她就收敛着笑。给女儿说:“阿奶不开心,声音小点啊!”

阿舍给婆婆说:“我母亲病了,我去医院看看,您帮我看着两个孩子”。婆婆嫌破烦,说:“你带着两个孩子去,你妈见了病也好得快,这么不孝顺”。阿舍只想快去快回,害怕带着孩子耽搁时间,回来还有很多活等着呢!可是婆婆都这样说了,那就带着孩子去吧。一个人在县城的街道上牵着两个孩子,手里提着给母亲买的水果,胳肢窝下面还夹着些零碎东西。寒冷里甩出了一身的热汗。

到了医院见了母亲也不敢有任何委屈的眼泪,自个选择的路,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和母亲说笑着,安顿孩子们在病房里不要闹。两个孩子很少进城,没见过医院也这样好玩。病房里暖和和的,一个个床头挂着的输液瓶子,像照着每个病人的大水晶球;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像大海的水波纹,干净漂亮。在孩子的眼里病房的一切是那样美好和新奇。

冬天夜来得早,一会儿功夫,远处的天朦胧起来,慢慢地围拢到医院跟前,病房灯都亮了。她急急地给妈妈道别,赶着回去做饭,给牛羊添草料,喂鸡鸭鹅。叫着孩子的名字,从隔壁病房拽着两个孩子往外走。孩子哭闹着不走,她连哄带拽走到门口,迎面撞在一个男人的怀里,盒饭的汤洒了一地。她赶紧说:“实在对不住,看两孩子闹的”。对方说:“没事,没事,小孩子都这样”。抬头一看,尽然是当年的那个马干事,还那样斯斯文文,只是脸上多了一幅眼镜。一时无语。

当年的马干事听说已经是乡长了,她更是不想多说一句话,带着孩子出来了。马乡长看着这人眼熟,蒙了也没想起来。她走到楼梯口了,听马乡长说:“哎呀,好像是马秀华嘛!”。她没应声,装着没听见,直接下楼了。原来马乡长的母亲就在隔壁病房住院,他来送饭,正好撞了个满怀,把错失的姻缘撞在了刚才的热饭盒里。拽着两个孩子,站在车站等班车,不愿想起刚才的事,只想赶紧坐车回家,可左等右等车还没来。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了旁边,阿舍往后退了几步,心想开车这么没眼色。怕把班车错过,脖子继续长伸着,眼睛朝着班车始发站眺望。马乡长摇下车窗玻璃说:“马秀华,不好意思,刚才没想起来,上车吧!”。阿舍惊了一下,不亚于刚才撞个满怀。缓了口气说:“不用麻烦,我等班车就可以了”。马乡长大度地笑笑“我也是回乡上,顺路。客气啥呢,和你姨娘姨夫都一个单位的”。

阿舍带着孩子上了车,拘谨得厉害,眼睛望着外面连绵不尽的白雪,心像是那旷野里撒开了奔跑的一匹野马,寒冷狂躁无奈;路边迅速滑过的白杨树,挂满了昨夜新落的白雪,似棉花团般紧簇簇压弯了树枝,一阵风过,一团团散开飘落而下,像她的心事。马乡长对着司机说:“我年轻时候差点把马秀华追成你嫂子,可是人家看不上我啊哈哈”。阿舍想人家不愧是文化人,多会自谦啊!忙说:“哪里是看不上,年龄小不懂事,主要是不敢高攀呵呵”。

车子到了乡上,两个孩子疯累了,睡着了。马乡长下车,给司机说把马秀华送家里去。阿舍想推辞,车子已经开动了,两个孩子都沉沉地睡在怀里,她只好摇下车窗玻璃说:“谢谢,谢谢马乡长,真是太麻烦了!”。马乡长招招手,迈着稳健的步子进了乡政府大院。阿舍看着马乡长的背影,突然感觉乡政府府大院的非同一般。

