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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的名义》(下)

2017-04-19 17:47来源:《人民的名义》作者:周梅森网址:http://www.xnwenxue.com浏览数:609 
文章附图

  


  三十五

  刘新建被拘当天下午,祁同伟的电话就过来了,要请侯亮平到山水度假村吃晚饭。这很不寻常。更不寻常的是,当侯亮平说正审案子去不了时,祁同伟挑明了说:不就是提审油气集团的刘新建吗?老书记赵立春的公子赵瑞龙为这事来了,想见见你,估计是老书记的意思。

  侯亮平脑子里闪过一串念头:反应真快,而且这么直截了当,有戏了!但却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来捞人啊?这饭我还能去吃吗?祁同伟说:有啥不能吃?有我陪你,你怕啥?侯亮平故意明言:刘新建的事很麻烦,人拘了,案子也立了!祁同伟轻描淡写地说:人拘了可以放,案子立了可以撤嘛!侯亮平直叹气:老学长,哪这么简单?我可不是你,我调来才几个月,敢乱来啊?这饭还是别吃了吧。祁同伟不依不饶:那就过来唱唱歌吧,人家阿庆嫂想问你姓蒋还是姓汪呢!

  合上手机,侯亮平心中一阵窃喜。这正是他期待的效果:利剑行动引得大鬼伸出头来了——这回不但是网上的黑蜘蛛了,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赵公子带着他前省委书记父亲的旨意过来捞人了!而身为公安厅厅长的祁同伟竟然不顾死活地亲自安排,这是啥分量?岂能不去探个究竟?看来,拘捕刘新建十有八九是击中了对手的致命死穴。

  侯亮平来到检察长办公室,郑重地向季昌明做了紧急汇报。

  季昌明也很吃惊,竟然这么快就惊动了赵立春!身为公安厅厅长的祁同伟竟敢公开捞人,这是要摊牌的节奏啊!因此,季昌明判断是鸿门宴,劝侯亮平最好别去。侯亮平觉得,有鸿门宴才有机会看看项庄舞剑,就更应该去了。季昌明踱步思索着,眼睛根本不看侯亮平——但风险很大呀!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已经一步步逼近了真相,陈海的车祸不再扑朔迷离,刘庆祝的旅游死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可以说是基本上看清了对手,也知道了对手有多么危险!他们黑白通吃,心狠手辣!侯亮平便也说出心里话,其中最危险的一个人物,就是他的那位老学长祁同伟。季昌明凝视着侯亮平说:你能想到就好。祁同伟是公安厅厅长,他若在鸿门宴上做了项庄,这场现代舞剑就会要了你的命!陈海已经吃了大亏,我可不愿你再冒这个险。

  侯亮平努力说服检察长:情况不一样,我可不是陈海,我是孙猴子!其实,陈海一出事,侯亮平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嫌疑人就是祁同伟。祁同伟是于连式的人物,为了出人头地不顾一切,为了保住得之不易的名誉、地位、权力、财富,同样也会不顾一切。所以他早就防着这位学长了。这时,季昌明也适时交了底,道是他对祁同伟的怀疑也有些日子了,始于丁义珍的意外逃跑。他从没怀疑过李达康,李达康没有公安和政法工作经历,不可能安排这么一场紧迫而又周密的逃亡!

  侯亮平笑了:既然我们想法一致,鸿门宴更得去了,这么好的侦查机会,绝不能轻易放弃,就算冒点险也值得。最终季昌明同意了,让侯亮平带上录音设备,全程录音,坐实证据,谨防以后被诬陷。

  当晚来接侯亮平的还是高小琴。高小琴开着轿车出了城区,在郊外路上一路急驰。月黑风高,路边的银水河和起伏的马石山都被阴影笼罩着。侯亮平有些遗憾,他喜欢山水度假村一带的风景,特别喜欢听银水河的潺潺流淌声,但那晚没听见,潺潺水声或许被一路上的汽车噪声掩盖住了。他们上路时恰逢下班高峰,进城出城的车很多……

  路上,侯亮平故意问高小琴,老书记赵立春的公子当真是为油气集团的那个刘新建来的吗?和祁同伟一样,高小琴也不避讳,说是刘新建做了老书记八年秘书,出了事人家能不关心吗?刘新建既然抓了,也不能勉强反贪局撤案放人,只希望就事论事,牵扯面别太广。

  侯亮平意味深长地说:刘新建的事可不小啊!好像还有人劝他出国躲避,和丁义珍一起到非洲办公司开金矿?我很想知道,是谁这么劝刘新建的?他什么目的啊?高小琴瞅了侯亮平一眼说:侯局长,既然你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是赵公子!说罢,高小琴又以开玩笑的口吻反问:侯局长,你是不是嗅到猎物的气息啦?侯亮平点头说:是,反贪局局长嘛,职责所在,本能反应。高小琴头一歪,凑近侯亮平,送过来一股香气:你觉得接近我们的核心秘密了?侯亮平很坦率:没错,山水集团山高水深嘛!高小琴笑道:是吗?你这次不会判断失误吧?

  侯亮平笑而不语。这时,他们的车进了度假村的度假别墅区。

  车在1号楼前停了下来。侯亮平下车后立即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从来都是在综合楼搞宴会,那里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今天怎么改到这里了?1号楼是一幢法式别墅,树木掩映,四下幽静,背后山坡缓缓上升,右边是开阔的高尔夫球场。周围零星有几幢别墅。侯亮平注意到,对面的英式别墅比1号楼高出一层,屋顶尖尖的,是典型的哥特式建筑风格。侯亮平暗中把这些环境细节一一记在了心里。

  果然有些不对劲。下了车,踏上大理石台阶,和高小琴一起进入1号楼前厅时,祁同伟的跟班老程迎了上来:高总、侯局,对不起,厅长交代,今天是私人聚会,他和北京赵总不希望被人打搅,请你们把手机和电子设备都交出来,由我临时保管,不知二位能否理解?

  高小琴从小包里掏出两只手机,交给老程:厅长指示我照办!侯亮平笑笑:高总照办了,我不理解也得照办啊!说罢,将手机交出,继续向前走。不料,走了没几步,电子报警器叫了起来。老程赔着笑脸追上来:对不起,侯局,您是不是还有一部手机啊?侯亮平想想说:没有啊!老程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电子报警器不会说谎!侯亮平注视他的眼睛:你是说我撒谎了?老程不依不饶:除了手机,还有没有其他装备呢?比如微型录音录像设备?侯亮平一拍脑袋:还真有支录音笔呢!取出录音笔交给老程说:给,收好,公家的东西,别搞掉了!

  离开前厅,侯亮平有一种被缴械的感觉。手机没了,他与季昌明失去了联系,处境也许就危险了。又录不成音,他们今天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形成证据。这帮人实在是高。幸亏没带枪赴宴,否则交不交都是问题,而且过早暴露了自己的警觉。当时,季昌明提出让他领把手枪带着,他想来想去没同意。哎,这帮家伙究竟想干什么啊?侯亮平脑子飞快转动,设想着种种可能性,模拟形形色色的惊险场景……

  别墅一层是客厅兼宴会厅,宽敞豪华,金碧辉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戴金丝眼镜,身材单薄,文质彬彬。祁同伟陪伴在他身边,像一匹健壮的骆驼陪着一只山羊。一望可知,这位白面书生就是赵公子了。侯亮平有点意外,从外表看,公子不像传说中身家百亿手眼通天的大亨,倒像个文弱的教书匠。是的,就是教书匠,都不是什么学者。

  沙发前,祁同伟拉着侯亮平的手,乐呵呵地向赵公子介绍:侯亮平,我学弟,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京州的一把反腐利剑,很锋利啊!

  有所耳闻,有所耳闻!赵公子说罢,双手递过了一张名片。侯亮平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赵瑞龙赵总,大名鼎鼎啊!赵瑞龙谦和地微笑着:侯局长是说我家老爷子吧?他老人家做了八年省长、十年省委书记,不客气地说是大名鼎鼎,我就是个普通商人,哪来啥大名啊?

  谦虚,生意做得这么大,还这么谦虚,难得!侯亮平转身点祁同伟穴眼:老同学啊,你得学着点!赵总那么低调,你呢,牛皮越来越大了,私人聚会也带警察?就不怕我向上面打个小报告,撤了你的职?

  祁同伟话里有话,暗含威胁:亮平,你就是打了小报告,只怕也撤不了我的职吧?我这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啊,你看你,调到京州不到三个月,得罪了多少人啊?实话告诉你,想弄死你的人,恐怕不下一打……侯亮平哈哈大笑起来:哟,那我还得多谢老同学的保护喽?

  宴会即将开始,宾主入座。赵瑞龙也许是急性子人,也许是对任何人都满不在乎,刚坐下就直奔主题,谈起刘新建的案子。他表面温文尔雅,但话语充满霸气。道是刘新建是老爷子的大秘,而且一干就是八年,二人情同父子。所以,得知刘新建出了事,老爷子很担心,特意派他来了解一下。情况不是很严重吧?侯亮平谨慎应付:目前不好说,讯问还没开始呢!祁同伟插话:哎,不是已经在审了吗?你电话里说的!侯亮平解释:接到老学长的电话,审讯就停止了。高小琴在一旁乐了:这么说,侯局长还是很给同学面子的呀!祁同伟把脸凑近侯亮平,追问:老弟,这么说,我还有点面子喽?侯亮平往椅背上一靠,故意说:我也担心刘新建乱喷,刘新建要是喷了,还怎么就事论事啊?侯亮平加重语气,特别强调:据我观察,刘新建可不是一个硬骨头,心理素质较差,差点儿跳楼,我判断此人分分钟可喷……

  祁同伟与赵瑞龙交流一个眼神,转而对侯亮平说:我和咱高老师有个担心,一旦刘新建乱咬乱喷,比如说,万一咬到赵立春老书记头上,我们可怎么交代啊?所以高老师希望我们今天能和你谈谈透。赵瑞龙也说:老爷子专门交代了高育良书记,此事只能就事论事,到此为止。

  终于扯上了老师。虽说在意料之中,侯亮平仍是震惊不已。毕竟是自己的老师,毕竟昨日的教诲历历在目。就在几天前,当反腐利剑刺到老师曾经的大秘身上,老师仍让他该怎么办怎么办,还让他不要听祁同伟或者什么人胡说八道,要他记住,检察院叫人民检察院,法院叫人民法院,要永远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心上!这都是咋回事呢?他真想立即打个电话给老师,证实一下祁同伟和赵瑞龙的说法。可想想又放弃了。其实,他何尝不知道老师的秘密?在这盘棋局中,老师已经呼之欲出了,现在他不知道的只是老师陷得有多深,所以只能沉默。

  高小琴为大家斟酒:好了,边吃边谈吧,今天我请大家喝三十年的茅台!侯亮平马上声明:我就喝点啤酒吧,我老学长知道,我只有在大排档喝啤酒尽兴,穷命!祁同伟端起茅台一饮而尽:我们就当这里是大排档了,就像那天一样。哎,我说亮平,我得和你老弟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了,不说不行了!侯亮平吃着喝着,故作轻松:这就对了嘛,老学长啊,你费了这么大心思,我冒了这么大风险,咱哥儿俩再不说几句掏心窝子话,对得起谁呀?祁同伟呵呵直笑:亮平,你冒了什么风险啊?我这儿鸿门宴啊?侯亮平也笑:看看,不打自招了,承认了吧?好,让项庄上场吧!赵瑞龙和高小琴相互看看,不无窘迫。

  这时,鲍鱼上来了,侯亮平吃起了鲍鱼,还开玩笑说:这样的南非大鲍鱼多年不见面了!我可不是赵总啊,来吃这个饭真有风险,哪天哪位一翻脸,我就可能被谁赖上。把三十年的茅台、南非大鲍鱼往网上一挂,我这反贪局局长就别干了!高小琴嗔怪:侯局长,你把我和祁厅长当什么人了?我们都没提防你,今天畅所欲言,将来你办我们就有证据了嘛!侯亮平擎起双手,呵呵大笑:怎么可能呢?我不明白和谁打交道吗?我的录音笔和手机都被你们缴获了,哪会有证据?倒是你们,可以剪辑我的录音,能整死我!赵瑞龙一直沉默着,在旁边冷眼观察侯亮平,这时,忍不住开腔道:这倒是句聪明话!侯局长,和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是一种享受啊!侯亮平为此敬了赵瑞龙一杯酒。

  大家敬酒吃菜,十分热闹。侯亮平暗暗观察环境,这大厅有个特点:朝南一面皆是落地窗,视野开阔,豪华气派。但也带来问题,从外边看整间客厅暴露无遗,仿佛一座大舞台。如果拉上窗帘,这问题就解决了。蹊跷的是落地窗顶部有窗帘盒,却没安窗帘,或者说出于某种原因窗帘被临时取走了。侯亮平心头一阵发紧。从惯常的射击的角度来看,这客厅可就不是舞台了,而是理想的打靶场!必须寻找掩体,可这里除了餐桌沙发,根本没有可能的藏身之处。当然,再动动脑筋也就有了——这一桌子的达官贵人,不就是最好的活掩体吗?!

  祁同伟有些酒意,满脸庄严地吹捧赵家老爷子。道是侯亮平虽毕业于H大学,可毕业后就去了北京,对家乡的情况并不太了解。H省的发展离不开一个人,就是敬爱的赵立春老书记!老书记功不可没,当了八年省长十年书记,经营H省政坛十八年!咱高老师、李达康,都是老书记手下大将!赵瑞龙喝酒越喝脸越白,但情绪渐渐高昂,话也多起来:老爷子提拔了高书记、李书记这一批批改革大将,也会看错一些人,看错个别干部。这些干部腐败了,慢慢地变质了……祁同伟应和:就是嘛,比如油气集团的刘新建。赵瑞龙说:为了刘新建这坏蛋,老爷子都犯了心脏病,现在还在医院住着呢!侯亮平一脸惊疑:怎么会这样呢?咱老书记难道也收刘新建好处了?这不可能呀!既然话都挑明了,咱们都摊开直说,反正也没有录音录像。

  祁同伟又干了一杯茅台,脸色泛起酡红:亮平啊,你知道赵总多少身家吗?一百多个亿呀,你说咱老书记会惦记刘新建的好处吗?老书记是担心有人利用刘新建做文章,破坏我省干部队伍的团结啊!

  侯亮平转向赵瑞龙,脸上满是诚恳:赵总,您经商头脑是怎么炼成的,这肯定是一个时代的传奇!请原谅我的冲动和好奇。赵瑞龙有些不悦,面上仍努力保持微笑:我理解侯局长想啥,反贪局局长嘛,总不免带着怀疑的目光审视世界。这不要紧,我心底坦荡,我和我的上市公司、非上市公司所赚到的每一分钱,都是阳光下的清白利润!

  侯亮平听罢,舒了口气,举起酒杯:好,那我们就为清白的利润干一杯!既然清白,还怕谁来查呀?我也不怕刘新建乱喷了!说罢,让高小琴换杯,道是也要喝白酒,毕竟三十年的茅台,不喝罪过!

  侯亮平喝着白酒咂起了嘴,要求唱戏,《智斗》,说是专门为这个来的。赵瑞龙觉出情况不对,脸色阴沉地站起了身,但不失礼貌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他让大家该咋唱咋唱,说是自己不会,就不奉陪了。

  赵瑞龙一走,祁同伟神色郁郁地坐到侯亮平面前。他有话要说,憋在心里很久了!人生走到今天真的不容易,尤其是他,为了这个位置,不惜娶个老娘回家供着,一直供到如今……侯亮平打断他:梁璐老师也有过青春,也曾经是美女一枚。你老学长向她求婚时,她可不是老娘啊!祁同伟既恼火且真诚:亮平,你怎么就不能给我一点理解呢?我不愿伤害你!咱俩在大排档喝酒,心贴着心,你知道的!

  侯亮平也动了感情:同伟,我又何尝想伤害你呢?我真不希望你出事啊!我喝醉时说了真心话,你在我心中曾经是一个英雄啊!

  祁同伟一把握住侯亮平的手:兄弟,这话我信。咱俩在大学同学时虽然老吵老斗,其实内心都是惺惺相惜。是吧?既然这样,你我今天像亲兄弟一样敞开心扉——祁同伟凑近侯亮平,耳语道:现在赵总不在,高总也不是外人,老弟,你就开个价吧!要多少你只管说!

  侯亮平浑身触电似的一震,停了一歇,缓缓问:什么意思?

  高小琴在一旁直白地说:我在车上就和你说了,放我们一马!

  侯亮平定定地凝视着祁同伟:这你们里包括祁厅长吗?

  高小琴毫不隐讳:是,明说了吧,祁厅长在山水集团有股份!

  侯亮平惊讶地站起来:天哪,老学长!你还真做起生意了?

  祁同伟冷冷看着侯亮平:没办法,屌丝一枚,前三辈子穷怕了!

  侯亮平弯腰凑近祁同伟:那么,咱高老师也有股份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这倒没有,高老师要的是一片江山,是接近于无穷大的权力。你就是给咱老师一座金山,他也会把它转换为权力!

  侯亮平不再问了,伸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明白了!老同学,咱们是不是唱起来啊?高小琴急了:哎,侯局长,你还没回答我们的问题呢!祁同伟心中有数:别问了,他回答过了。叫琴师,唱起来吧!

  琴师进来,坐在椅子上拉起了胡琴,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

  祁同伟拿着麦克风开唱——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

  直到此时,高小琴还没放弃最后的努力。她在一旁拉了拉侯亮平的手,娇声颤语问:侯局长,既然你不说,那我来出个价可以吗?

  侯亮平似乎已经深深入戏,轻轻摆脱高小琴的绵软小手,指着祁同伟说:哎,我老学长的歌喉不错嘛,有味道,比当年还有味道哩!

  高小琴心里一个激灵,黯然失色:是,是有味道……

  赵瑞龙站在花园里抽雪茄。他看得出来,这个反贪局局长毫无诚意,油盐不进,难以收买。赵公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赵瑞龙看似文弱,实则霸道,而且极其任性。这是从小优裕的生活环境惯出来的毛病。这位公子哥有一句名言:谁要是敢盯着我,我就把他眼珠子抠出来。

  空气中湿气很重,可能起雾了。雪茄烟味似乎黏在身上,久久不散,就像烦恼的心情,日夜纠缠着他。这次来H省事事不顺,嫖客院长没能捞出来,转眼间,刘新建竟然又进去了。刘新建是大型油气国企的老总,是他老爸的大秘啊,这些年通过各种渠道向他们赵家输送利益。此人一出事,纸就包不住火了。祁同伟也提醒他,刘新建一旦喷了,上至你家老爷子、高育良,下到我们这帮朋友,全要出事。二人反复商量,最终决定铤而走险。今天在此和侯亮平摊牌,最好能拉过来,如果拉不过来,那就掐死他,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周年!