车子到了家门口,尕蛋贩牛羊的车回来了,一脸的煞气。不知谁看见主麻给阿舍背草的事,已经传给了尕蛋,这让他联想到两个人在场上草垛间不为人知的星星点点。因为她曾经就把阿舍的女伴放倒在场上草垛间,所以他的联想合乎自己的情理。一辆桑塔纳恰逢此时又送老婆回来,他知道那是马乡长的车。母亲说阿舍早晨就出去了,整整一天。尕蛋想自己骚情还教坏了孩子。怒气实在藏不住了,不等司机掉头,立刻咆哮起来。阿舍本能地看看车子,重重的一巴掌已经落在她的脸颊上。孩子吓得缩在阿舍的后面,露出两个圆脑袋,眼睛惊恐地投向父亲。阿舍强忍着说:“你等等我给你解释”急急把孩子拉到里屋,给了些零食,关着门出来了。没等她说话,尕蛋又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不要脸的东西,我就知道你守不住,身子痒痒了在门跟前丢人现眼不够,还勾搭到乡政府了”。

阿舍泪眼汪汪地一句话都不想说了。给尕蛋照例烧好了洗澡水,走进厨房做晚饭。把饭给全家老小端上桌子,自己没吃,回到屋里躺下了。尕蛋洗完澡,吃了顿热饭,身子活腾起来。回到屋里看见床上躺着的阿舍,肿噗噗五道印的脸没让他产生一点怜悯之心,倒是阿舍白嫩嫩光滑如水的身子让他欲望膨胀。可他不想主动靠近这个骚货,免得没了男子汉的气魄。灯拉黑,躺在一张床上,阿舍的眼泪湿透了枕巾,尕蛋全然不知。他只是因为鼓胀的身子硬撑着睡不着。阿舍的伤心委屈没处诉说,深夜里悄悄摸干眼泪,滑溜溜钻进尕蛋的被子,用自己扭动的身子告诉尕蛋自己的干净。

她想以这样的方式解释自己的委屈,尕蛋狂乱发泄后昏昏睡去。第二天尕蛋睡醒后,把主麻拉到场上打了一架。主麻指着尕蛋说:“你要是个男人,就好好珍惜阿舍”。尕蛋骂道:“我老婆我想咋样和你没关系”。两人从此决裂了。尕蛋又跑到乡政府骂了马乡长,气得马乡长直摇头。阿舍的一天,依然是孩子、公婆、家务。日子一天天地往前走,不会因为阿舍的伤心停下脚步。阿舍出门的机会更少了,一切按照尕蛋的要求运转。村里人都说黑尕蛋媳妇变了,具体变了些啥,谁也说不出来。


人去心空


十几年一晃就过了,阿舍熬成了婆娘,尕蛋成了半壳子男人,除了夜里那点事,两个人很少拉家常。尕蛋挣钱不少,阿舍干活不少,在别人眼里也算好光景。尕蛋连着几个月胃疼,阿舍催他去医院看看,他总是眼睛一瞪,就不言传了。一次吐了血,送到医院一检查胃癌晚期。阿舍哭成个泪人儿,尕蛋吼道:“我还没死呢,你是想快点把我哭死啊!”。尕蛋身体越来越弱,脾气越来越大,阿舍天天小心伺候着。一个病人留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就开始慢慢细数回味自己的过往。他越舍不下阿舍,越心疼孩子,越留恋这个世界,这一切就会越加紧离开他。在秋天金黄时节,稻穗倒挂低垂下来,人们磨刀霍霍走向成熟,病魔把刀也架在了尕蛋的脖子上。阿舍心里给尕蛋默念着讨白,祈祷真主能够让尕蛋走进天堂,把他所有的罪责都由自己来扛着,她真心希望尕蛋能轻松跨进天堂的大门。

送埋体的队伍离去后,屋子里空寂槮人,阿舍的心空落落无处搁。尕蛋活着,不管怎样骂她、打她,晚上总是能有一个湿热的身体可以依靠,现在却留给她一张冰冷的床,燥热的回忆。尕蛋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含泪不忍离去,那一幕了结了以前所有的酸和痛,留给她的只是不尽的思念和回忆。阿舍的前半生除了父母就是尕蛋,现在留下了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她需要面对后面长长远远的日子。