  老程鬼魅一般从黑暗中闪现,向赵瑞龙报告,山水度假村的卧底已经找到并控制住了。如果有必要,故事将是这样的:那位卧底向反贪局局长侯亮平开了枪,其后被警察击毙,狙击步枪上会有卧底清晰的指纹!赵瑞龙在月牙湖畔建美食城时,老程是小片警,半黑半白一直跟他混,忠诚没问题,所以被安排执行此次狙击任务。只是现在他还有些犹豫——毕竟是狙击一位反贪局局长,成与不成都将惹出麻烦。赵瑞龙挥挥手让老程退下,眼睛凝视着3号楼,就是宴会厅对面那座尖顶英式别墅。雾越来越浓,花园里的树木花草变得模糊。赵瑞龙扔掉半截雪茄,长长叹了口气。成败在此一举,让他不能不紧张……

  没想到,这时手机响了起来。赵瑞龙看看来电显示,没接。手机固执地响着,没完没了。赵瑞龙终于打开了手机,哦,三姐……

  赵瑞龙从小谁都不怕,就怕三姐。三姐理性、智慧,最懂他的心思,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现在,三姐来电话了,语气权威,不容辩驳——瑞龙,你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要往哪里飞!你听着,不要再让疯狂的想法继续盘踞你的头脑了!你要理智,要知进退!父亲命令你,停止一切愚蠢行动!赶快从H省的这场大搏杀中退出来,不要去送死。父亲就你一个儿子,我们三姐妹就你这么一个弟弟啊……

  赵瑞龙眼中涌出泪水,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也在此时,警车的警笛声隐隐响起,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赵瑞龙恍然大悟,三姐显然是得到了谁的报警,才能在这时候及时打来这个电话!想想也在情理之中,父亲毕竟在H省做了多年省长、省委书记,树大根深啊!

  赵瑞龙走进英式别墅,步履沉重地爬上狭窄的楼梯。他来到顶层阁楼,站在一扇半圆形的小窗前。对面,正是1号楼宴会厅,宴会厅灯火通明,如戏台,如靶场,所有人都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赵瑞龙又点燃了雪茄,深深地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烟。

  英式别墅的一角,枪手和狙击步枪已经就位,正等着他下令。

  赵瑞龙终于没下这个刺杀令。挥挥手,让枪手撤走了,他自己却不想走。叼着雪茄,赵瑞龙双手一前一后端起,比画成一支狙击步枪形状,瞄准对面宴会厅不时跳动的侯亮平,嘴里发出“砰砰砰”三响……

  在这个非常之夜,公安警车、检察警车一辆接一辆开了过来。

  为这场危险的鸿门宴,季昌明一颗心几乎提到嗓子眼。侯亮平手机被收,和一线失去联系后,季昌明马上联系赵东来,及时赶了过来。赵东来在1号楼宴会厅见到侯亮平,长长松了一口气:哎呀,我的侯大局长啊,你可真潇洒,还唱着呢?你们季检察长正四处找你呢,说是要开院党组会,你还不赶快回去开会啊?侯亮平会意,拍了拍脑袋说:瞧我这记性,一见我们阿庆嫂,把啥都忘了!走喽,走喽……

  季昌明和陆亦可这时其实已经到了度假村现场。侯亮平一上季昌明的检察警车,马上向季昌明做了汇报:季检,这回他们的底让我摸清楚了,这里就是个狼穴—— 一个官商勾结,黑幕重重的犯罪团伙!

  季昌明第一句话就问:包括你那位老同学祁同伟吗?

  对,基本可以认定了,祁同伟自己承认在山水集团有股份!

  季昌明盯住侯亮平:那么,证据呢?拿到了吗?

  侯亮平摇头:没有,手机、录音笔都被他们收走了,他们很警惕!

  季昌明叹了一口气:没证据,那你现在就啥也别说了……

  侯亮平当然明白。他分析,刘新建就是个突破口!这个人不仅自己有问题,还是北京赵家和山水集团的连接点。他们现在就怕刘新建开口!侯亮平建议,连夜突击审讯刘新建,让他尽快开口,不给对手喘息机会。季昌明看看手表说:那就让大家辛苦一下,加加班吧!

  冷静下来,侯亮平不禁为自己捏一把冷汗。仰望阴暗的天空,他好像看见一支黑洞洞的枪口跟踪瞄着他的脑袋。人是如此脆弱,生命随时可能瞬间即逝。但今晚冒险赴宴还是值得的,祁同伟被迫和他打了明牌,虽然没留下关键证据,但暴露了许多线索。赵瑞龙、高小琴,他们哪一个还跑得了?山水集团堡垒的崩塌,只在朝夕之间了。

  然而,对手反应之快,出乎侯亮平的意料。审了一夜刘新建,没取得多少进展,回到招待所房间,正打算眯一会儿,赵东来的电话来了。赵瑞龙神秘失踪。市局警察搜查英式别墅的同时,他已迅速出境。赵东来以调查刘庆祝死因为由传唤高小琴,却得知这位阿庆嫂有急事去了香港,显然是跑路了——收网之际,竟然漏掉了两条大鱼。

  侯亮平放下手机,站在窗前不禁一阵阵发愣。太专业了,太麻利了,事前就做好了预案啊!侯亮平暗自感叹,对手不是省油灯,跟他们斗,不仅要斗智斗勇,有时还要比速度,赢他们一局并不容易……

  老同学祁同伟仿佛就站在窗外,英俊的脸庞挂着得意的笑容。

  三十六

  省委书记沙瑞金很重视网络,对网友提出的社会热点问题,总是不定期地给予回复。秘书白处长也经常汇报网友的反映。网络上出现的新鲜事,白处长经过梳理,往往会在第一时间及时送到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今天有两条消息估计您会关注。一条是,京州市大风厂工人做工像做贼,黑夜走窗户上下班,有一位五十岁的女工因此摔伤。

  沙瑞金这时正在跑步机上锻炼,气喘吁吁地问:大风厂是不是那个……那个发生过“九一六”事件的拆迁厂?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白处长说不出原因:这我哪知道?还有一桩也是京州的事。光明区信访办不作为,信访窗口的设计很奇葩,整得上访群众叫苦连天……

  沙瑞金下了跑步机,一边擦汗,一边交代:今天是周末,咱们搞个突然袭击看看去!你通知李达康,在光明区信访办见!第二站去大风厂,你让司机把陈岩石也接过去,老同志对这个厂很熟悉!

  李达康接到白处长的电话时,心中不禁一阵阵发毛。哪方面的工作出纰漏了?沙瑞金书记为什么突然要去光明区信访办?由于工作太忙,他好久没过问光明区信访办的事。保姆田杏枝在一旁宽慰他,说:会不会是因为那些窗口都改造成功了,沙书记注意了,要抓个先进典型?李达康面无表情道:但愿吧,但愿孙连城这回能干点人事!

  赶到信访办,匆匆走进门,李达康本能地搜寻信访窗口。这才发现孙连城阳奉阴违,根本没做任何整改,窗户仍是那么低矮!只在六个信访窗口前,放了六个小竹凳,小竹凳都快被信访群众坐散了。更可笑的是,每个信访窗口上吊着一只空荡荡的脏布袋,窗台散落着几块小糖果……李达康脑袋轰地炸了,没想到孙连城竟这样糊弄他!

  大厅里空空荡荡,不见省委书记的踪影。李达康正准备给白处长打电话,耳边却响起了沙瑞金平和的声音:达康同志,来,我在这里呢!李达康这才发现,沙瑞金也像他上次对付孙连城那样,坐到了信访接待员的位置上。李达康快步走到信访窗口前。沙瑞金从窗洞里伸出一只白胖的大手:过来过来,达康同志,咱们今天得好好聊聊了!

  李达康在小窗口前半蹲半站,与沙瑞金握了手,洗耳恭听。

  沙瑞金用嘲讽的口吻说:光明区信访办窗口设计得很有特色,被人家晒到网上了!今天特意过来看看,的确名不虚传,果真奇葩!估计不但在京州,就算整个H省也是独一份!又问李达康为何不坐?坐下聊嘛,身后不是有小竹凳吗?省委书记还指着肮脏的小布袋说:口干舌苦时可以吃块糖,别光喂苍蝇啊!李达康苦着脸,扶着快要滑下鼻梁的眼镜,努力勾起头发花白的脑袋,和小窗洞内居高临下的沙瑞金对话:沙书记,您别说了,我检讨!这么作践上访群众,我有责任!

  沙瑞金动了恻隐之心,让他进来谈,这么蹲着看了都难受!李达康苦着脸拒绝:不,沙书记,您别同情我,对懒政监督不到位,我活该!上访群众遭过的罪,也让我体验一下吧,长长记性!沙瑞金就让他拿身后的小竹凳,坐着谈总好受一些。李达康便拿了只竹凳坐下,愤愤然道:说到这窗口,我气就不打一处来!我亲自来过,耳提面命让他们改啊,说了两个多月了,竟纹丝不动!沙瑞金讥讽:也不能说一点没改,添了小竹凳,还加了小糖果。李达康摇头说:这不是唬鬼吗?我明确对主持工作的区长孙连城提了要求,要按银行柜台的样式改,可该同志就这么糊弄我!有的人向我反映,说孙区长说了,无私才能无畏,不想升了也就无所谓了!沙瑞金深有感触:懒政现象触目惊心啊,这也不是一个京州的问题。我们要警醒,要处理……

  在一起去大风厂的路上,沙瑞金表示,要加强对不作为的追究。对孙连城这种人怎么办?当真没办法了?未必吧?他又对组织部的同志提出了一个问题,工厂生产的产品不合格要召回,组织部门任用的干部不合格怎么办?是不是也召回啊?沙瑞金说是有个设想,厅局级干部懒政不作为,由省委召回;处科级干部不作为,各市市委召回。召回干什么?重新学习,学党章,学习共产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李达康极表赞同,建议学习结束对懒政干部降级使用。沙瑞金似乎早有腹案,深思熟虑地说:可以考虑一次降一至三级,如果再被召回,就地免职!你们的孙连城区长不是不想升了就无所谓了吗?连降三级他还无所谓吗?李达康积极请战:沙书记,那试点就从我们京州开始吧!沙瑞金当即批准:好啊,你们试吧,总结经验后全省推广!

  陪同沙瑞金赶到大风厂时,老同志陈岩石和郑西坡、老马等人已经等在那里。李达康注意到,厂区面貌发生了一些变化,“九一六”事件的痕迹抹去了。战壕填平了,沙包清除了,了望楼也拆除了。只有那面旧国旗还高高挂在旗杆上,于初冬的北风中猎猎作响。陈岩石汇报说,工人们集资救活了大风厂,郑西坡的儿子郑胜利和新大风厂签了合同,在网上帮新大风厂销售服装。年轻人玩这一套溜熟,又懂时尚潮流,很快就打开了局面,居然还拉到韩国的一家代工订单。只是区长孙连城太操蛋,不给解决生产厂地,还让区法院在车间大门上贴了封条。进不了车间,无法生产怎么办?郑胜利急着要货,就想出一个主意——让工人打开车间的窗户,架上木板,把窗户当了大门。沙瑞金和李达康等人走到窗前,果然看见一些工人们踩着木板跳上跳下地忙碌,活像一群猴子!那位摔伤的女工,就是失足跌下了木板……

  沙瑞金绷着脸,近乎愤怒地对李达康说:看看,啊?这个孙连城还是共产党的干部吗?还有点责任心吗?他不是不想升就无所谓吗?达康同志,我看要请他走路了!我们的各级党委和政府不是养猪场,不能养这种只会糟蹋人民群众粮食的懒猪,你要好好整顿一下!

  李达康点头应道:好,沙书记,您这个指示我尽快召开常委会落实,抓住孙连城这个恶劣典型,严肃处理一批懒政和不作为的干部!

  沙瑞金一挥手:把封条撕了,把门打开,劳动者有劳动的权利!在光明区政府没切实解决工人工作场地之前,厂房不能拆,必须保证工人们光明正大地从事生产劳动!在社会主义中国,劳动不是做贼!

  郑西坡、老马和工人们乐了,七手八脚撕掉了门上的封条。

  大门被省委书记的权力强行打开了,工人们欢呼着拥进车间。

  李达康站在沙瑞金身边看着,为省委书记的大义凛然鼓掌,心里却想,其实沙瑞金应让光明区法院来撕封条,而不应该用手上的权力强撕,要依法行政嘛。可嘴上却说:沙书记,您眼里容不得沙子啊!

  沙瑞金说:共产党人就是要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嘛!又动情地对李达康和随行人员说:同志们,大家一定要记住,我们中国正在经历着一个大发展时代,发展需要必要的速度,但当发展速度与人民的生存权发生矛盾的时候,人民的生存权是第一位的,永远是第一位的。

  李达康很感慨:沙书记,您今天是响鼓用了重锤啊……

  省委书记用了重锤,市委书记李达康再度加码,京州懒政干部的好日子过到头了。几天后,李达康亲自主持,在市委党校举办懒政学习班,将孙连城等一百三十四名处科级懒政领导干部撤职集中学习。

  李达康脱稿讲话,毫不客气——把在座的同志从各区县各部门集中到这里,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懒政嘛,不作为,不干事,白吃干饭嘛!台下干部们窘态百出,瞠目结舌。孙连城坐在大教室最后一排,脸上挂着不满与不屑。李达康口气极其严厉:你们不想升了就无所谓了,但党和人民有所谓啊,不能容忍你们浪掷国家崛起、民族复兴的宝贵时间和机遇!你们也别认为自己多了不起,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动,照样坐地日行八万里!你们现在离开了各自的领导岗位,坐到这里来学习了,知道当地老百姓是啥反应吗?老百姓那是大放鞭炮,高呼苍天有眼啊!老百姓说,你们这些人下岗了,我们有福了……

  李达康今天特意把组织部部长请来了,公开申明说,有不服气的同志可以辞职,中共京州市委当场给你办离职手续!当然,愿意接受组织的再教育,以后还愿意为人民群众做些有益的事情,他也代表市委表示欢迎。但话也说清楚,既然是召回的不合格产品,将来使用上就得重新定位了,学习结束后一律降一至三级。看到在场的孙连城,李达康点名强调——对于个别干部,我们还要人尽其才呢,比如说咱们孙连城区长。他不是特别喜欢仰望夜空看星星吗?那我们就请孙连城到市少儿宫做个少儿辅导员嘛,专门带着我们的孩子看星星去!少儿辅导员啥级别啊?没级别,一般干部,但孙连城那是专业对口了。

  孙连城“呼”地站了起来,大声说:李达康,我……我辞职!

  李达康笑了:孙连城,你可想好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我绝不后悔!士……士可杀不可辱!孙连城涨红了脸。

  李达康立即向孙连城鞠躬:谢谢你了,孙连城,我代表中共京州市委,代表八十三万光明区老百姓谢你了,如果你能退党就更好了!

  孙连城起身往门外走:李达康,党籍我就等你来开除了……三十七

  师母吴慧芬一早上打电话来,请侯亮平来家吃大闸蟹,下下棋。

  侯亮平知道,这应该是高老师的意思。刘新建被拘,山水度假村出了这么大的事,自己门下的两个学生真格儿动了刀枪,老师肯定坐不住了。祁同伟都向老师说了些啥?老师是什么态度?侯亮平当然想知道。这时陪老师下棋吃蟹很有意思。不仅因为一位老师与两个学生的关系,而且作为分管政法的省委副书记,对于眼下这场日趋白热化的斗争,他也该显示立场了。老师,老帅,老帅出帐,意义重大啊!

  侯亮平揉着困涩的眼睛,久久凝视镜子里的自己,想着心事。

  今天肯定会有一场长谈,他们师生俩也许能推心置腹地说一说真心话了。侯亮平十分敬重这位老师加领导,平时相处也挺亲切。但侯亮平总有一种感觉,觉得高老师像某部文学作品中的人物——雨果的《笑面人》?还是契诃夫的《套中人》?反正老师戴着一种似有似无的假面具,有时还裹着层层盔甲,常让你很难号准他真实的心脉。

  街上照例人来车往,空气尽管尘埃飞扬,却还保持着一份屋内所没有的清新。对于指挥审讯加了一夜班的侯亮平来说,这也是奢侈的享受。他一面思索一面前行,敏锐的感觉丝毫不减,看得见偶尔掠过楼顶的鸽群,甚至注意到一只穿过马路的流浪狗……

  走过花鸟市场,侯亮平站住脚。总是拿着花看老师,他都不好意思了。这次要送老师一件礼物,最好是盆景。但他转了一圈,并没看见像样的东西,比老师家里的摆设差远了。倒是走出市场的后门,见一老汉卖泰山石,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块石头瘦长嶙峋,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自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度。石上书着几个大字:泰山石敢当。笔触遒劲有力,正气凛然。好!就是它,买了!侯亮平麻利付了钱,叫了出租车载上石头就走。他希望老师也能这样,做泰山石敢当。

  进了老师家门,师母心疼地拿毛巾给他擦汗,嗔怪道:傻小子,大老远扛这么重的石头来干啥?高育良却蹲在地上,拿放大镜认真地检验石质。许久,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下结论道:假的,这不是泰山石。你花多少钱买的?侯亮平笑道:也没几个钱……

  在沙发坐定,高育良拉着他的手,笑呵呵说话。得知他加班审讯,一夜没睡觉,便让他先到楼上补个觉。侯亮平打起精神:睡啥呀,得陪老师下棋!高育良轰他:去,先去眯一会儿!侯亮平这才说了真心话:算了,高老师,我今天过来既不是为了吃螃蟹,也不是当真要陪您下棋,我是有些话要跟您说,不说怕对不起老师您啊!高育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出什么事了吗?侯亮平面色严峻:也许出大事了!