尕蛋走了,阿舍在婆家守了三年就到娘家住了;尕蛋走了,婆婆心也乏了,对阿舍也不愿使唤了。这让阿舍增加了更多的寂寞烦闷。于是带了自己和孩子的随身衣物,回到了娘家。主麻当了村长,媳妇头几年得了乳腺癌去世。身边一个儿子,忙得没人管,和阿舍的儿子在一起玩耍。玩累了在阿舍家吃、在阿舍家睡,比自个家还熟络。爷爷奶奶唤他也不去,就和阿舍阿娘亲,和阿舍的儿子亲。有人撮合主麻和阿舍,阿舍也总是不回话。她觉得尕蛋打了主麻,对不住不说,如果她答应了,村上人就认为尕蛋打的对,她原来就是和主麻有一腿。她已经这样了,不想再给主麻泼脏水。主麻以为阿舍看不上自己,心里也是憋屈。


蹊跷人生


有一天,乡长下来解决问题,误了吃饭的点,村长安排在家里吃饭,又没个女主人,情急之下让儿子把阿舍叫来帮忙做饭。阿舍手底下自然利索,一会儿功夫,酸菜牛肉、滚辣皮子、土豆丝,细细个的拉条子端上来,乡长一行都吃得舒服踏实。虽说乡长天天在外面胡吃海喝,可这一顿家常便饭是他眼里最高规格的美食,吃得心里舒坦。阿舍忙着收拾,阳光洒在她风韵的身体上,饱满柔软的身子晃荡在乡长、村长的眼里,激活了他们心里各自的细胞。乡长眯着眼回忆当年的阿舍,听说把处女的身子摇荡在婚前,当然找老婆是不行的,可能够享受她那性感的肉身也是无比愉悦。村长眼睛盯着阿舍的身子骨,觉得可怜兮兮!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在婆家憋屈,在娘家免不了委屈求全。他是想把这个女人永远搂在怀里,替她难过,替她开心,替她扛起一切。乡长说:“马秀华,你到乡政府去做饭吧,一天一顿饭,工资给你多开些,也好养活两个娃娃”。阿舍惊奇地不知该如何回答,干活的手停了下来,直愣愣站定,只有胸脯上下起伏。乡长把目光从她身体上移开,朝着村长主麻说:“你说呢,给你们村解决一个劳动力”。主麻赶紧接上说:“好呀,好事啊!阿舍你还不赶紧谢谢马乡长”。乡长一听村长叫马秀华“阿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了。他知道阿舍还没有给主麻给话。

阿舍到乡政府食堂做饭,工资给的和干部一样,乡长亲自批的字。每天骑车到乡政府做一顿饭,半下午就回来,又能顾上孩子又能体面地挣钱。穿着打扮自然也是干净清爽了。身胚子好,稍加收拾挑挑儿匀称的少妇模样惹得乡里女干部羡慕不已,她也被熏染得洋气妖娆起来。软活活的腰,奶子兜得紧紧沉沉,屁股比姑娘时下垂许多,但流行的小西裤穿她身上,稍加松弛的一大坨肉提升的恰到好处,比那些平板儿屁股不知要吸住多少男人的眼睛。样子不输乡政府大院的姑娘们,惹得乡政府给乡长献媚的女干部横鼻子瞪眼。听说是乡长介绍来的,男人死了,她男人曾经指着鼻子骂过乡长,背后免不了指指点点议论些花边事儿。小时候的几个同伴回趟娘家又凑到一起叽叽喳喳,有了话题。阿舍每天收拾的利利索索,脸皮儿在食堂养得白皙粉润,饭菜做得又合大家味口,男干部在食堂停留时间长了,乡长也多数时间在机关食堂吃饭,与老百姓打成一片,这也无可非议。只是比以前去食堂吃饭的次数勤了许多。

一次,阿舍骑着自行车出大门,乡长秘书追上来说:“乡长让你今晚加班做饭,八菜一汤,接待上级领导。我这就安排办公室去买菜,你赶紧收拾”。阿舍应承了。急急回家安顿孩子,碰上主麻。主麻问:“怎么二回还到乡上去?”阿舍说:“今天县上领导在乡政府吃饭,我这就赶紧准备去,你帮我看看孩子,我母亲眼睛不好,腿也不灵活”。主麻看着阿舍骑车的背影,心里想着晚上去接她,一个女人摸黑翻过一道梁,也会害怕不是,顺便把搁在心里的事儿再扯扯。