  侯亮平把发生在山水度假村的事如实说了一遍,并对祁同伟做出了自己的判断。高育良看着侯亮平,一脸惊异:亮平,你是说,你那位老同学祁同伟腐败掉了?有可能故意制造车祸,暗算了陈海?侯亮平说:是的,山水集团财务总监刘庆祝的死估计也和他有关!高育良眉头紧锁:估计?亮平,这些事能估计吗?你都有证据了吗?侯亮平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但老师,这都是我基于事实的判断!高育良严肃地说:没有证据,你啥也别说!谋杀,暗算,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侯亮平喝了口茶,尽量使气氛缓和下来:祁同伟在山水集团有股份,如果不是高小琴当面说,祁同伟本人也承认,我都不敢相信是事实。他注意地看着老师,看老师是否会像自己一样吃惊。但老师脸上很平静,只淡然道:其实入股这事我早知道了。知道的时候,祁同伟已经投资五六年了。他一大家子八个人投了七十万。怎么办?祁同伟的出身你知道的,苦孩子呀,上大学之前就没吃过几顿饱饭……

  侯亮平明白了,老师在袒护祁同伟。老师感觉上有些老了,悲天悯人,絮絮叨叨,眼睛竟有些湿润:公安厅厅长也是人啊,也要养家糊口啊,更何况祁同伟是那么个大家族,靠祁同伟那点工资能行吗?亮平,你作为他同学,就理解吧!侯亮平忍不住反驳:我无法理解!公安厅厅长能经商吗?严重违纪啊!据我所知,祁同伟这些年,尤其是做了公安厅厅长之后,早把他的家族,包括七大姑八大姨都安排到位了!高育良的脸耷拉下来:你这都是从哪儿来的信息啊?专搞祁同伟的调查了?侯亮平说:这还要我调查呀?政法口的干部群众谁不知道!高育良十分不悦,把手中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放,阴沉着脸再不言语了。

  这时,身系围裙的吴慧芬走了过来,和风细雨地说:亮平啊,你、同伟、陈海,是高老师最得意的三大门生啊!你们就像高老师的三个儿子,都是他的心头肉,他对你们真是没话说,有时候简直就像老母鸡护小鸡!侯亮平应付道:是,师母,这我知道,在学校时高老师就护着我们!可这并不等于说……高育良没容他说下去:小鸡该护就得护,不护就可能夭折,不是被大动物踩死,就是被食肉动物吃了!

  老师又说起祁同伟。当年给赵立春做政保科长时,就差点被人掐死,一个所谓的哭坟事件流传到今天!李达康至今还在做文章,给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造成了不良印象,硬是把祁同伟的副省级搞掉了!祁同伟这么多年容易吗?当年从山里司法所调过来,就在缉毒一线以命相搏,曾获得过英雄缉毒队长的称号!身中三枪负了重伤,才转做政保工作的。后来做公安局局长,法院院长,公安厅副厅长、厅长,无论在哪个岗位都兢兢业业,这次副省长没上去,实在可惜……

  侯亮平沉默着。高育良看着他:亮平,你怎么不说话了?侯亮平深深叹息:老师,您让我怎么说啊?人是会变的,今天的祁同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以命相搏的英雄缉毒队长了。高育良侃侃而谈:这也正常,共产党人讲唯物论,讲辩证法,变是常态嘛!祁同伟随着能力的增强,地位的提高,也就有了变化。有好的变化,也有坏的变化。对坏的变化,我从来不客气,及时指出,严厉批评!前阵子我还和他说呢,要他好好向你学习,学什么?就学你的骨气锐气嘛,还要学一学你的原则性!亮平,在这一点上,祁同伟不如你,有时会丧失原则!

  侯亮平苦笑起来:既然知道祁同伟会丧失原则,老师为什么还推荐他上副省长呢?高育良说:我推荐他,是因为他的政绩和能力。祁同伟有缺点弱点,但本质还是好的,是值得信赖的!侯亮平提起另一个话题:祁同伟的岳父、政法委梁书记对老师有知遇之恩,老师现在是不是知恩报恩啊?高育良坦承:没错,若不是梁书记当年亲自点将,我现在也许还在H大学教书呢!但我绝不是出于报恩之心就提拔梁书记的女婿!这二十多年来,在祁同伟成长的每一个环节上,我都没有徇私舞弊,祁同伟无才无德根本上不来嘛!侯亮平话里带刺:老师说得对,祁同伟肯定是有才的,但德就无从谈起了吧?高育良真火了:侯亮平,你能不能别再死咬着你这位老同学啊?侯亮平也激动起来:老师,您能不能考虑一下面前的严峻现实,别再死保这位门生呢?

  屋里的气氛一时间十分紧张。吴慧芬端着棋盘进来,极力缓和道:行了行了,别争论了,你们师生俩还是下棋吧,来,亮平,摆上!又对高育良说:哎,高老师,你也别把脸吊着了,和亮平杀一盘啊!侯亮平顺从地拿起一枚黑子,摆在右上角。高育良也在棋盘前坐下了。

  高育良叹了口气,说:亮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替我担心!

  这是侯亮平今天过来的主要原因。如果不是老师,他啥都不会说,何必呢?侯亮平又提起,道是祁同伟说过老师一个特点,心胸宽阔,从不贪财,要的是一片江山。高育良纠正道:不是江山,是党和人民交给我的工作和责任。侯亮平诚恳而动情:正因为如此,我才希望老师负起责任,别在祁同伟问题上犯错误……高育良似乎受到触动,双手捧住脑门连连叹息:亮平,老师有老师的难处,祁同伟不能不保!

  侯亮平惊问:为什么?难道老师拿过祁同伟啥好处吗?高育良正色道:我拿他什么好处?是因为赵家,赵立春同志啊!亮平,咱们老书记赵立春同志现在有个担心,怕你这个不知轻重的反贪局局长被谁利用,成为某些人否定我省改革开放成就的一把刀啊!侯亮平郑重向老师表态,自己不会被谁利用,但也不会为哪个权贵人物背书!赵立春是副国级干部,不在省检察院和反贪局的侦查权限之内,但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没特权,还有他的前秘书刘新建,反贪局目前都在侦查!

  高育良走了一步棋,指出问题实质:亮平,你没觉得这事有些怪吗?欧阳菁受贿怎么扯到刘新建、赵瑞龙身上了?李达康在这里面起没起作用啊?侯亮平应了一招棋:老师,请相信我,除了法律,谁都起不了作用!李达康还真不错,迄今为止没干扰过我们!高育良下着棋,似乎很随意地提醒:也要注意兼听,不要一只耳朵听,形成偏见。比如赵瑞龙,当真这么坏?大搞巧取豪夺吗?未必!吕州的美食城马上要拆迁,政府赔了一亿八,赵瑞龙主动把它捐了出来,成立了月牙湖环境保护基金!侯亮平说:这也应该,他赵家赚了这么多钱,污染月牙湖这么多年,怎么也应该弥补一下嘛!高育良“啪”地拍下一颗棋子,语调严厉地说:赵瑞龙是赵瑞龙,不要说赵家!侯亮平说:好吧,但是刘新建归我们查,这个人问题很严重,我刚才就说了……

  高育良把棋盘一推,毫不隐讳地对侯亮平施加压力:那好,我也明确一下,刘新建的问题不管多严重,都到此为止了!不要牵扯到赵瑞龙和祁同伟!祁同伟告诉你了,他在山水集团有股份,你还不明白吗?当真要对自己的同学兄长追杀到底吗?反腐反腐,现在有几个干净干部啊?认真查查谁没点问题?他沙瑞金就敢说没问题?亮平,你给我醒醒吧,别成了人家手里的枪,尽干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侯亮平极为震惊,“呼”地站了起来,面色肃然地看着面孔熟悉但心灵距离已很遥远的高育良:高老师,您怎么能这样说话,说这种话啊?您不但是我的老师,还是在职的省委副书记、省政法委书记啊!

  高育良火透了,把棋盘一掀:侯亮平,你还知道我是你的领导啊!

  师生两个面红耳赤,隔着桌子头顶头,活像一对打架的斗鸡。吴慧芬又满脸笑容跑了过来,做起了和事佬:哎呀,你看你们这师生俩,怎么又杠上了?来,来,螃蟹上来了,都过来吃螃蟹吧!

  侯亮平心头一阵阵发紧:算了,师母,不吃了,我回去了!

  高育良瞪起眼:你说不吃就不吃了?坐下,为你买的吃完再走!

  吴慧芬笑眯眯地说:亮平,和高老师赌气,别和师母赌气啊!

  侯亮平迟疑了一下,在餐桌前坐下来:那就吃,不吃白不吃!

  吴慧芬拿出茅台:这就对了!老规矩啊,老师一杯,学生三杯!

  侯亮平喝着酒,闷声抱怨高老师:这也太不公道了,偏心偏得都让人吃惊!祁同伟是您学生,我和陈海也是您学生啊,您不能光想着祁同伟!高育良拿过一只大螃蟹,重重地放到侯亮平面前:要说偏心,在你们三个学生中,我也最偏你!吴老师差点没把你招为上门女婿!说罢,自己呷起了酒。侯亮平心头一热,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侯亮平转移话题,打听老师女儿秀秀的近况。吴慧芬很自豪,说是秀秀太棒了,一路奖学金读完博士,没让家里替她掏一分钱学费,还兼职打工,给家里挣回十万美金!吴慧芬叹了口气,提起秀秀少女时期的恋情:当年她梦想当歌唱家,暗恋着你这大哥哥。你知道吗?是你拒绝了秀秀,她才放弃了唱歌的梦想,高中毕业去了美国。你小伙子害了她,也成就了她!侯亮平苦笑说:秀秀那会儿是高二的学生,我怎么能答应她呢?吴慧芬要拿秀秀的日记给侯亮平看,侯亮平感觉不合适。吴慧芬嗔怪道:我知道你想什么,秀秀的日记没什么隐私……

  这时,高育良打个哈欠,站起身:好,你们聊吧,我吃完了!

  侯亮平也站了起来:哎,高老师,我能最后问您一个问题吗?

  高育良脸上毫无表情:哦,还有问题?问吧,我尽量回答你!

  侯亮平庄重地说:高老师,前阵子我在光明湖茶楼向您汇报陈清泉的违法违纪问题,您鼓励我,要我大胆去查办,要我记住,我们的检察院叫人民检察院,我们的法院叫人民法院,我们的公安叫人民公安,您要我永远把人民的利益放在心上!请问,这是您的真心话吗?

  高育良有些不耐烦:当然是真心话!侯亮平,这你还怀疑吗?!

  侯亮平说:好,高老师,我明白了,我一定照您的教导去做!

  ……

  离开老师家,路经一个街心花园,侯亮平找了张长椅坐了下来。他内心很不平静,种种思绪如潮水滚滚而来。应该承认,师母的忆旧深深地打动了他。闭上眼睛,就看见少女秀秀蹦蹦跳跳来到面前。她是那样的纯真,那样的活泼可爱,围绕着他唱着那个时代的歌曲。秀秀曾天真而火辣地向他表示过爱情,出于年龄以及其他考虑,他委婉地拒绝了。秀秀非常伤心。本以为过一阵子就好了,今天听师母一说才知道,少女秀秀因此而改变了人生道路。哪个男人不为深爱自己的女人感动呢?侯亮平看着秀秀当年的日记,那一张张老照片,看着昔日的秀秀,看着昔日的伟子、海子和他这猴子,眼睛渐渐湿润了。

  不可否认,师母,还有高老师,对自己的感情是真诚的。但是侯亮平想,为什么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背景下,老师和师母翻出了这样一段情感插曲?感化自己做出让步?让什么步?放过祁同伟,放过刘新建,放过赵瑞龙?瞬时,侯亮平眼前闪现出刚才的镜头——老师一拍棋子,断然喝道,刘新建的问题不管多严重,都到此为止!这是关键词!老师兼领导发话了,命令他这学生兼部下放过这个侦查已久即将落入法网的利益集团!这让他猛地一惊,老师的诉求不是和祁同伟一样吗?在温情脉脉的面纱后面,今天不也是一场鸿门宴吗?

  侯亮平绕着花坛转圈。菊花开得正盛,虽不及老师家的名贵,却也争奇斗艳,清香袭人。一个椎心的结论摆在面前:老师很可疑,甚至和他们就是一伙的!是啊,祁同伟搞得这么大,聪明过人的高老师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如果不是祁同伟紧急汇报或是求救,老师怎么会让师母不管不顾地打这个电话,请他下棋吃蟹呢?这让他很伤心,他还傻乎乎地扛着一块石头去,希望老师做泰山石敢当呢!侯亮平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老师既不贪财,又不好色,即便酷爱权力,也已位高权重,为什么还要和这伙人搅和在一起?难道还有更大的秘密吗?还有,陈岩石对赵立春难道仅仅是私怨吗?恐怕还有公义和公愤吧?

  太阳隐没在厚厚的云层中,初冬的西北风凉飕飕的。侯亮平打了一个寒战。眼下的局势几近透明,必须提防意外。只是他不知道,也说不准,这场意外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又将以什么方式降临……

  三十八

  高育良知道,巨大的危机来临了。对侯亮平的劝说失败,连吴慧芬打出的亲情牌也没用,情况很严重。祁同伟在电话里焦虑地说,如果再不果断出手,局面将无法收拾。赵立春老书记也来了电话,说儿子赵瑞龙回不了家,只能待在香港,口气悲切,请他想办法。老书记啥代价都肯付,美食城拆迁,政府的补偿款,他已责成赵瑞龙捐出来成立环保基金。老书记的声音里充满做父亲的悲怆,育良,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啊!高育良从没听过老领导用这种语气说话,不由一阵心酸。

  然而,下最后决心之际,他还得和祁同伟谈一谈,把这混蛋学生兼部下手上的一副烂牌看个仔细,即便输也输个清楚明白。谈话地点在国际会议中心大厅,这种地方空旷辽阔,不会有录音录像。他和祁同伟一走进大厅,就产生了一种感觉,高大的殿堂将他们映衬得十分渺小。

  高育良心情很糟糕,一开口就批评:祁厅长,你有些事情做得很不像话啊,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也都被你安排做了协警,去看守停车场!祁同伟没当回事:哎呀,中国就是个人情社会嘛,咋说我也不能不管乡亲们!高育良说:所以你老婆说我被你蒙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你身上应验了!下一步,你是不是准备把你们村上的野狗全弄到公安局当警犬,吃上一份皇粮啊?祁同伟笑道:高老师,您……您真会开玩笑。高育良脸一拉:开玩笑?祁同伟,你太让我失望了!

  祁同伟讷讷说:其实,高老师,我这些年也在不断奋斗,您知道的!高育良冷笑:奋斗?你对得起这个词吗?直说往上爬得了!祁同伟说:是,往上爬!官场上谁不想往上爬?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往上爬不就是奋斗吗?高育良说:但不管怎么奋斗,你都得讲规则,不能胡来。祁同伟貌似恳切:高老师,我也不想胡来,但有时候是没有办法!比如说九月十二号那天晚上——这位学生兼部下终于亮出了第一张烂牌——抓捕丁义珍之夜的报警电话是他打出去的。他用手机和高小琴通话后,由高小琴通知并安排了丁义珍出逃。祁同伟说:我如果不把这个紧急报警的电话打给高小琴,让她帮助丁义珍及时离境,高老师,您和高小琴就麻烦了!我是不得不铤而走险啊!

  高育良听出学生话里的意思,这么做似乎也是为他好。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说你是小人,你还不承认!现在的事实证明,你就是小人嘛,别有用心的小人!向丁义珍通风报信时,你不向我汇报,现在来向我汇报了,什么意思啊?套我?非把我拉上你的贼船不可?

  祁同伟苦笑不已:老师,您误会了!

  高育良其实没误会,他知道祁同伟的良苦用心。多年的利益关系把这对师生纠缠在一起,现在灾难临头,谁也无法独善其身。但高育良不认这壶酒钱,指着学生的鼻子继续数落:行,好,祁同伟,你有本事,我认你狠!我这是演绎了一个当代版的农夫与蛇的故事啊!

  这时,国际会议中心刘主任从偏门远远地跑了过来。高育良没再说下去,祁同伟也识趣地停止了争辩。刘主任请二位领导到贵宾室用茶。高育良挥挥手说:不必了,我和祁厅长看一看会场,谈点工作。

  刘主任走后,祁同伟才争辩说:高老师,您这么说就伤人了!您不是寓言里的那个善良农夫,我也不是毒蛇!给丁义珍报警这事您让我怎么汇报?九月十二号,是您在主持会议,李达康、季昌明、陈海都盯着您!我总不能在他们目光注视下,跑去和您咬耳朵汇报吧?高育良责问:那散会以后呢?你给我透过一点气吗?我一次次问你,你一次次给我糊弄!祁同伟道:我不向您透气,不也正是为了保护您吗?

  高育良无语,头一扭,把目光转向一旁。祁同伟一声叹息:如果侯亮平不过来,如果不是他这样步步紧逼,老师,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我永远不会告诉您,出了麻烦我自己扛。高育良头又扭过来,冷冷地道:你扛得了吗?你胆子也太大了!祁同伟面色严峻:没办法,丁义珍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一旦落马,大家都要倒霉!仅高小琴这些年给丁义珍这批官员的分红,就足以摧毁整个政法系了……高育良仿佛被触动痛处,嘴角跳动一下。高小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蹙着眉头问:她是不是打着我的旗号乱来了?祁同伟,你今天和我说清楚!

  祁同伟语带讥讽:您的旗号还用打吗?您和她的合影一直挂在山水集团!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亲切会见我省着名企业家高小琴……高育良手一挥说:让她马上把这幅照片取下来!祁同伟却道:老师,照片还是先挂着为好,高小琴现在人在香港,一时不会有事!别让人家以为高小琴真有问题,您也要和她划清界限了……高育良打断了学生:别把啥事都往高小琴身上扯!祁同伟道:好,好!

  高育良心里一阵阵发紧。祁同伟总是自以为是,明知侯亮平是高手,早就盯着他了,却仍不收敛!侯亮平和赵东来联手,正在彻查陈海车祸和刘庆祝死亡案,而且很有可能已经部分逼近了真相。尤其是陈海的车祸,现在看来恐怕和面前这位大弟子不无关系,甚至就是祁同伟策划的!但他不能问,这张牌他可没必要看,君子远庖厨嘛!

  祁同伟太可恶了,却非要他看,不准他离庖厨太远。于是血腥味开始在空气中弥漫。高老师,事到如今,有些事我不得不说了,其实我们面临的危险超出了您的想象。丁义珍是危险人物,还有个危险人物就是陈海。高小琴手下的财务总监刘庆祝向陈海举报了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我只得被迫采取断然措施!高育良无法回避了,冷冷看着祁同伟。那个会计就旅游死?陈海就遭遇了车祸?提到那位不幸的学生,当老师的激动起来,他双手握拳在空中挥舞着——祁同伟,你说你,怎么能对陈海下得了手呢?陈海是你和侯亮平的同学朋友啊!

  高育良虽然戴着面具生活,但对三个得意门生还是深怀感情,他的话带着颤音,眼里闪着泪光,看得出他是真的痛心,震怒了!祁同伟表情难堪,垂下头喃喃道:高老师,我……我真是没有办法……

  高育良没容祁同伟再说下去,挥手给了学生一个耳光:畜生!这么做,你不愧疚吗?心不痛吗?上大学期间,陈家在经济上给过你多少帮助啊?你用陈海的饭票,穿陈海的球衣,你的第一双回力球鞋是陈海的姐姐陈阳给你买的,这可都是你亲口跟我说的呀!你还说他姐姐是你今生唯一真爱的女人啊,你就是这么回报人家的?祁同伟冷硬地说:陈海对我的这份情义,我……我只有来生去还他了……

  高育良看着华丽而空荡的大厅穹顶,心里空落落的。他用狐疑的眼光扫视学生:祁同伟,现在你把这一切都告诉我,让我也成了知情人,哎,我是不是哪一天也会被你紧急处置啊?祁同伟苦笑不已:老师……您……您说这可能吗?您又不是陈海,我们一直在同一条船上,我……我这么做,正是为了咱们共有的这条船不翻船啊!高育良“哼”了一声:不翻船?你就没想过,你对陈海这么一紧急处置,侯亮平就不会追过来吗?你既然了解陈海,难道就不了解侯亮平吗?侯亮平是干啥的?你这是引火烧身,自寻死路啊!高育良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现实再丑陋总要面对,他以老练的政治目光审视着面前的棋局:现在赵瑞龙和高小琴回不了国了,是不是?有风险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他俩没什么风险,现在的问题是刘新建,刘新建风险太大了,一旦顶不住走坦白从宽的路,把啥都向外说,那可就……高育良面色忧郁地问:就没有办法阻止刘新建坦白,避免崩盘吗?祁同伟咂咂嘴:这个,关键就在侯亮平了!可侯亮平软硬不吃……

  高育良知道祁同伟想说什么,定定地盯着祁同伟看。祁同伟却又不说了,估计是他那个非打不可的耳光起了作用。

  祁同伟迂回道:高老师,您是下政治棋的高手,这盘棋下到如今谁也悔不了棋了。我们只有搞掉了侯亮平,这盘棋才能重新活过来!

  高育良知道自己大弟子说的是实话。他再不情愿也下不了这条贼船了。现在这条贼船的沉浮取决于他的决心和意志,可这决心还真不好下!侯亮平也是他的学生啊,还那么优秀!何况此前已弄残了一个陈海。他便讥讽祁同伟道:你们背着我搞掉了一个反贪局局长,这盘棋活过来了吗?还不是快下死了吗?你不是口口声声啥都自己扛吗?!

  祁同伟苦着脸解释:老师,侯亮平情况不一样。陈海是知道了我们的秘密,我们只好让他闭嘴。侯亮平目前还没突破刘新建,我们还是安全的,所以搞掉侯亮平也是必需的!但我说的搞掉不是杀死!

  高育良想了想,终于打定了主意:你去找一下京州市检的肖钢玉吧,他应该做点贡献了!你和肖检商量一下,在法治的轨道上解决侯亮平问题。记住,绝对不许乱来,要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

  与祁同伟分手,高育良觉得自己一下子老了许多。心太累了,喷向他人的毒汁同时也在伤害自己啊!想到此,他不禁发出一声深重的叹息。

  三十九

  严格地讲,刘新建并不属于山水集团这个圈子,与高育良、祁同伟没有多少交集。他是当年赵立春从省军区调来的。赵立春做了省委书记,就兼任了省军区的第一政委,把刘新建调来做了警卫秘书。当时刘新建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参谋。但这个小参谋《共产党宣言》倒背如流,文字功力也好,就被赵立春看中了。后来从警卫秘书变成政治秘书,最后就成了赵立春的大秘书——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兼秘书一处处长。赵立春的几任大秘书都从政,官当得也都不小,比如李达康。刘新建却去了企业,应该是赵家的意思,甚至是赵公子的意思。这就是说,赵瑞龙也许早就盯上H省油气集团这块肥肉了。据说刘新建和赵瑞龙还是把兄弟,但在这几天的审讯中,刘新建坚决否认,说这是外面瞎传。

  要速战速决拿下刘新建并不容易。侯亮平为此耗尽心思,伤透脑筋。这有些出乎意料了,原以为刘新建根本顶不住。现在看来是错过了一个机会,拘捕时要能一鼓作气就好了。当刘新建把悬在窗外的一条腿收回来的时候,心理上最脆弱,最容易一举击破。既往的办案经验证明:一个人的心理防线往往会在一瞬间失守。在那一瞬间攻破也就攻破了,攻不破以后再攻就比较难了。可当时也是猝不及防,毕竟是二十八楼啊!他首先要考虑的,是不能让这位重要犯罪嫌疑人跳下去,刘新建真跳下去了,既是重大安全事故,案子也没法办了。

  刘新建一直在夸夸其谈,满嘴大话。他宣称改革是一场伟大的革命,夸赞老书记赵立春是H省的改革功臣。时而背一段《共产党宣言》,时而来一段《国家与革命》,以显示自己曾为省委书记大秘的才华。一谈到具体经济问题,他就左推右挡。打给山水集团七个亿,涉嫌利益输送,刘新建的回答是项目投资。批六个亿给赵瑞龙的龙吟公司,刘新建说是股权投资款。投资上市公司ST电卡,油气集团账上却没一股电卡股份,刘新建解释得更轻松,这是后来发生了变化,赵瑞龙的龙吟公司增发以后有钱了,不让他们集团参加投资了——最初冒险给赵瑞龙投资时,油气集团甩手就是三个亿,重组成功了,电卡股份从两块钱涨到三十二块钱,反倒不投了,白让赵瑞龙的龙吟公司赚了九亿多!审讯人员问刘新建:你咋这么笨呢?刘新建竟厚颜无耻地说:不是我笨,资本市场上的事,风云莫测,神仙也看不准……

  侯亮平和陆亦可站在指挥中心电子屏幕前看着,不禁摇头苦笑。

  刘新建振振有词:没错,有些投资是赔钱了,改革的失误嘛!当年赵立春老书记说过,可以失误,可以试错,但不能不改革!改革就是摸着石头过河,难免要摸不到石头呛一嗓子喝几口水……审讯人员说:所以你就大胆去失误,然后把账算到改革头上?如果把自己淹死了呢?刘新建慷慨激昂:淹死就淹死呗,改革嘛,一场伟大革命嘛,总要有一部分人做出牺牲!这不,我不就被你们给弄到这里来了嘛!

  侯亮平分析,刘新建其实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否则那天就不会有拒捕跳楼自杀的动作。但被捕后不知什么原因,心理防线加强了。是不是有人向刘新建透露了消息?给刘新建吃了啥定心丸?赵瑞龙、高小琴逃到境外的事,刘新建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侯亮平现在最怕来自内部的暗箭!对手势力庞大,盘根错节,无孔不入,不能不防啊!

  这日,侯亮平想着心事,拿喷壶给花浇水——可怜的花儿大都枯萎了,花盆里到处是枯枝败叶,陈海醒来非打红他的猴屁股不可。没办法,他不是玩花养鱼的主儿,鱼缸里的金鱼早死完了,也不知是饿死的,还是撑死的。陆亦可认为是撑死的,他一想事就喜欢去喂金鱼。

  正想着陆亦可,陆亦可敲门进来了。进门后,神色黯然地向侯亮平通报了一个很意外的情况——他的发小蔡成功竟然把他举报了。

  侯亮平一时有点蒙,惊愕地看着陆亦可:什么?蔡成功举报我?

  陆亦可点点头,道是消息机密而可靠,来自京州市公安局。昨夜在公安局看守所,蔡成功忽然惊恐不安地要举报,值班看守一听是举报省反贪局局长,立即上报,京州市检察院连夜接手。检察长肖钢玉亲自出马,突击审了蔡成功整整一夜。赵东来传话过来,让侯亮平小心!

  这事既突兀又奇怪。侯亮平在屋里踱步,仔细思索着。

  蔡成功怎么会突然举报起他了?京州市检察院怎么这么快就盯上了?而且马上突击审讯?他毕竟是在职的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党组成员,身为检察长和党组书记的季昌明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老师高育良下手了?他的这个无赖发小和大人物高育良应该扯不上关系吧?

  侯亮平不认识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肖钢玉,对此人一无所知,便问陆亦可:肖钢玉是怎样一个人?可否沟通一下?陆亦可说:肖钢玉是从省院调走的副检察长,口碑不好,架子大,难说话!要沟通也得老季出面沟通。侯亮平又问:蔡成功是不是受到了黑社会恐吓胁迫,被我们的对手利用了?陆亦可认为有可能,蔡成功本来就反复无常!她和赵东来联系了,拟调看守所的监控录像,查实是否有人威胁蔡成功。

  陆亦可很着急,说罢要走。侯亮平却把她叫住了,郑重交代:亦可,不管发生什么事,哪怕我被隔离审查,拘留逮捕,你们也要尽快攻破油气集团这个堡垒,一旦攻破,他们就会土崩瓦解。陆亦可忧心忡忡:对手只怕也会想到这一点,肯定要在刘新建身上继续做文章。侯亮平点点头:判断正确!我们马上要再审刘新建,我亲自去审!

  陆亦可感觉蔡成功举报兹事体大,建议先向季昌明做个汇报。侯亮平摆手:不必了,这是打仗,我们要珍惜每一分钟!陆亦可见他这么镇定,也宽了些心,探问道:侯局,你好像知道对手是谁?侯亮平坦然一笑:当然!肖钢玉是谁我不知道,但他后面的那个人我知道!

  送走陆亦可,侯亮平开始收拾屋内的花卉绿植。这日他变得非常耐心,把枯败的叶子一片一片扯下来,放在废纸篓里,又将歪斜的枝干扶正,把土培实,细心地喷水。他像一个真正的花匠,有条不紊地打理着眼前这些不用动脑子的活计。心中却告诫自己,每逢大事要静气,这种时候绝不能慌乱。要向老师高育良学习,老师爱好园艺,把个小园子打理得锦绣一般,恐怕也是复杂的政治斗争的艺术呈现吧?

  侯亮平回忆起了蔡成功受审时的表现,当时他就在指挥中心。蔡成功说过有生命危险,号子里有两个黑社会。他为什么忽略了呢?因为蔡成功嘴里没实话,不可信。现在怕是有人引诱逼迫蔡成功乱咬乱喷了!侯亮平蓦地想起,陈岩石到反贪局举报陈清泉时,无意中向他说起过一件事。老人说,大风厂有个护厂队长叫王文革,“九一六”那夜被严重烧伤,家穷孩子小,老婆闹离婚,只有股权还具备吸引力。王文革向老婆保证讨回股权,给家里买套新房,于是就疯了一样,找蔡成功讨股权。蔡成功关在看守所,王文革竟想绑架蔡成功的儿子!幸亏被他师傅郑西坡发现了,臭骂一通把他带了回去。现在想来,蔡成功处境确实有危险!如果王文革这种人被哪个别有用心的家伙利用了,对蔡成功的威胁将是致命的。蔡成功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四十岁后才生的,他把儿子当眼珠子当命一样。对手以儿子要挟蔡成功,那不是要他干啥就干啥吗?真不该疏忽这件事啊!侯亮平追悔莫及。

  现在的问题是,蔡成功到底举报了他什么?侯亮平实在想不起来与蔡成功有啥交往。哦,他来北京送了酒和烟,不是当场让司机搬走了吗?司机可以证明。除此之外,他从没收过蔡成功啥值钱东西!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作为专业人士,侯亮平坚信,单凭蔡成功胡说八道,不可能立案查办,换句话说,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侯亮平把花卉拾掇完,又给鱼缸换水。鱼死完了,一缸浑水得放掉,换上一缸清水,净几天,消掉氯气味再买几条鱼放进去。忙来忙去一刻不停,借此缓解压力,可心里仍是一阵阵紧张,好像他真犯了啥事似的。怎么了这是?他很少如此不安,他的直觉拉响了警报。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是真实的危险,活灵活现,让他莫名地恐惧……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深呼吸,静心,入定。渐渐地,高育良的形象浮现在眼前。明白了,他怕的是自己老师。是的,老师永远那么道貌岸然,永远那么深不可测。老师得道久矣,在自家小花园剪枝,在屋内摆盆景,怡然自得,一派高人范儿。哪像他收拾枯枝败叶,恓恓惶惶,心慌意乱呢?老师啊老师,您想怎么整治我,怎么修理我呢?

  这时,老师高育良坐在办公椅上,闭目宁神,修心养性,等待决战时刻的到来。老师就算是个如来佛,也被自己的孙猴子学生逼到了悬崖边上。昨天夜里,高育良站在阳台上抽烟,抽到黎明。吴慧芬上厕所发现他,惊讶地叫了起来:你不是戒烟二十年了吗?怎么又抽上了?女人不知道,男人的心思有多重,才会有如此反常的表现啊!

  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星空皓月,高老师抑或是高书记一支支抽着烟,对自己优秀而又固执的学生进行了一夜心灵的倾诉——事情搞到这一步,非我所愿啊!侯亮平,你这个猴崽子,本来在北京待得好好的,为啥非要跑到京州来呢?而且以这种霹雳手段办案,一点不知道通融,你这不是找死吗?!H省本来很平静的一潭水,被你不依不饶搅得风波四起!更重要的是,你看到了老师的底牌,你逼得老师不得不出牌啊,所以你也别怪老师心狠手辣,大家都要活下去啊……

  现在,高老师高书记高育良同志就在等那把杀手锏了。

  快下班时,老部下肖钢玉带着杀手锏来了,把蔡成功的举报材料拍放到他办公桌上:高书记,侯亮平要抓,反贪局局长涉嫌受贿,性质很严重啊!恰在这时,秘书拿着文件夹敲门走了进来。肖钢玉还想说下去,被高育良阻止了。秘书将文件递给高育良签字。高育良签过字后,将文件递给秘书。秘书提醒说:高书记,您别忘了,今晚还有个活动安排。高育良说:哦,我正要说呢,取消吧,我和肖检要下去走一走!

  这一走,就走到东郊高古幽静的佛光寺。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寺庙大门口,自己和肖钢玉漫步走进了寺院。肖检,你现在可以说了!

  肖钢玉急切说了起来——侯亮平涉嫌职务犯罪,他和蔡成功、丁义珍合伙开过煤矿。蔡成功占百分之七十的股份,丁义珍和侯亮平各占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他俩没掏一分钱,属于以权谋私的干股性质。蔡成功给侯亮平分红四十万元,是打到侯亮平民生银行卡上的,已经查实了。还有就是,“九一六”事件发生前几天,蔡成功曾去北京侯亮平家,送了侯亮平一箱中华烟、两箱茅台酒,还有一件价值两万三千元的名牌西装!

  大院里有古松,地下掉着零星松球。高育良不时地捡起松球,扔进废物箱。松球扔出去之前,园艺爱好者高育良会把它拿在手上观测研究,好像要寻找其生长规律似的。园艺爱好者又扔出一只松球,冷静地指出:肖检,你也不能光听蔡成功一人说,关键在于证据。肖钢玉说,市检察院工作做得很细,他亲自到工商局查过了,登记的三名股东中既有侯亮平,又有丁义珍,当然还有蔡成功。他甚至拿到了侯亮平的身份证复印件和他的签字。高育良转身凝视肖钢玉,拍拍手掌上的灰尘:主要是侯亮平这四十万干股能落实吗?肖钢玉很确定:已经落实了,查到了转账凭证,去年三月的事,蔡成功记忆力真好!高育良朝大殿走去,边走边说:蔡成功既然能给侯亮平分这四十万,那其他受贿呢?嗯?肖钢玉紧紧跟上:应该还有新的行贿受贿线索……

  进入大雄宝殿,高育良手拿一炷香,在香炉前的火烛上点着。他的心思不在拜佛,还在自己优秀而固执的学生身上。肖检,听你这么一汇报,事情就比较清楚了,侯亮平既然早就受了蔡成功的贿赂,又和丁义珍合伙做上了煤炭生意,拿了干股,所以就死保蔡成功嘛!

  肖钢玉立即补充细节:是啊,高书记,据蔡成功昨夜揭发,侯亮平在北京就和他说了,让他不要怕,说是啥事都有他托底!后来,侯亮平还真的从北京调过来了,千方百计包庇蔡成功啊,当着公安的面暗示蔡成功装病……

  高育良上了香,在佛前作揖,面色平静安详。肖钢玉也跟着胡乱作揖。礼毕,高育良虔诚地往募捐箱塞了一张百元钞票。一旁的老住持见了,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送给高育良一个鞋拔子。

  出了大雄宝殿,二人转到佛寺后院。后院有一片竹林,空旷寂静,四下无人。一群乌鸦在竹林间吵闹,黄昏中它们的声音格外嘹亮。

  高育良一声叹息,对肖钢玉说:现在我终于知道谁最担心丁义珍被抓了!肖钢玉试探着问:高书记,您是说侯亮平吧?高育良语气轻松:除了侯亮平还会有谁呢?想想也有意思,侯亮平在北京是侦查处处长啊,那夜的行动由他负责啊,他倒好,从北京不断打电话给他的好友陈海,指挥陈海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肖钢玉大慨没想到领导会这样定性,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高育良不高兴了:你牙疼啊?停了一下,又神情凝重地说:肖检,我甚至觉得,可能侯亮平为了杀人灭口,才指使制造了陈海的车祸啊!肖钢玉面有难色:这……这,高书记,这恐怕难以成立吧?侯亮平当时在北京啊,怎么可能指使京州的司机制造一场车祸呢?高育良脸一拉:老肖,你怎么这么主观啊?没调查怎么就知道不可能呢?组织人手好好查一下嘛,让事实说话!

  肖钢玉抹着头上的冷汗,唯唯诺诺应着,说是按这思路去办。

  高育良仍不放心,摆弄着手上的鞋拔子,提醒说:老肖,我再强调一下,这是一场生死搏斗,谁都没有退路!陈清泉进去了,刘新建进去了,丁义珍、赵瑞龙、高小琴全都逃到境外了,谁还敢抱侥幸心理?肖钢玉说:高书记,我知道,祁厅长已经和我交底了。高育良将鞋拔子递给肖钢玉:你知道就好!这个送你吧。肖钢玉推辞:哎,高书记,这是住持送您的,能提拔啊。高育良笑了:我多大岁数了?还往哪儿提拔呀?就等退休养老了!倒是你老肖,给我好好干吧,季昌明马上到点了。打赢这一仗,你就到省检察院做检察长吧,资历也够了!

  肖钢玉很感激,只担心季昌明这一关通不过。高育良便让肖钢玉尽量和季昌明搞好关系,侯亮平的案子瞒不了省院,一旦成形,就要向季昌明汇报。肖钢玉却有些疑虑:高书记,您说这位检察长会不会包庇侯亮平啊?高育良推测说:老季谨慎,没这胆!再说马上也要退了,就更不会了。肖钢玉还是担心:大家都说侯亮平这主儿很疯狂!高育良说:那你们就陪他疯嘛,就像打仗抢山头,晚一步全盘皆输……

  这时,乌鸦突然受惊,群起而飞,黑色翅膀遮住了半边天空。

  四十

  这夜,侯亮平和陆亦可再次连夜加班,赶到审讯指挥中心突击审讯刘新建。侯亮平很清楚,一张黑色的大网罩在自己头上,随时有可能落下来。他必须和这张黑网抢时间,这是一场关系着全局的百米赛跑。

  刘新建在受审席上一坐下就抱怨:你们检察院就喜欢夜里审问!