阿舍的饭菜让上级领导连连称赞,吃得满意,工作谈得顺当,几个项目在饭桌上拍板定音,马乡长得意之态写在脸上。送走领导,满嘴酒气的马乡长,有点克制不住的兴奋,笑语郎朗,豪气风度颇有些按耐不住。他歪过头对秘书和几个下属说:“今天你们都辛苦了,明天给你们放假,让我的车现在就送你们回县里”,下属们高兴得坐上车一溜烟走了。马乡长又冲着后堂忙活的阿舍说:“马秀华,等会儿收拾完,给我办公室送一壶烫茶,我得加班改几个材料”。阿舍把食堂收拾停当,又把第二天中午的准备工作做完。手里提着茶壶给乡长送到办公室。大楼安静得没一点声响,整幢楼就乡长的办公室亮着灯,在黑夜里,那扇窗户亮得刺眼夺目。阿舍敲敲门,等了半会儿,乡长亲自打开门。房间明显刚刚整理过,办公桌上整齐利落的没有一点加班的笔墨,电脑安静关闭着。阿舍把茶壶放到桌子上,转身往外走。乡长一把拉住她的手,阿舍没有准备,不知该如何拒绝。抓笔杆子的手当然不同于尕蛋那双骨关节暴突的手,绵软如缎面般不肯从她手中滑落。乡长说:“你当年看不上我,让我好生痛苦。我想我怎么就抵不上尕蛋入你心呢”。阿舍不敢看乡长的脸,双手被乡长揉搓着,心儿静静听着。乡长借着酒劲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感人,轻轻把阿舍搂在怀里,阿舍安静地顺着乡长。自从跟了尕蛋,阿舍不知道世间还有这般男人,让她的心慢慢儿展开,身子慢慢儿飞腾起来,轻飘飘儿落在床上。乡长把持过无数女人,这般光滑细腻匀称的身体,在电视模特表演的比基尼大赛里看到过,今儿个才从电视里走出来,横陈在他这张小小的单人床上。这张单人床虽说耗费过乡长无数次体能,但那只是以加班为由投怀送抱的女干部,身条模样只是老婆之外的另一种发泄。有的连开灯都嫌麻烦,都是草草了事。这一次,他要细致入地微完成每一个动作,把青春年少积攒下来的激情尽情挥洒在这一夜。他尽可能把时间拉长,指间在阿舍的身体上轻柔滑动,身体起落有力,像欣赏把玩着一件艺术品般从上到下探索研究。乡长不愧是乡长,不急不燥,在滑溜湿润中进入阿舍完全沉醉的身体里,有张有弛。阿舍把迎合迷离的呻吟声传给了寂静的夜空,鼓动着乡长一次次的回合涌动。一个完全不同的男人,给了阿舍异样的颤栗、升腾、轻柔、跌落。


生活本源


阿舍从乡长办公室出来,口干舌燥,身心轻飞。她推着自行车走在那条熟悉而陌生的路上,已经没有力气骑车前行,只有把鬼魅的身体用脚步一步一步抛在黑夜里。风灌进衣领,清洗着身体,一个失魂落魄的幽灵该如何面对明天的光。前面黑暗处一个人影,她吓了一跳。壮着胆子问:“谁?”。主麻慢腾腾走到了跟前,抱起她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她走。她有点慌乱,有点歉疚,又有点无助。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我出来接你,想着这梁上你一个人走路害怕”。阿舍突然觉得刚才在乡长办公室的呻吟是对主麻欠下的债。主麻已经知道了,可什么都没说。

主麻估摸着县里领导走了,到梁上来接阿舍,等不到。就到乡政府大院门口去接。看到厨房的灯灭了,阿舍还没出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只看见马乡长办公室抖动着明晃晃的光,就一切都明白了。折回来躺在家里,又睡不着,一个时辰过去了,他只好出来站在这山梁上等。又等了两个多时辰,山粱上落满了他愤怒的脚印。他不想到乡政府大院门口等,不想让阿舍难堪,更不想看到那个亮着的房间,那灯光刺他的眼,割他的心。他对当貌岸然的乡长失望了,原来只是听说这些官儿的闲事,今儿个是亲眼目睹了。他决定辞职,远离这些狗娘养的王八蛋。