  没办法,上面催得紧啊!侯亮平以此暗示,这个案子是受到了高层关注的。话题一转,他语调又变得轻松起来:刘总,咱们开始吧!你看,是接着陆处长上次提的问题谈呢?还是接着咱们上次的话题聊?

  刘新建一时有点蒙:侯局长,咱们上次是什么话题?

  侯亮平笑: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

  刘新建有了些小兴奋:哦,你又想听我背《共产党宣言》了?

  不,是想帮你找回失去的灵魂!想一想吧,刘总,你在哪里失去了灵魂啊?侯亮平在刘新建面前踱着步。你出生于军区大院,是在军号声和队列歌声中长大的。以后读军校,下部队,三十岁前几乎没离开过军营,得到的关爱远超同龄人。说到这里,侯亮平脸上浮现羡慕之情。我家曾经也在一个军事单位旁边,你听到的军号声和队列歌声,我小时候也常听到,那些熟悉的旋律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区别在于你在大院内,我在大院外。刘新建面有得色:当时大院外的孩子最羡慕我们大院内的孩子了。尤其是男孩,哪个男孩没做过军人梦啊!说罢叹了口气:但是,军人梦后来就不行了,尤其是搞市场经济以后……

  侯亮平道:可你机遇不错呀,这边一搞市场经济,那边就被省委书记兼省军区第一政委的赵立春看上。赵书记点名把你调进了省委机关,让多少转业军人羡慕到如今!刘新建深有感触:赵书记改变了我的人生,对我有知遇之恩啊!跟赵书记只有五年,我就从副营职转业军人,连续破格升职为副厅级的省委办公厅副主任兼秘书一处处长。上副厅时,我才三十六岁,是全省最年轻的几个厅局级之一。

  侯亮平面容严峻起来:赵书记对你有知遇之恩,所以你一直想报答赵书记,是不是?尤其你又是军人出身,报恩情结就更重了,这没错吧?刘新建点头:没错,中国传统不就讲究知恩图报嘛!我可不是李达康,不能六亲不认。李达康太爱惜羽毛,历任秘书中,赵书记最讨厌的就是他了……哦,算了,不说他了!侯亮平话锋直指刘新建要害:那就说你!刘总,你不爱惜羽毛,为了报恩,你甚至不怕掉进污水坑里——你做了省油气集团董事长兼总裁以后都干了些啥呀?

  刘新建显然受到了触动,怔怔地看着侯亮平,一时回不上话来。

  侯亮平痛心疾首:刘总,刘新建啊,你出身于一个红色家庭,你的前辈中有的人为了国家独立民族解放流血牺牲;有的人视金钱如粪土,捐输巨额资金资产支持革命。正因为有了他们,才有了这个新中国!而你倒好,为了报答某个人的所谓恩情,就挖起国家的墙脚,就把省油气集团这么一个国有企业变成了赵家的提款机!你好意思吗?

  这时,耳麦里响起了检察长季昌明的声音:亮平,停止审讯!请出来一下。侯亮平知道,季昌明和另一位副检察长正在检察院的指挥中心监看这场重要审讯,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叫停,肯定出了大事!侯亮平心里不禁一沉,也许黑网掉下了?

  而偏在这时候,情况起了变化。

  刘新建心理防线松动了,叹息说:侯局长,你今天的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只可惜说得太晚了!你要是早点和我说,我哪会有今天啊?

  我早几年和你说,你听得进去吗?有了今天,就得正确对待。你是军人出身,受党教育多年,我相信,你起码的觉悟还是有的!你不要再把各级组织对你的培养,看成某个人的恩情了,更不能把中共H省委当成梁山忠义堂,把前任省委书记赵立春当忠义堂堂主啊……

  耳麦里再次传来季昌明的声音:亮平同志,请你出来一下!

  指挥中心的命令必须执行。侯亮平示意陆亦可继续审讯,自己不动声色地离开审讯室,和季昌明通话:怎么回事啊,季检?你们都看到了,现在情况很好,也许马上就能突破了!为什么让我停下来?

  季昌明告诉侯亮平一个非同寻常的情况——省委书记沙瑞金亲自打来电话,要求暂停他的工作,调查一个实名举报。但是谁举报了他,又是什么事实,季昌明没说,也不可能说,这老季嘴严得很。

  侯亮平仿佛一下子掉在冰窖里,呆住了。他没想到省委书记沙瑞金会亲自出面在这种时候停他的职!难道声称反腐上不封顶下不保底的省委书记也有不能触碰的底牌吗?要不就是他那位高老师的政治手段太厉害,借力打力?高老师怎么能请动沙瑞金这尊大神的?这实在太让学生瞠目结舌了!怎么办?侯亮平蒙了,一时想不出应对之策。

  关键时刻季昌明还是有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省委的指示必须执行,你现在已经接到指示,并且停止了对刘新建的审讯,是不是?

  侯亮平一下子明白了:季检,我应该在一小时后接到指示啊!

  季昌明说:三十分钟吧,我这就按沙瑞金书记的要求,去高书记那儿汇报研究,我从检察院赶到省委最多三十分钟,所以你只有三十分钟时间!季昌明的声音严肃甚至严厉,让他感到沉甸甸的分量。

  侯亮平没再多说:好,那就三十分钟!说罢,回到了审讯室。

  高育良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站着,手里端着茶杯长时间一口不喝,仿佛一尊塑像。这是决战时刻,容不得半点懈怠,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一举拿下这个不听招呼不讲规矩的学生兼部下,毕其功于一役。侧面打过来的灯光映照着他紧绷的脸,他目光坚定而严峻。

  同谋者肖钢玉在他身后站着,赔着小心问:高书记,侯亮平不会乱来吧?他要是不听沙瑞金和季昌明的指示,坚持审刘新建怎么办?

  高育良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深思熟虑道:是啊,是应该这样想问题啊!这个霹雳学生我知道,不按规矩办事,不按牌理出牌嘛……

  肖钢玉提醒:他要是坚持审讯,只怕刘新建今夜顶不住啊!

  高育良打定了主意,回转身对自己的同谋者说:老肖,你不要等在这里了,立即赶到省检察院,落实省委和沙瑞金书记的重要指示!

  肖钢玉迟疑了一下:高书记,不是要向季昌明汇报,研究案情吗?

  高育良把手上的茶杯放在桌上:我一人对付吧!你赶快走,关键是,要确保侯亮平停止对刘新建的审讯!肖钢玉答应着,匆匆离去。

  肖钢玉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季昌明到了。高育良换了副面孔,对季昌明说:这么晚了,还请你检察长过来,也是迫不得已,出了紧急情况啊!季昌明表示:听沙瑞金书记说了,侯亮平被实名举报了?

  高育良语调低沉,满脸愁容:太出乎意料了,搞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啊!昌明同志,侯亮平是你的部下,是我的学生,是我迄今为止最引以为荣的学生啊!他做你部下只四个月,可做我学生是四年啊!

  季昌明恳切地说:高书记,既然侯亮平做了您四年的学生,既然您也以这个学生为荣,那么,您就不能给这个学生一点起码的信任吗?您真的相信您这个学生,我领导下的这个反贪局局长会受贿吗?

  老季呀,对侯亮平的举报不是空穴来风,有事实根据,是市检察院肖钢玉亲自核实的!高育良显出难过的模样,继续说:你说我们怎么办呢?啊?能手软吗?不能啊,我们就是挥泪斩马谡也要斩啊!

  这时,桌上电话响了。高育良抓起一听,是肖钢玉打来的。肖钢玉说,他到了检察院,却进不了审讯指挥中心,估计侯亮平还在折腾刘新建。高育良心里一紧,放下电话,马上问季昌明:侯亮平现在在干啥?季昌明说:还能干啥?撤下来了,在哪儿发脾气吧?!高育良直言不讳:怎么肖检在电话里说,你们老林还在指挥一场审讯啊?季昌明说:哦,那是另一个案子,渎职侵权检察这一块归林检管……

  没一会儿工夫,肖钢玉的电话又过来了。说是季昌明和省检察院的人在撒谎,林副检察长手下的人把他挡在指挥中心门外,就是不许他进去。他怀疑侯亮平对刘新建的审讯还没结束。还有,市检察院的同志在外面门口等了快一小时了,也没见侯亮平结束提审走出来。

  高育良狠狠放下话筒,一时间很生气,季昌明胆子也太大了!但他没表露出来,而是绕着弯子对季昌明说:老季啊,你是政法战线的老同志了,思想敏锐,原则性强,尤其在关键时刻,你是很讲党性的……

  季昌明摆手苦笑:高书记,您这不是给我致悼词吧?怎么了又?

  高育良这才直说了:你怎么还没把侯亮平撤下来?啊?你明明知道侯亮平有严重问题,还敢让他带病在岗啊?出了事谁负责?沙书记没和你打招呼吗?我就怕指挥不了你,才向沙书记做的紧急汇报!

  季昌明忙解释:哎呀,侯亮平的问题是突然出现的,我措手不及嘛!不过,接到沙书记的电话指示后,我立即停止了侯亮平的工作!

  高育良逼视着季昌明:可侯亮平到现在也没有从里面出来!

  季昌明说:他两夜没好好睡了,可能在里面休息室打盹了吧?

  高育良让季昌明当面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回事!季昌明答应着拨起了手机。过了一会儿,摇摇头,一脸无可奈何:没有应答,手机关机了,侯亮平肯定在哪儿睡着了!高育良语重心长:老季,在大是大非面前,你可别糊涂啊!季昌明摊开双手:高书记,您这简直是步步紧逼啊,有您这么认真负责的监督,我就想糊涂也糊涂不了啊!

  高育良这才拿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肖钢玉的手机:钢玉同志吧?不要瞎想,我负责任地告诉你,侯亮平已经被季昌明检察长撤下来了,现在可能在里面休息,你们的人就在门外等着,不要着急!

  季昌明一听这话,突然来火了:什么?肖钢玉追到检察院去了?我说高书记,那您干脆直接下令把侯亮平关到监所里不就完了嘛!

  高育良诧异地望着季昌明,仿佛不认识他似的。这个素来温驯老实的检察长突然火山爆发,公然顶撞他,实在出乎意料!但高育良就是高育良,仍坚持按自己的牌理出牌。他满脸悲情,近乎痛心疾首地对季昌明说:老季,你不要感情用事嘛!发火不解决问题!侯亮平做过的孤臣,我们只怕也要做一回了,不管内心是如何痛苦,都得公事公办。实话和你说,我现在这个心啊,正一阵阵绞痛哩……

  季昌明火气未消:可您照样下得了手!在我的印象中,您不是这种人!您对祁同伟,多么有情有义!一样的学生不能两样对待啊!高书记,举报人蔡成功我多少知道一些,这个人的举报疑点很大……

  高育良拦住季昌明的话头:老季,我们现在不争论,就让肖钢玉和市检察院立案审查以后,还侯亮平一个清白好不好?季昌明立即反对:不好!我不同意对一个新任反贪局局长轻易立案,尤其是现在!高书记,我建议把咱们的意见分歧报送省委,请沙瑞金书记做指示吧!

  季昌明的强硬超出常规,高育良心里暗暗叫苦。当真把意见分歧报送沙瑞金?开什么玩笑!现在开局顺利,沙瑞金已经直接找到季昌明下令停止侯亮平的工作,他可不能在证据没坐实前横生枝节。于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指着季昌明苦笑不已:你这个老季,就是个护窝子的老母鸡嘛!我何尝不想保护这猴崽子啊?他踱步想了半天:行,听你的,先不立案,让侯亮平先停职吧,等组织上查清楚以后再做处理!

  季昌明明显松了口气:好,高书记,对侯亮平的调查我要管的!高育良心里恼怒,嘴上却说:你当然要管,你不管我还不放心呢!季昌明又说:那就请您转告肖钢玉,请他摆正位置,有关侯亮平的情况要及时向我汇报,我还没退休呢!高育良摇头笑道:我说老季,你哪来这么大的火啊?你是肖钢玉的老领导了,还不了解他吗?耿直啊这人!季昌明冷冷道:他耿直?那得看对谁。好了,不说了……

  审讯室里,侯亮平的攻坚战也不轻松。一说到具体问题,刘新建又沉默起来。侯亮平看着对面的电子钟,心急如焚。要知道这一分一秒都是季昌明冒着政治风险为他争取的,耽误不起啊!但他没露任何声色,表情平静,连陆亦可也看不出他心里正经历着的这一场风暴。

  侯亮平和颜悦色地对刘新建说:刘总,你刚才还说呢,我有些话要是早和你说了,你就不至于有今天了。那我告诉你,现在我和你说的话你不听,恐怕哪天又要后悔了!今天咱们聊得挺好,我也和你交个底。我们对你和油气集团的调查已全面铺开,时刻都会有进展,你就是一句话不说,我们最终也会零口供定你的罪!但是,刘总啊,如果让我们零口供定了罪,你就失去了一个量刑时从轻的机会啊!

  刘新建抹了一把汗,终于开了口:侯局长,那我说,我说……

  据刘新建供述:为了替员工搞福利,他从二〇〇九年开始,批准财务公司把账上暂时用不着的流动资金,陆续借给了省内一些民营和股份制企业搞过桥贷款。五年来,经他批准,累计私分了过桥利息六千多万,他和班子成员每人分了大约几十万至上百万。对问题清单上的澳门赌博问题也有了解释,说是被一家民营公司的老总偶然拉去的,虽说一夜输了八百多万,但都是那家民营公司出的钱。侯亮平及时指出亮点:那家民营公司的老总是赵瑞龙吧?刘新建略一迟疑,承认了。

  这才是核心问题,也是对手的底牌!他和季昌明今夜冒险拼命一搏,就是希望在此点上有所突破。刘总啊,请说说赵瑞龙的公司吧!

  刘新建显然早有防范:这你们得去问赵瑞龙,我就说我自己!

  侯亮平逼视着刘新建,目光如炬:刘总,还在讲哥们儿义气吗?哥们儿义气可是害死人啊!被捕前,他们还希望你出国到非洲加纳去,和丁义珍一起开采金矿,是不是?刘总,你就没想到这是个陷阱吗?

  刘新建道:啥陷阱?他们让我出去,是想让你们找不到我嘛!

  但是,刘总,你出去以后是死是活,赵瑞龙和你那帮哥们儿可就不管了!侯亮平说:现在我就请你看看丁义珍在非洲的真实情况吧!

  话音刚落,陆亦可立即把几张照片摆放到刘新建面前——都是刊登在加纳当地报纸上的照片:丁义珍被几个黑人用枪抵着脑袋;在一个集装箱住所的窗前,丁义珍手提AK冲锋枪向外张望,集装箱门前的中英文牌子是“义珍黄金公司”;丁义珍在往一具尸体上盖白布单……

  刘新建看着这一张张照片怔住了,讷讷地问侯亮平:侯局长,这么说,丁义珍在非洲的日子很难过啊?这……这吃住都在集装箱里?

  侯亮平告诉刘新建,根据追逃小组掌握的情况,丁义珍入境加纳不到一个月,就三次被抢劫。买了照片上的这个铁皮集装箱和枪支弹药,还是被人家武装抢劫了!照片上的死者就是丁义珍的合伙人,一个比丁义珍早逃出去三年的国企老总。侯亮平最后说:所以刘总,丁义珍不死于非洲这种恶劣的治安环境,就算交好运了。他未来最好的结果,就是能和你一起在国内监狱劳动改造,重新做人啊……

  刘新建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问:侯局长,你说我还有改造的机会吗?侯亮平说:肯定有,如果有立功表现,机会就更大了!你好好想一想吧,是救自己要紧,还是替所谓的恩人哥们儿卖命要紧?

  刘新建崩溃了:侯局长,我……我听你的,是该好好想想了……

  就在这时,耳机里响起了林副检察长的声音:停止审讯!侯亮平抬头一看,电子屏幕上的时间正好跳到二十三时零分零秒,和季昌明约定的半小时过去了。侯亮平只得收场……

  功亏一篑的感觉十分椎心,此时此刻侯亮平深有感触。下令押走刘新建后,他和陆亦可收拾起桌上的文件材料,默默离开了审讯室。

  在指挥中心门外的院子里,侯亮平站住脚,仰望无垠的夜空。细碎的雪花飘落下来,洇在脸上寒意入心。这是今冬的初雪,来得比较迟,却终于来了。侯亮平的心情如这雪片一般,阵阵悲凉。事情的演变如此荒唐,审案人竟变成犯罪嫌疑人,他的愤懑委屈难以用语言形容。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挺住!这是生死决斗,无论遭受怎样的打击,都要从容应对。但他的视线还是模糊了,一汪热泪悄悄地涌出眼眶。他是性情中人,老师设置的侮辱人格的陷阱,实在使他无法忍受。热的泪与冷的雪融和在一起,涓涓流在一个中年男人刚毅的脸庞……

  陆亦可在不远处守候着,检察警车开过来,侯亮平镇定情绪转过身,招呼陆亦可上车。转眼间,他又变得轻松自信了,甚至吹起了小口哨。虎死不能倒架,尤其在陆亦可面前。

  现在还不错,刘新建对自己的问题能正视了,今天如果继续攻下去,也许就把赵瑞龙的事突破了!侯亮平对陆亦可说。陆亦可难得骂了人:就是!他妈的,就差这么一口气了!侯亮平说:对手不想让我们看到底牌啊!陆亦可心知肚明:啥底牌?赵家吗?侯亮平道:应该是。形势不容乐观,赵瑞龙、高小琴又跑到境外,下一步更难了……

  警车在空旷的大街上行驶。陆亦可扭头看了看,意外地发现有一辆检察警车在后面跟着,便问司机:后面那辆车是怎么回事?司机没在意,说是市检察院的,开过来一个多小时了,也不知干啥的。侯亮平心里有数,向后看看,自嘲道:是来抓我的吧?司机不知内情,笑道:侯局,您真会开玩笑!陆亦可看着后视镜里的跟踪警车,突然命令:停车!司机愣了一下,把车停下来。跟踪警车也在不远处停下。

  陆亦可走到跟踪警车前,敲了敲车窗。车窗摇了下来,车里人问:陆处长有啥事?陆亦可虎着脸:半夜三更的,你们跟着我干吗?车里人解释:不是跟您,是跟着侯局长,我们肖检的指示!陆亦可立即拨通手机,怒火终于爆发:季检,肖钢玉怎么派了辆警车跟踪我们?侯亮平犯啥事了?你和省院是不是已经批准市院对侯亮平采取措施了?你说话呀?要没同意没批准,就让他们滚蛋!还让不让人活了?

  侯亮平透过车窗,望着张牙舞爪的陆亦可,苦笑着摇了摇头。

  四十一

  季昌明接到陆亦可的电话,心里很不高兴。他冷冷看着一脸肃然的始作俑者肖钢玉,问他派车跟踪侯亮平是怎么回事?肖钢玉正喝水,放下水杯,一本正经地表示:就是必要的防范措施嘛,还能怎么回事!季昌明阴沉着脸说:我希望你能摆正位置!起码搞清楚,省院和市院之间的领导和被领导关系!侯亮平毕竟是省院党组成员兼反贪局局长,你再不情愿,也要先向我汇报清楚!肖钢玉取出卷宗放在办公桌上,拍了拍:我这不是来汇报了吗?老季你看,材料我都带来了!

  肖钢玉首先声明,对侯亮平这个人,不太了解,无亲无故,也无冤无仇,京州市检察院是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办案。继而,汇报了大风厂老板蔡成功实名举报侯亮平的事实经过,并把卷宗打开,拿出了物证材料,正气凛然地说:相关证据也查实了,起码侯亮平受贿四十万元的证据确凿,老季,你请看,这是民生银行转账凭据复印件!

  季昌明翻看着卷宗材料和相关证据材料,阴着脸,一言不发。

  肖钢玉信心满满:有实名举报,有银行转账凭据,可以立案了!

  季昌明的语气略带嘲讽:老肖啊,你热情很高,干劲很大啊!不是已越过我和省院党组,向高育良副书记汇报了吗?那我告诉你,我呢,和高副书记认真研究过了,侯亮平暂不立案,先停职反省吧!

  肖钢玉深感意外:老季,这……这是停职审查,还是停职反省?

  季昌明肯定地说:停职反省!由省院纪检组组长和你牵头,成立一个调查组,查清事实,经省院党组研究后,再做下一步的决定!

  肖钢玉挠了挠头,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在季昌明面前站住了,煞有介事道:老季啊,丁义珍的教训咱们可要汲取啊!

  季昌明不屑地说:侯亮平和丁义珍有什么关系?还教训!肖钢玉忙道:哎,老季,你先看看材料!侯亮平和丁义珍一起开过公司!说着,翻出一份工商登记材料,递给了季昌明。季昌明看着材料,根本不信,不住地摇头:他们俩在一起开公司了?简直是笑话!肖钢玉义愤填膺:就是啊,这笑话闹得也太大了吧?堂堂省检察院一个反贪局局长,竟然和一个臭名昭着的腐败分子一起做起了煤炭投机生意……

  季昌明冷着脸,盯着材料看,不再搭理肖钢玉。他和这个人无话可讲。他们曾共事多年,他对肖钢玉十分了解。这个人自私自利在省院是出了名的,事事处处都想占便宜。逢年过节单位分发福利,鸡蛋大米花生油什么的,总爱找各种理由多拿点,连司机都瞧不起他。有些便宜贪得已涉嫌犯罪。肖钢玉主管预防职务犯罪时,不知收了谁一箱中华烟,托一家企业老总卖,老总就让财务给他送了几万块钱,烟没拿权当送给他抽了。没想到,半年后肖钢玉又找人家卖烟了,竟然还是那箱中华烟!人家只好再批几万给他,然后让人把烟拿了回来。不拿回来不行啊,怕他再卖一次!拿回来一看,烟早霉了……

  这么个人偏偏还有野心。觊觎检察长的位子已久,到处钻营,四下跑官,惹得大家都反感,弄得在省检察院待不下去。肖钢玉是地道的政法系干部,毕业于H大学政法系,是高育良一手提起来的,高育良就把他调到京州市院当了检察长。从凤尾变鸡头,成了一把手,这人才消停了。今天他以办案的由头回到省院,一副钦差大臣嘴脸,实在叫季昌明恶心。恶心也没办法,季昌明只能不露声色地与之周旋。

  这时,侯亮平与纪检组组长一起进了门。侯亮平走在前面,纪检组组长跟在后面。侯亮平也不敲门,猛然一下把门推开,带来一股冷风。犯罪嫌疑人仿佛是来审案,而不是来接受审查的。这让肖钢玉愕然。

  季昌明坐在办公桌前公事公办,指着肖钢玉,面无表情地介绍说:亮平啊,这位是肖钢玉同志,京州市检察院检察长,三年前在我们省院做过副检察长。肖钢玉勉强笑了笑:侯局长啊,我这也算是回老家了。侯亮平也笑了笑:老肖,你这是回老家探亲呀,还是探险?肖钢玉怔了一下说:侯亮平,你这同志很风趣嘛,我既探亲,也探险!侯亮平在季昌明办公桌对面坐下:好!祝你探亲探险双成功!哦,对不起,老肖,请你先回避一下,我要向季检汇报对刘新建的审讯工作!

  肖钢玉愣了一下,手一挥:回避什么啊?侯亮平,你知道我为啥来这里吗?请你摆正位置,配合组织审查。侯亮平严肃地说:能不能缓一步再审查?让我先汇报?案件保密规定你们都知道,如果你们坚持要听我对重要职务犯罪嫌疑人刘新建的审讯汇报,而且季检也违反规定,破例同意你们一起听的话,那也成,我可以服从季检的命令!

  季昌明手一挥:规定就是规定,谁都不能违反!大家回避一下!

  季昌明当然知道侯亮平想干啥,如果连这点默契都没有,他这检察长就别干了。这猴崽子就是聪明,能想到汇报刘新建的审讯,这可是某些人最关心的!季昌明注意到,肖钢玉显然想留下,他太想知道审讯内容了,侯亮平手中的卷宗吸引着此人的目光。然而,此人是老检察了,案件保密规定他知道,不该听的就是不能听,只能随大家悻悻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转回来,把桌上的侯亮平的卷宗拿走了。

  肖钢玉走后,季昌明脸上的一层冰霜消融了,倒了杯水,重重地放到侯亮平面前:侯局长,你有个好发小啊!侯亮平苦笑摇头:世道人心咋变成这样了?蔡成功就算是个小人,反复无常也好,不讲廉耻也罢,总不能对儿时的朋友玩这一手吧?!季昌明问:你为啥不防着一手啊?怎么能收这种人的东西呢?侯亮平愣了:我收他啥了我?季昌明知道不能透露案情,可仍是破例透露了:两箱茅台、一箱中华烟,还有一件价值两万三千元的西装。侯亮平喊冤:我没收,我身正不怕影子歪!季昌明轻轻点了下桌子:别叫唤!如果影子歪得邪乎了呢?你怎么和蔡成功、丁义珍一起办煤炭公司?还收了四十万元干红?工商登记、银行卡和转账凭据都摆在那儿呢!侯亮平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明白了!人家是一心要弄死我,给我精心布了个局啊……

  季昌明进一步点明,可话说得很艺术:还有你老师咱高育良副书记,对你也是痛心疾首啊,明确向我表态说了,哪怕是挥泪斩马谡也要斩!侯亮平也亮了明牌:季检,这你还没数吗?斩我,我那位高老师能有泪吗?还挥泪!他要真能挤出几滴泪,也是鳄鱼的眼泪!季昌明心照不宣地笑了笑:知道人家做局,就尽快去破局,自证清白解脱自己,争取早日归队干活!你要是个吃素的草包,那就赶紧滚蛋吧!

  侯亮平笑道:这话我爱听!继而提出一个问题:沙书记为啥要下令停我职?咱这位新省委书记是不是有啥底牌是不能碰的?季昌明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沙书记没对我多说什么。侯亮平思索着:四个月前,沙书记找我谈话时你也在场,这位领导信誓旦旦,本省的反腐败上不封顶,下不保底,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季昌明没回答,只道:现在是你被盯上了,让沙书记说啥?纪委检察就没腐败分子了?这倒也是,没准肖钢玉就是一个。侯亮平一摆手,让老肖进来练吧!

  片刻,肖钢玉进来,开始询问:侯亮平,大家都是检察系统的业内人士,没必要绕圈子。你应该清楚我们为什么来找你,下面,我们有七个问题要问你。侯亮平脸上浮现出不屑的笑容:老肖,我一个问题也不回答!你说得没错,都是业内人士,谁也别给谁绕!我零口供办了不少案,你们也来一次零口供办案吧!我现在等着你宣布决定,宣布完我回去睡觉!肖钢玉大为恼怒:侯亮平,你也太傲慢了吧?侯亮平冷笑:这叫有底气,不信邪!你们拿出证据来办我好了!肖钢玉站了起来:老季,你看……季昌明这才表态了:好吧,既然这样,我就宣布决定——自即日起,侯亮平同志停职反省,接受组织调查……

  侯亮平回到招待所,一头栽倒在床上,再也没爬起来。疲劳、愤懑、冤屈,几乎使他崩溃。内心遭受的打击无比沉重。他就像受了严重内伤的一头狮子,虽然仍挺立在对手面前,五脏六腑却在悄然流血……

  他翻个身,展开双手双腿,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怔怔地看着天花板。这间套房侯亮平已经非常熟悉了,里面卧室带卫生间,外面小客厅兼书房,住在这里还是蛮舒服的。四个月过去了,他对自己的临时小窝有了一份感情。可如今这房间竟变成他的囚室,使他失去了自由,实在难以接受!他真想跳起来,把屋里的一切砸个稀巴烂。

  从小到大,侯亮平总是优秀角色,受表扬,被信任,无论学业工作,一贯出类拔萃。他的忠诚廉洁,为既往所有领导同事一致公认。他心里一直为自己的清白而自豪!今天却被玷污了,仿佛一匹白绢抹上一摊烂泥。半辈子调查审讯职务犯罪嫌疑人,现在他倒弄成了职务犯罪嫌疑人。痛苦难以言表,千万根芒刺在他体内乱扎,毒侵骨髓啊。

  老师心理很阴暗,摊牌对阵那天公然说了,只要认真查一下,清白的干部没几个。根据老师的逻辑,他本身就不清白,何况还有蔡成功的举报!对蔡成功的举报,他还是低估了。本以为这是一条疯狗的胡咬乱喷,毫无根据,没想到人家竟然已经把证据坐实了。他面临的局面非常严峻,不得不承认,省委书记沙瑞金下令停他的职是有道理的。反贪局局长居然和丁义珍、蔡成功合办煤矿,并且在工商登记有他的签字!更要命的是那四十万红利,有民生银行卡,有转账凭据,还有什么话可讲?但是这怎么可能呢?他们是怎么办到的?不得而知。

  横竖睡不着,侯亮平翻身起床,打开窗户,眺望浓浓夜景。雪停了,屋顶、树梢留下薄薄的积雪,在灯光照耀下泛出银白色。路上积雪化得快,湿漉漉一片仿佛下了场雨。夜深人静,城市变得空旷,孤寂之感油然而生。一阵凛冽的寒风袭入屋内,使他头脑清醒起来。

  得好好梳理一下纷乱的头绪了。身份证是整个事件的关键。办工商登记,办银行卡,哪样也少不了身份证。蔡成功怎么会有他的身份证呢?不可能啊!但是,如果蔡成功手里有了他的身份证复印件,再找一些关系,就有可能把许多事情办成。那么,蔡成功有没有机会拿到他的身份证呢?他努力回忆,依稀想起四年前有一次同学聚会,他参加了。老同学相见格外高兴,他不知不觉喝高了。醉酒后,同学们在那家酒店开房,让他睡一觉。对了,对了,是蔡成功拿他的身份证办的手续付的房钱。想必蔡成功当时做了手脚,把他的身份证复印了。

  难道蔡成功那时候就想陷害自己了?不可能,也没必要。侯亮平分析,蔡成功很可能是在京州市公安局看守所受到了威胁,被人逼迫教唆才跳出来乱咬人的。他当时偷印他的身份证复印件想必另有隐情。那么,除了蔡成功,谁还能知晓这个隐情呢?侯亮平想,蔡成功的经济活动离不开他的大风厂,他的会计应该知道内幕。蔡成功作为老板不会亲自办理银行卡这类琐事,很可能是他的会计经手办的。思路渐渐清晰了,大风厂会计是个关键人物,要赶快找到此人。另外就是那天上门的司机,茅台酒和中华烟是司机扛下去的。还有妻子那里,也得打个招呼,让她找找那张寄西装的快递单,妻子心细应该留着呢吧?

  四十二

  陈岩石在医院遇见陆亦可,知道了侯亮平被停职的消息。职业的敏感让他相信,侯亮平的受贿案和儿子陈海的被撞是一个性质的问题,那就是他们也许看到了别人不想让他们看到的底牌。老检察长当即决定重新上岗。侯亮平带话让他到大风厂找尤会计和开奔驰车的司机小钱,让这二人证明自己的清白。陈岩石不敢怠慢,立刻骑车去了大风厂,常年骑自行车锻炼,老腿挺有劲的,车轮一转便脚下生风。

  太阳出来了,昨夜的初雪开始融化,干枯的树枝湿漉漉的,滴下水珠滋润着干冷的土地。陈岩石沿光明湖前行,湖边有些枯黄的芦苇顶着残雪,仿佛戴着小白帽。湖水动荡,跳跃着万点金光。

  想到侯亮平,陈岩石一阵阵心疼。这北京过来的侯局长到底比儿子陈局长强。他的举报被受理了,贪赃枉法的陈清泉进去了,赵立春的大秘书刘新建也进去了,坏人们自然恨死了他,不陷害他陷害谁?

  走进大风厂大门,门房老魏和陈岩石打招呼,他答应着,把自行车架好。这段日子陈岩石没事就往厂里跑,像关心新生儿一样关注着新大风的发展。沙瑞金视察大风厂后,工人们不必再像猴子一样跳窗上下班了,可以正大光明地进出车间大门。有李达康亲自过问,新厂房也在城外新开发区落实了。陈岩石不禁叹息,没有高层领导的关心关照,基层工人们要办成一件事简直比登天还难,这就是中国的国情。

  陈岩石走进厂部小楼。二楼会议室门开着,郑西坡、老马、郑胜利等人刚开完生产调度会,正要散去,陈岩石上前挡住他们:哎,都别走,咱接着开个小会,我有事说!大家望着陈岩石,不知老人有啥事。陈岩石把众人赶进屋,把侯亮平遭诬陷,需要证人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尤会计和司机小钱呢?你们快通知他们俩来见我。

  郑西坡一脸愁闷说:见不上了!尤会计和司机小钱几天前跑到岩台去卖蔡成功的那辆奔驰车,现在人和车都丢了,四下里找不着了!

  陈岩石怔住了,这情况他可万万没料到,两个证人竟然失踪了!

  郑西坡认为,尤会计和司机小钱有可能卖了车卷款逃了,卖车的策划者郑胜利建议报案。陈岩石想想没同意,要求大家马上发动群众去寻找。道是就算这二人卖掉车逃了,也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也会沿着蛛丝马迹找到他们!郑西坡得了他的令,当夜组织人手,开始找人。

  从大风厂回来,老检察长陈岩石也担心起来:尤会计和司机小钱怎么会这时候失踪?这两个关键证人会不会落到对手手里?如果落到对手手里,可能有两个结果——要么会计和司机在威逼利诱下同意做伪证,要么被人家杀人灭口,连尸体也找不到!形势之险恶不言而喻。

  那么,他是不是应该出面找一找沙瑞金?哪怕不能改变什么,起码也给这位省委书记提一个醒?想想却又觉得不妥,两个证人毕竟没找到,他的担心仅仅是担心,没有任何根据。况且,沙瑞金是不是也有压力?侯亮平的那位老师高育良副书记不是要大义灭亲了吗?只怕沙瑞金也难啊!毕竟新来乍到,面对着盘根错节的帮帮派派……

  高育良准备找沙瑞金汇报时,沙瑞金却先找了他,田国富也在场。几位主要领导商量即将召开的省委扩大会议,是在沙瑞金办公室碰的头。沙瑞金说明会议的主题:认识执政党面对的四个考验——执政考验、改革开放考验、市场经济考验和外部环境考验。他要在会上好好讲一讲。高育良点赞:太好了,要让同志们知道,这些考验很严峻!

  话锋一转,高育良举重若轻,把话题引到他的轨道上——像侯亮平,我的学生,反贪局局长啊,调到我省才四个月,竟然腐败掉了!

  田国富敏感地发现,这位高副书记不愧是官场老手,不但擅长政治诡辩,还总能够不动声色地利用领导的话题。沙书记讲的是四个考验,是如何开好这次省委扩大会议,高育良却能扯到侯亮平身上。他怎么这么急着对自己的学生赶尽杀绝?因此便说:育良同志,对这位反贪局局长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吧?沙瑞金接过话头说:结论当然不能下,但出现的问题一定要正视!政法系统,国富同志,包括你们纪委监察系统,也不是世外桃源嘛,谁也不敢保证就不出腐败分子!田国富笑了笑:只是一个反贪局局长调过来四个月就腐败掉了,让人难以置信。

  只要出手就必须把对手置于死地,否则就是培养掘墓人。高育良认为自己看准了,沙瑞金不敢包庇侯亮平,尤其还有他这位升不上去的老政法委书记盯着!既往的政治经验告诉他,只要需要,沙瑞金一定会牺牲侯亮平这颗小卒子的!相对H省工作大局和干部队伍的团结稳定,这颗小卒子啥都不是。于是便说:国富同志,你别不信,现在反腐形势相当严峻,难以置信的事多着呢!我建议你们纪委对侯亮平正式立案审查!田国富持保留态度:省检察院纪检组不是正在查吗?我刚听过汇报!高育良难得这么坦率:国富同志啊,不是一般的查,装模作样的查,我是说正式立案审查,要请侯亮平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田国富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沙瑞金,不表态。高育良觉得形势比较有利,又紧逼了一步:瑞金同志,这事您来定吧!

  沙瑞金略一沉思,老谋深算地摇起了头:你们让我定,我也不好定!为什么?证据不过硬嘛!万一搞错了,这个责任谁来负?育良同志,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高育良苦笑道:也是,两难啊!尤其是我就更难了!这不,前天开会见了李达康,李达康还问呢,我真不知该和李达康说啥了!沙瑞金注意地看着高育良:达康同志问了些啥?高育良言辞有些含糊:那还用说吗?他前妻收了蔡成功一张银行卡就进去了,侯亮平也收了一张银行卡,又该怎么办啊?举报人都是那个蔡成功,还都是银行卡!你瞧这事弄的?!田国富反驳说:这不一样!据我所知,侯亮平和检察院搞定欧阳菁,不是凭蔡成功的单一举报,也不仅凭一张卡,他们是在欧阳菁使用了受贿卡,在获得了确凿证据之后才采取的行动!在此之前,他们可是慎之又慎,零口供办案啊。

  高育良又换了个话题:社会上总有人编故事,说我省有个什么政法系,还把我编派成了头。侯亮平是我学生,也属于政法系啊,这种时候我没个鲜明态度,那还了得?沙瑞金马上接话:育良同志,既然你今天主动说起了政法系,那我就得问一句了,我省是否真的有这种干部小团伙呢?高育良坦然道:怎么说啊?主观上没有,客观上或许真存在。沙瑞金笑了:哦?到底是教授,辩证法学得好啊!在下愿闻其详!