阿舍第二天辞了乡政府的工作,是主麻让她辞的。主麻说,以后不要挣钱了,我养你和两个孩子,咱在村子里亮活活地过日子。阿舍在主麻怀里哭的伤心,决口不提和乡长那档子事。主麻心里镜子似的,明白着、糊涂着。每当把阿舍压在身子底下,他都会浮现出乡长主席台讲话的那张脸。阿舍想起和乡长的那一夜,不知道是内疚还是回味,尽力让主麻满意,把在尕蛋身上使过的劲和中年的荡都给了主麻,主麻是满足的、幸福的。阿舍答应了,搬到主麻家当了女主人。索玛子等人见了主麻羡慕着、嘲讽着:“哎,主麻,蛋蛋终于给你让路了,你腿没有软,越活越精神了,阿舍的水把你养得好”。主麻嘿嘿笑着,不多说。他讨厌像尕蛋他们把两口子的事宣传到外面去。他虽然读书不多,但他知道这是一丈之内的事,内室之事不可外扬。

乡长过两天心里不死心,到村长家打听情况。看见阿舍安静地坐在客厅里给主麻缝衣裳。他心里嫉妒说不出来。面面上说:“大喜啊!主麻,你得请大家伙聚聚啊!这说结婚就结婚,还不让媳妇上班,别人求还求不来呢”。主麻低着头没吱声。阿舍扬起脸说:“马乡长,是我自己不想干了。我家主麻这个村长他不想当了,我们都是老百姓,种个地,混个肚子就行了”。看着阿舍那张满脸被他舔舐轻吻过的脸蛋儿,马乡长真是即心疼又无可奈何。虽说他又安排了一个漂亮的小媳妇顶了阿舍的缺,人家对他感恩戴德,他想咋样就咋样,但总是各方面都抵不上阿舍,尤其是那身子骨硬撅撅地像是在完成一项硬性指标。离开的时候,主麻把乡长送到门口,阿舍依然做她手里的针线活。

主麻和阿舍在县上开了家饭馆,都是家常菜,生意好得很。村里人知道阿舍的手艺,到了县城办事,到饭馆吃顿饭,喧个谎,夸阿舍能干,说主麻有福气。老人们说蛋蛋媳妇变稳当了,主麻心里有数。乡长后来到县政府任县长了,知道他们的小饭馆,闲暇之余到这里来坐坐。主麻不怎么吭气,知道是来看阿舍的,装糊涂。阿舍前后照应着生意,温温地给马县长做两个菜,把她当做一个普通的顾客,照常收钱,惯例迎送。她不羡慕马县长的官儿,她感谢主麻救了她,知冷知热宠着、疼着。否则她就真真是村里人议论的骚狐狸,存不住身子的女人。这几年,进了城才知道,那些官儿们的花边事,如果她像姑娘时随着身子的欲望往前走,早跌进火坑烧死了。女儿上了名牌大学,长得水灵灵地,见了主麻“阿大,阿大”叫着。主麻的儿子和她的儿子像亲兄弟一样,把她围前围后,嚷着闹着,不分彼此。

两个儿子和马县长的儿子都在一个班上课。初中毕业阿舍的儿子考上了内高,马县长的儿子和主麻的儿子都双双落榜了。马县长的儿子虽然落榜了,却随着升迁的父亲到省城读了一所重点高中。主麻的儿子想让父亲找马县长帮忙。主麻说:“我求不哈人,你就到饭馆帮我和你阿舍阿娘,我们都老了,需要一个帮手,人咋样都是活。谁的人生不是一辈子”。

一个周末,马县长的儿子来饭馆给父亲打包,说父亲前段时间突发脑溢血,还好捡了一条命,半身不遂,提前病退了。家里需要有人照顾,他也从省城转学回来了,这样可以照顾父亲,毕竟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看着和马县长活剥皮的马欢欢,不知怎地阿舍突然想起几十年前坐在她家客厅椅子上的马干事,眼睛盯着马欢欢思忖出神。“阿姨,你咋了?我哪儿长得不对吗?”马欢欢性格开朗,招人喜欢。阿舍说:“没,没,没,我想起一件事”。阿舍想,人过半百,很多事明白了也老了;后悔过也不后悔,一切安排都是命运给出的试卷,答案最终只有一个。

青春在岁月里燃烧,生活是那道梁上刮过的一场风,生命本是世间的一粒尘埃。青春没有对错,人生没有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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