  高育良感觉良好,满面笑容侃侃而谈:从主观上说,我从没想过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向任何一位学生私相授受,但客观上也许私相授受了。做了这么多年的法学教授,教了这么多年书,学生少不了,对自己学生呢,谁都不可能没感情,用人时就难免有偏爱。田国富半真半假地插话:比如你对祁同伟,就偏爱大了!高育良一个激灵,急忙申辩说:国富同志,对侯亮平我偏爱也不小啊,前阵子还请他到家吃过螃蟹呢!但是,个人感情归个人感情,原则立场归原则立场嘛!

  沙瑞金的倾向性终于显露出来。他表示完全理解高育良的难处,也体谅高育良的心情,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要有定力!不能因为怕别人说庇护自己的学生,就一定要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把侯亮平规起来。田国富在旁边附和说:就是,对正式立案审查,我们一定要慎之又慎!

  高育良只得退让:好,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们二位定吧!沙瑞金想了想说:我的意见,一动不如一静,还是维持现状吧!继续调查,落实证据,弄清举报事实再说!高育良仍不死心,又走了一步棋:现在的情况是,两个关键证人突然找不到了,侯亮平的问题一时也许查不清。田国富证实说:是有这个情况,事情变得有点麻烦呢。高育良试探着提出建议:我们是不是考虑把侯亮平调离政法口呢?沙瑞金略一沉思,出人预料地说:算了,我看不如干脆让这位同志回北京,哪里来哪里去嘛,我们也省心!高育良眼睛一亮:哎,这倒是个好选项……

  沙瑞金没就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向两位副手通报了一件事。香港最新的《镜鉴》周刊登了一组文章,把他痛骂了一顿,说他到了H省就大搞沙家帮。沙瑞金恼火地说:是不是搞了沙家帮不重要,重要的是,文章攻击我沙某否定H省的改革开放——这是文章的要害!我准备让宣传部做方案,反驳回击。田国富劝解说:香港政治刊物经常胡说,没必要搭理它。沙瑞金桌子一拍:这组文章挑拨离间,前任领导和老同志们看了怎么想?尤其是赵立春同志!他们用心何其毒也!

  尤其是赵立春同志!这才是重点!高育良默默关注着震怒中的省委书记,心想,这位新来的封疆大吏看来还是有所顾忌的!便接过话头,感慨起来:是啊,是啊,赵立春同志八年省长、十年书记,在我省的改革历史中写下了很重要的一页,现在又是党和国家领导人之一……

  从1号楼沙瑞金办公室出来,高育良心情轻松了许多,认定自己看到了这位省委书记的底牌。那就是,H省的这场烧荒野火无论怎么烧都要有所控制,沙瑞金不会允许这场火烧到北京赵家头上,所以主动提出来让侯亮平回北京。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当然,沙瑞金很谨慎,也不希望哪个对手搞死侯亮平,这么说来,他也应该调整一下策略了?

  四十三

  早晨起来,侯亮平睡眼蒙眬地往窗外一看,嘿,天又下雪了。

  这场雪下得很大,雪花如成群的白蝴蝶,扑棱地撞到玻璃窗上。天地混沌,远处的大楼也变得模模糊糊。侯亮平泡了一杯茶,倚着窗子边饮茶边看雪景。窗里窗外两个世界,屋内格外宁静。就像这两天的日子,平静得出奇,平静得让他心底发空。肖钢玉和专案组没再找他询问情况,他知道肖钢玉等人正铆足了劲查找证据。他们或许真想零口供办案呢!昨夜陆亦可打来电话,告诉他证人失踪的情况。这实在是个坏消息!他第一反应就是:两个证人有可能已经落到祁同伟的手里。果真如此,肖钢玉的调查组很快就会向他发难,甚至他的那位高老师会拿着过硬证据直接找沙瑞金,一步将军,置他于死地。平静中蕴藏杀机啊,一根无形的绳索已经套在他的脖颈上了,暗中越勒越紧。

  侯亮平忽然产生了一阵冲动,想到雪地里去奔跑运动。小屋太憋闷了,平静得使他濒于窒息。他要让生命张扬起来,亮出鲜明的旗帜。

  穿戴整齐,走出房门。乘电梯下楼到大厅,侯亮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头闯进大雪纷飞的操场。他沿着围墙热身跑了两圈,把目光投向心爱的双杠。双杠上积着厚厚的雪,他用手套把雪擦净,脱下羽绒服,轻轻一跃,在双杠上悠荡起来。他时而倒立,时而腾挪,让矫健的身体上下翻飞。一时间,胸中燃烧着的火一般的激情,似可融化这漫天飞雪。烦恼、沮丧、压力在运动中逐渐化解,灰飞烟灭……

  夜晚,他格外思念妻子。妻子钟小艾与他心心相印,这苦闷的时期,妻子是他精神与感情的支柱。这次妻子又做对了,及时把那套西装快递寄还给蔡成功了。快递单虽没保留,可签收人查到了,价值两万三千元的一条受贿线索就不存在了。一套自家代工的西装,成本最多三五百元,竟也成了受贿线索,说起来都是笑话,可当紧当忙,人家凭这个证据就能整死你!事实证明,干纪检工作的妻子英明,小心不为过。每天夜里,侯亮平都守在电脑旁和妻子视频聊天。昨天妻子和他谈起,中纪委巡视组最近将来H省巡视,根据回避规定,她不能参加这次巡视,但还是准备利用年假过去看望他,领导已经同意了。钟小艾快乐地说:亮平,你等着吧,我这就过来火力支援了!

  一场大雪刚停不久,钟小艾来到京州。夫妻分居已久,亲热之情不言而喻。侯亮平为妻子准备了辣味螺蛳、京州麻鸭等菜肴,摆满一桌。又用牙齿咬开两瓶啤酒,一人一瓶,和妻子共饮。钟小艾对丈夫用牙齿开瓶的绝技一直不欣赏,娇嗔道:哎,哎,你怎么还这样干啊?永远长不大了是吧?侯亮平倒酒笑言:天然开瓶器使着方便!

  夫妻俩亲亲热热地吃着喝着谈着,谁也没想到,一桩近乎奇迹的事情悄然发生了!就在侯亮平用牙齿咬开第四瓶啤酒时,一只信封无声无息地从门底缝隙塞了进来。侯亮平上厕所时看见了,拾起来一看,信封里装着三张照片。第一张照片上,高育良身穿睡衣倚在床头,一副病态,似乎酒后初醒,高小琴在给他喂汤水。第二张照片上,高老师和高小琴从一间客房前后脚出来,显得鬼鬼祟祟。第三张照片更有意思了,高老师高书记竟然轻搂着阿庆嫂高小琴,举着酒杯甜蜜微笑。

  侯亮平乐了,一拍额头,大声喊道:老婆,我可能中大奖啦!

  钟小艾凑过来看照片:嘿,咱老师还是花帅啊?大跌眼镜呀我!侯亮平让妻子帮忙参谋。钟小艾很快做出判断,能在检察院招待所塞进这信封的,肯定是内部人!这说明检察院内部有支持者,这个支持者及时给他这个被停职的反贪局局长提供了情报,让他绝地反击。侯亮平担心其中有诈。钟小艾坚持自己的意见。有图有真相啊!瞧这三张照片衔接得多好:一张在一起喝酒,一张躺在床上喂东西,还有一张二人干完好事后前后离去,人家就是希望你把高育良查个底朝天嘛!

  侯亮平的思路却转向另一方面。会不会是他们内部发生了什么矛盾呢?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高小琴的这个利益集团错综复杂,从北京的赵家到京州的豪强,不可能铁板一块,起码不会永远铁板一块!

  借你的手,打他们的牌?也有可能。钟小艾灵机一动,说道:侯局长,那我有个建议,拿着这三张照片,找高老师再吃一次螃蟹!侯亮平没那份自信:都图穷匕见了,高老师还能请我吃螃蟹?再说,这都冬天了,哪儿还有螃蟹。钟小艾信心满满:我保证他会请你吃,没有螃蟹吃别的嘛,咱高老师精着呢,你又不是没领教过!侯亮平想想也是:哪怕是最后的晚餐,他也会请我吃!何况我也有匕首了。可是会不会打草惊蛇?钟小艾说:蛇不是已经受惊了吗?该跑的不是都跑了吗?高小琴、赵瑞龙不是都在香港不回来了吗?祁同伟想跑早跑了!

  吃完饭,夫妻俩进里屋午睡,亲热过后,侯亮平美美睡了一觉。钟小艾悄悄起身,在外间客厅仔细研究照片。待侯亮平睡足了,伸着懒腰出来,钟小艾笑眯眯地宣布说,这三张照片她又研究出门道了。

  侯亮平在钟小艾身边坐下,睁大眼睛请妻子指教。钟小艾拿起一张照片,指点着说:瞧这张喂汤水的,高小琴的发型明显刚做过,对吧?咱高老师呢,头发偏长,起码二十多天没理发。钟小艾换了一张照片:再看这一张,高小琴的发型变了吧?尽管变化不大!高老师呢,刚理了发对吧?侯亮平赞叹:还是你心细啊!这时,钟小艾又换了一张照片:和上面两张比,两人都显得年轻吧?侯亮平恍然大悟:这三张照片不是在同一个场合,也不是在同一个时间照的,对吧?钟小艾点着侯亮平额头,下了结论:人家是精心组合,给咱老师做局设套!

  如果是有人做局就对了!侯亮平踱步思索着,此前,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老师不应该和高小琴这么明目张胆地高调交往。高小琴是山水集团美女老总,京州有名的阿庆嫂,如果老师敢这么和她交往的话,绝对混不到今天。而且这也不是老师的风格!所以,他更倾向于认为,对手内部出问题了,老师甚至于并不知道已有人对他下了手!

  想到这里,侯亮平笑了,问钟小艾是不是得给老师报个信?毕竟是老师嘛,师生情义深啊!钟小艾哼了一声,假装吃醋:对了,你还差点做了他女婿!侯亮平也开玩笑:真要做了他女婿,老季的位子可能就是我的了!你看祁同伟,还不是他女婿呢,都公安厅厅长了,差点就是副省长!钟小艾当头一棍:真这样,那我这次就要重点巡视你了!侯亮平抻长脖子:不可能!我不是祁同伟,我出污泥而不染。钟小艾嗔道:污泥里那么舒服,你还不染?只怕早污泥化了。侯亮平不争辩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决定了,把三张照片给高育良送去。让咱高老师也像咱们一样烦恼起来,不能光让咱们烦恼,这不公平嘛!

  钟小艾笑问:那这份烦恼是由你来奉送,还是我来奉送?侯亮平说:最好你来奉送!你老公被老师诬陷了,你不该打上门去讨个说法吗?钟小艾噘嘴:这时候会捧我了!想了想却说:不过亮平,你别忘了两个事实。一、我的身份;二、我们巡视组已经到了京州!还是你出面有利,反正你们师生已经撕破脸了,你就当这是最后的晚餐,大不了让他轰出门!侯亮平认为有道理,遂拿出手机给老师打电话……

  华灯初上时,侯亮平夫妻来到了那座熟悉的英式花园洋房。钟小艾手捧一束鲜花,和侯亮平一起,坦荡地向高育良鞠躬致敬:高老师好!高育良像啥也没发生过,乐呵呵应着:好,好,亮平、小艾,你们好!接过钟小艾手中的花,又打趣:侯局长啊,你从不做赔本生意呀,又是一束花,嗯?侯亮平笑笑:高老师,这回连花也不是我的,是小艾送的!高育良接过花嗅着:好一束茉莉花,就像我们小艾……

  把花插到花瓶里,高育良坐下呷茶,不再理睬侯亮平,而是笑眯眯地对钟小艾说话。老师以开玩笑的方式主动打破尴尬,问钟小艾是不是找老师兴师问罪来了?钟小艾就势喊冤:侯亮平是什么人,老师和师母还不清楚吗?他可能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绝对不可能去贪赃枉法啊!高育良看了侯亮平一眼:谁也没说这位侯局长一定就贪赃枉法,不就是停职反省嘛,只要把事情搞清楚了,该干啥干啥,毕竟现在有实名举报嘛!侯亮平诚恳地点头:是,有举报就得查。小艾你别责怪老师。高育良立即表扬学生:看看,亮平的心态好啊,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又凑近钟小艾:实话告诉你,我也不愿意相信对亮平的举报!但是没办法,亮平讲原则,我也得讲原则呀,不管内心是多么的痛苦!侯亮平一本正经道:是,我能体会到老师内心的痛苦……

  吴慧芬缺乏高育良的幽默感,语气恳切在旁边插话:亮平啊,知道你被停职后,你高老师心里真难受哩,经常一夜夜地失眠,提起你就唉声叹气,痛心不已!最可怕的是,把戒了二十年的烟又抽上了。

  高育良瞄了侯亮平一眼,表白似的点燃了一支香烟。老师吞云吐雾,与平日的斯文形象大相径庭。老师向学生诉说苦衷,道是蔡成功举报了,市检察院把材料摆到他面前了,连季昌明也接受了现实,他又能怎么办呢?再说了,市检察院的肖钢玉又是很耿直的人,和侯亮平一样的臭脾气!钟小艾借机询问:高老师为啥强调亮平的臭脾气?是不是因为不喜欢亮平的臭脾气,要给亮平一个教训?是一种教育方法?侯亮平紧紧跟上,说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就像当年在学校高老师不得不给调皮学生来个下马威。怎么?一唱一和对付起老师了?高育良呵呵笑着问。侯亮平忙说:不是,我们在向老师请教呢!高育良话里有话:亮平啊,老师现在还教得了你吗?钟小艾继续扮演没心没肺的角色:怎么教不了?高老师,有话直说!你就把亮平当祁同伟嘛!

  高育良又抽了几口烟,许久,叹了口气:亮平是祁同伟吗?亮平盯着祁同伟做文章啊!我不愿他们闹矛盾,告诫过亮平,对祁同伟违规入股的事不要追了,这事发生在哪个学生身上,当老师的都要保,是不是?吴慧芬插言:小艾你不知道,我还说呢,亮平和同伟、陈海,这三大门生,就像高老师三个儿子,亮平就是听不进去!钟小艾半真不假地批评丈夫:看看你,智商不低,情商不高啊!侯亮平一脸无奈:我这也是为咱老师好啊!如果不是怕高老师受牵连,我又何苦把祁同伟的烂事告诉咱老师呢?作为反贪局局长,我直接办他不就完了吗?!

  高育良“哼”了一声,将半截香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还直接办他呢?瞧瞧,现在人家直接办你了吧?侯局长,你也长点记性吧!钟小艾满脸天真,惊讶地问:高老师,听您的意思,祁同伟也跟着京州肖钢玉那帮人办侯亮平了?他公安厅厅长有这义务吗?高育良一怔,自知失言,忙又找补:哎呀,你这个小艾,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嘛!

  侯亮平对妻子说:小艾,我好像听明白了,咱老师的意思是说报应吧?高育良立即接上来:难道不是报应吗?打仗有个说法,毙敌一千,自伤八百。你要毙敌,就得准备接受自伤!侯亮平绵里藏针:高老师,其实我有这个思想准备,甚至准备被诬陷!高育良脸一拉: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吴老师,菜都好了吗?厨房里传来吴慧芬的声音:快了,正弄凉菜呢!高育良不耐烦地催促:抓紧吧,别耽误了侯局长宝贵时间!侯亮平苦笑起来:高老师,您这是要赶我走了吧?钟小艾打圆场:你瞎说啥呀?高老师,你们谈,我去给吴老师帮忙!

  钟小艾走后,侯亮平从包里拿出三张照片,摆放在茶几上:高老师,我真有事要汇报,您看看,您也被举报了呀,也是报应吗?高育良看着三张照片,怔住了,急问照片是从哪来的?举报人是谁?侯亮平不露声色:这个实在不能说,请老师理解。高育良想了想,表示理解。政法委书记当然明白保密规定。高育良很感慨: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把这三张照片拿来,很让我感动。拍拍侯亮平的膝头,又说:这说明你心里还有我这个老师啊!侯亮平说:往事并不如烟,昨天夜里我还梦见上老师的法学课呢,老师讲海瑞精神,讲海瑞抬棺上朝……

  高育良又把主题拉了回来:亮平,你上任反贪局局长四个多月,一直盯着山水集团和高小琴,你觉得你老师和高小琴会是一种什么关系呢?侯亮平玩起了捉迷藏:老师和美女的关系,我们当学生的怎么说得上来?那得老师自己说嘛!高育良指着侯亮平笑了:你这个猴崽子啊,情商真的不高!说罢,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许多:哎,我说吴老师啊,快来看看,高老师还是很有魅力呢,老了老了,还风流了一回!

  说罢,竟是一阵爽朗而又阳光的大笑,笑得侯亮平倒吸冷气。

  吴慧芬从厨房出来,不无惊愕看着侯亮平送来的三张照片。问侯亮平是哪儿来的?侯亮平对吴慧芬说了真话,有人悄悄塞到招待所门底下的。奇怪的是,吴慧芬显得比高育良还焦虑着急:这是有人诬陷你高老师啊!侯亮平转向高育良:高老师,我还是希望听到您的解释!

  我想想,让我想想吧……高育良看着照片思索着。许久,老师摘掉老花镜,放下照片,说全想起来了!这三张照片来自三个地方,也不是一次照的。年轻女同志喂水的照片最刺激,怎么回事呢?有一年在山水集团开民企研讨会,他应邀出席,突然低血糖,晕倒了,高小琴作为主人非常着急,给他喂了点糖水,就这么个事!侯亮平提起,山水集团还挂着一幅这位女同志与老师的合影大照片呢!高育良说:那也是活动期间照的。又问侯亮平:现在还没取下来吗?侯亮平说:人家把它当招牌挂着呢,都传说高小琴是您侄女。这些商人啊,真要命!高育良立刻吩咐吴慧芬:快打个电话给山水集团,让他们把这张合影取下来!

  吴慧芬答应着,端上了凉菜,让大家边吃边谈。高育良还是惦记着那些照片,怎么想怎么纳闷,这几张照片是从哪儿搞的?谁在拿照片做文章?他希望侯亮平提供一点线索,毕竟是反贪局局长啊!侯亮平略带嘲讽地说:反贪局局长不是让老师您给撤了吗?高育良板起面孔:又胡说了,是停职!而且是省委的决定!侯亮平趁机反攻:这职还要停到啥时候啊?如果那两个关键证人永远找不到,问题总也搞不清楚呢?

  高育良呷了一口酒,表示也不能就这么一直挂着,他会想法协调的。高育良放下酒杯,注视着侯亮平,突然亮出了底牌:亮平,你想没想过回北京呢?侯亮平很意外,一时间难以表态。高育良说:哪儿来哪儿去,还是回最高检反贪总局吧!侯亮平咂着嘴:这我还真没想过呢!高育良意味深长地说:那回去以后好好想,想清楚了告诉我!侯亮平敬了老师一杯酒,试探问:季昌明、沙瑞金能同意我走吗?高育良说:老季同不同意都不算数,沙瑞金同意就行!高育良凑近侯亮平:我也实话实说吧,让你回北京还真不是我的意思,是沙书记的意思!侯亮平半信半疑:我调过来时,可是沙书记亲自和我谈的话,这任职才四个月,他就想让我走?怎么回事?高育良笑道:小艾已经说了嘛,你这猴崽子呀,情商太低!钟小艾给高育良敬过酒,请老师给丈夫解惑。

  好吧!高育良喝罢小艾的敬酒,放下酒杯,开始侃侃而谈,真的像是给侯亮平和钟小艾上课——过去在学校,老师给你们讲过海瑞,讲过商鞅,但没讲过岳飞。今天,老师就给侯亮平同学专门讲一讲岳飞与莫须有。毋庸置疑,岳飞是中国历史上伟大的爱国者,是精忠报国的英雄,几乎可以说是一位古今完人了!可岳飞这位完人,却死于莫须有。莫须有是啥意思?未必有,不一定有。一个未必有罪的大英雄,古今完人,冤死风波亭!怎么回事?情商太低,可悲可叹啊!

  侯亮平举起一只手,像是进行课堂提问:岳飞竟然是死于情商太低?高老师,这是您的新发现吗?高育良也似回到了当年的课堂,站起来,在餐桌前踱步,挥着手:早就发现了,但不好在课堂上说,怕对你们年轻学子产生消极影响。在南宋腐败的大环境里,岳飞是个异类。别的将军贪污军饷,他却把薪俸拿出来养军,所以岳家军总打胜仗。道德操守更没话说,一心要雪靖康耻,迎被俘二帝南归。岳飞他就不想想,雪了靖康耻,迎回二帝,在位的皇帝赵构往哪里摆啊?岳飞情商太低,没揣摩透赵构的心思啊!侯亮平倔倔地说:不,我认为岳飞也许不愿去揣度上意!高育良冷冷道:那岳飞就是自己找死了!停了一下,高育良凝视学生:你知道沙瑞金书记为什么想让你回北京吗?

  侯亮平不知道,说是从没想过这种事。钟小艾推了丈夫一把说:你呀,就是不揣摩上意!高老师,请您把话给侯亮平同学说说透吧,省得他糊涂!高育良摇头晃脑地说起来:亮平现在啊,就像当年的岳飞,只管埋头打仗向前冲,却不知道上意是什么!又将脸转向侯亮平:用用脑子吧,沙瑞金书记现在想啥啊?想和我和李达康翻脸,还是想和老书记赵立春翻脸?都没有嘛!你倒好,见神杀神,见鬼斩鬼,这就让沙书记很为难!结果,从上到下把人全得罪了,你这反贪局局长在本省也待不住了!现在走也许是好事,不走,你没准也会有个风波亭啊!

  侯亮平比画着,用手抹了一下脖子:哦,让我也死于莫须有?钟小艾插上来:亮平,你别没数,高老师这可不是吓唬你啊!

  看看,我们小艾就是比你清醒!幸亏小艾过来了!高育良频频颔首,又扬起正义的旗帜,得心应手地玩诡辩:当然喽,也不能过于消极,不能把世事看得那么灰!今天的中国,是党领导下的人民共和国,不是腐朽的南宋王朝。你侯亮平呢,也不是岳飞,是党领导下的一位人民检察官!侯亮平苦笑说:老师又讲辩证法了?高育良慷慨激昂:就是要讲辩证法嘛,辩证法和唯物论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哲学基础嘛!

  最后,老师按着学生的膝头,让学生别有情绪,认真想一想,看是不是回北京去?如果愿意回去,他就去找沙瑞金书记谈一谈,举报线索就不再查了!反正证人一时也找不到。侯亮平表示,就算调回北京,也希望把举报查清楚,别留尾巴。高育良保证说,有老师在,不会给学生留任何尾巴,还得高度评价。侯亮平这才表态,能这样就行!

  出了高育良家,侯亮平和钟小艾一路散步回家。这时,街上行人稀少,偶有一两辆汽车驶过,显得宁静安谧。虽是夜间,天气倒有些回暖,凛冽的北风已止息,冬天仿佛暂时离去。但人行道旁的法桐树下,堆着尚未融化的残雪,提醒着人们不久前刚下过一场大雪。

  侯亮平和钟小艾在寂静无人的街上边走边说,心情都很沉重。钟小艾说:亮平,咱们就此和过去告别了吗?那段纯真的、充满理想和热情的青春岁月?侯亮平叹息道:就此别过了!今夜之后,那份过往历史的参与者,无论是谁,不论是师生,还是上下级,回忆里都不可能再轻松了。钟小艾踢着路牙上的残雪,对着幽远的夜空发问:你说现在这人都怎么了?就连那点可怜的记忆都要来玷污,我也要抑郁了!侯亮平也很感慨:是啊,往昔的记忆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有了现实的参照!在H大学政法系四年,我们认识了一位才华横溢又热情洋溢的着名法学教授;调到H省当了四个月的反贪局局长,却也让我看破了一个狡猾政客的虚伪、无耻和恶毒,既让我悲哀,也让我有椎心之痛啊!

  对于老师的认识是有一个过程的。侯亮平告诉妻子,前段日子他还买了一块泰山石扛去,希望老师在这次反腐斗争中做泰山石敢当呢!可随着斗争的深入,触及核心利益,老师终于露出真面目,无情地给了他一闷棍!老师现在是想和他做交易,逼他离开战场啊……

  侯亮平越说越激动,不时地挥着手。钟小艾捉住丈夫的手,温柔地握着,默默前行。前方的路还很长,沉住气,慢慢地坚定地走吧!

  四十四

  高小琴住在香港三季酒店的套房里,日夜翘首北望,时刻惦记着家乡的人和事。这个酒店住满了大陆客,尽是手脚不干净,跑出来避风头的人。他们为酒店起了个别名叫望北楼——大陆在北方,这些回不了家的人们只能待在三季酒店混日子,因思乡心切,常常望北兴叹。

  三季酒店很奇葩,大堂、走廊、酒吧、客房,四处活动着精灵古怪的人物,诸如情报贩子、政治掮客、专业洗钱的钱庄老板、专做捞人业务的神秘公司……他们经常搞些活动,茶会、酒会、老乡会什么的,有的活动一个座席开价几万港币。高小琴逃出来后,就跟几个情报线人进行了接触,讨价还价后,打算买一个这样的座席,为的是识得一位贵人。这位贵人人脉深广,专做大陆H省经济案件情报和落水者打捞业务。不料,事情谈妥,正要掏钱,祁同伟的电话打来了。

  祁同伟告诉高小琴,H省的情况发生了积极变化,新书记沙瑞金的底牌到底让高老师摸到了,那只猴子没戏了,就算不被办进去,也得滚蛋走人了。这些年在肖某人身上的投资回报也不错,肖某办案积极主动,没敢耍什么滑头。肖某很清楚,这盘棋若输了他也逃不掉。所以,祁同伟让她和赵瑞龙赶快回来,别让人家以为他们做贼心虚。

  不料,高小琴把这话和赵瑞龙一说,赵瑞龙反倒疑惑起来。

  三季酒店气氛不好,大陆当局高压反腐,各处汇拢来的坏消息不断,赵瑞龙已成惊弓之鸟,想象力变得格外丰富。赵瑞龙怀疑祁同伟这个电话是否被谁控制了打出来的?如果不是祁同伟和高育良把侯亮平装了进去,而是侯亮平把祁同伟和高育良给装了进去,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了。赵瑞龙不敢回去,却不反对高小琴回去。高小琴当时就看出,赵瑞龙滑头,想让她在前面探路。不过她是信任祁同伟的,虽说心里也犯嘀咕,也发毛,但想着家里那么多事要办,只得回去了。

  祁同伟亲自到机场接机,兴致很高,开着车一上路,就和她谈起来。这一仗打得还真悬,如果不是高老师出手及时,步步紧逼,掐住了侯亮平的脖子,那夜刘新建还真就被他们突破了!高老师让政法委执法监察室调看了审讯录像,刘新建除了自己的问题,涉及赵家和山水集团的事都还没来得及说。高小琴多少松了口气,起码暂时安全了。

  轿车轻车熟路驶入她的山水度假村,在一幢俄式别墅跟前停下。

  这幢漂亮的别墅位于山坡最高处,幽雅僻静,从不对外开放,是她和祁同伟的香巢,专属二人世界。开门进屋,二人紧紧相拥着一阵热吻。终于回来了,不用担惊受怕了!这些日子躲在香港,她消瘦憔悴了许多,让情人看着心疼——这份疼惜是她从祁同伟眼神里看到的。不过,拥抱热吻过后,她仍有余悸:侯亮平不好对付,万一出现意外怎么办?祁同伟道:那就撤退,不出意外也得撤退了,抓紧时间赶快向海外转移资产!说完,摆了摆手:别提这个侯亮平了,败兴!

  二人上楼,洗漱完毕,正要上床,手机“叮咚”一响,有东西传过来。祁同伟打开一看,天哪,是老师的三张艳照,他一时间惊呆了!

  高小琴在旁边轻轻地说一句:坏了,这肯定是赵瑞龙惹的祸……

  祁同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电话响了。是高育良的电话。高老师抑或是高书记怒气冲冲地责问:祁同伟啊,吴老师给你发过去的三张照片看到了吗?怎么回事?是什么人从哪里搞到的?给我好好查查!

  祁同伟赤祼着身子,笔直站在床边,连连应着,头上冒汗了。

  高书记让厅长同志说说自己的判断,难道心里一点数没有?祁同伟小心翼翼地提起一件事:早先与赵瑞龙合作的一个杜总,为美食城的股权跟赵瑞龙闹翻了。杜总会不会跑出来揭老底?高育良问:赵瑞龙从香港回来没有?祁同伟说:还没有,这公子哥多疑。高育良很恼火:想办法让他赶快回来!大风厂股权和美食城的事都得解决,这混账东西不把屁股擦干净,会影响整个大局的!最后又悻悻道:幸亏这三张照片落到了侯亮平手上,侯亮平又找上门求和了,否则还蒙在鼓里呢,死都不知怎么死的!祁同伟警觉地问:高老师,侯亮平和您谈了些啥?高育良说:趁机下台,他准备回北京!祁同伟质疑道:侯亮平会这么轻易地走了?他能这么认栽,带着一根说不清的脏尾巴回北京吗?高育良说:没什么脏尾巴,我答应他了,会给他洗白的。

  合上手机,祁同伟还在疑神疑鬼,高小琴在一旁提醒:先别管侯亮平了,得赶快找一找赵瑞龙啊,问问他那三张照片的事!祁同伟立即按起了手机。不料,赵瑞龙两个手机全都关机,一时联系不上。

  祁同伟火了:这混账东西!得让香港的朋友采取点措施了……

  赵瑞龙不敢回京州是有原因的。早年他在吕州搞房地产和水上美食城,请同学杜伯仲做总经理,承诺给杜伯仲百分之十的红股。后来却没兑现,杜伯仲反目离去,二人结了仇,彼此拆台。四年前在北京,杜伯仲举报赵瑞龙的公司走私,吓得赵瑞龙在国内消失了半年。两年前赵瑞龙抓住了杜伯仲嫖娼,又把杜伯仲送进了京州局子。虽说只拘留了十五天,杜伯仲吃的苦头却不少,差点弄出一个“睡觉死”。出来后,杜伯仲放话要和解。赵瑞龙没当回事,和这烂人和解?狗屁!

  现在情况不同了。反腐动了真格的,烂人杜伯仲和他一样,也逃到了香港。据可靠消息,杜伯仲偌大的集团公司垮了,负债累累,在香港也要东躲西藏,处境凄凉悲惨。同是天涯沦落人,真不能再内讧了。更重要的是,他们当年在吕州有过许多秘密合作,这些合作都有图有真相,一旦被大陆官方掌握,H省将有一批人会落马。赵瑞龙最担心杜伯仲狗急跳墙,拿着他们当年亲密合作的资料去举报立功。杜伯仲还偏偏玩了这一手,通过情报线人刘生带了话过来,说有三个挺有意思的硬盘想友情转让给他。赵瑞龙一听就明白,要出麻烦!立即让刘生转告杜伯仲,他现在极端渴望和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

  和平就这么到来了。二人相见时都很有风度,彼此亲热地相互问候,又是握手,又是拥抱,还频频微笑点头。可中间人刘生一走,两人的脸都挂了下来。赵瑞龙想到那三个无耻硬盘就来火:这是啥?这是他妈的敲诈!便阴阴说:杜总,你这人很不够意思啊,这种时候翻老账?!杜伯仲听得这话,脸色也十分地难看起来:赵董,老账该翻也得翻啊,再老的账也是账,你总不能不认吧?赵瑞龙说:不就是龙惠公司那点股权吗?我还给你就是了!杜伯仲便又笑了:这就对了嘛,我也把你想要的全交给你!说着,把三个电脑硬盘放到了赵瑞龙面前。

  赵瑞龙拿起硬盘,一一瞧着,问:是咱们当年全部的影像资料吗?

  杜伯仲点着头,不无夸张地说:没错,绝对是全部!高育良、刘新建、高小琴、祁同伟、丁义珍等等,一个不少,而且就这一份孤本!

  面对共同的秘密,气氛缓和下来。二人饮酒畅谈,忆起了往事。

  创业难啊,和高育良打交道不容易啊!高育良当年是吕州市委书记,他和杜伯仲第一次去找高育良时,就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他把湖岸花园暨水上美食城项目书放到高育良面前,高育良笑眯眯地推开了,让他去找李达康。李达康是吕州市长,正和高育良闹矛盾。他就承诺,让自家做省委书记的老爷子把李达康调走。高育良当然希望这位强势市长走人,只是不相信省委书记会听他这商人儿子的话。不料他还真的把李达康给弄到林城去了。高育良却又打起了太极拳,推来推去就是不办事。他又把一幅张大千的珍贵字画送给高育良,是杜伯仲经手买的,人民币六十万元。高育良当时胆小不敢收,正色让他拿走。

  实在没办法,他和杜伯仲使出了杀手锏——给高育良送美人!英雄不一定爱钱,可一定会爱美人。杜伯仲这时做出了一个重要贡献,硬是把土气的渔家姑娘小高,短时间突击塑造成了一个知书达礼、善解人意的小可人。杜伯仲让小高咬筷子,学微笑;教小高穿高跟鞋、旗袍练礼仪;请吕州师范学院的明史专家为小高恶补高育良所熟悉的明史……

  高育良很欣赏小高。这位漂亮的服务员满腹诗书,令高书记十分吃惊,她竟能跟他讨论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房产公司开业那天,杜伯仲安排了一场好戏,为一个浪漫故事拉开了序幕。迎宾的红地毯上,二人谈得意味正浓时,小高忽然一阵晕眩,软软地倒在了高育良怀里……后来,他送给小高一栋别墅,让高育良和小高继续自己的学术研究。秘密影像资料显示,在那座别墅里,高育良和小高已经很少讨论《万历十五年》和明史了。经常是高育良写字,小高红袖添香,在一旁伺候笔墨。最终,高育良脱了小高的衣裙,把小高压倒在身下。影像记载真切生动。

  回忆令杜伯仲感慨不已。现在看来,套老高是一个全方位立体工程啊!赵瑞龙说:是啊是啊,杜总,你干得实在漂亮啊。杜伯仲挺谦虚:哪里哪里,赵董,你是总设计师啊!说罢,两位合作者一阵大笑。

  杜总,现在你没用这些资料给我设套吧?这你得说说清楚!杜伯仲有些不好意思:赵董,了解我的人也就是你了!我把老高和小高的照片解密了三张,一个善意提醒嘛。赵瑞龙恼火透顶:你这种时候把老高卖了,还善意?杜伯仲也把脸绷起来:哎,我当然善意!不是善意,我就把这三个硬盘全给解密了!硬盘里的秘密,咱俩最清楚,包括老高和小高上演的床戏是吧?不堪入目啊!赵瑞龙叹气:现在啥形势?反腐败人人自危,你还这么肇事!杜伯仲也苦起脸:没办法,我缺钱,没五千万过不去这个坎。赵董,你就帮忙买断这段秘密吧!

  赵瑞龙歪着脑袋想,如果他偏不买呢?杜伯仲也许会搞零售,分头去贩卖这三个硬盘里的秘密——老高那里卖一次,小高那里再卖一次。祁同伟现在也是公安厅厅长了,黑钱捞了不少,杜伯仲肯定不会便宜了他。当然,杜伯仲这么干也很危险,基本上算活到头了,别的猛人不说,祁同伟就能灭了他。但是现在风声紧,赵瑞龙不敢冒险,只能成交。买卖谈定,赵瑞龙当场打了两千万定金,继而问杜伯仲:杜总,这些影像资料永远不会重现江湖了吧?杜伯仲笑了:不会,赵董,咱们这段伟大的秘密让你买断了,我没版权了,哪敢非法出版呢?赵瑞龙“哼”了一声:你明白就好,非法出版是啥后果你应该清楚!

  搞定了杜伯仲这条毒蛇,赵瑞龙想放松一下,当天夜里找了个高级妓女过来陪床。正倒在太妃椅上让妓女按摩捏肩,祁同伟的电话打来了。问他怎么回事?两个手机为啥都关机了?赵瑞龙说起了和杜伯仲的谈判。祁同伟马上责问,高育良和小高的照片是怎么回事?赵瑞龙说:老杜的人寄的,都气死我了!厅长,你让高书记想个办法应对吧,反正不是床上的艳照,回旋余地很大!祁同伟阴森森地问:关于我的照片啥时寄啊?赵瑞龙忙道:哪有你的照片?再说老杜也不敢。沉默片刻,祁同伟又问:你能保证老杜到此为止了吗?赵瑞龙说:我保证,绝对保证!如果再有一张照片出现,你把我一枪崩了,就地正法!

  赵瑞龙知道身为公安厅厅长的祁同伟手段厉害,一个劲儿解释自己正是为了解决这个可恶的老杜,才留在香港直到今天没回去。现在杜伯仲的隐患彻底解决了,他明后天就回大陆了,见面时再细说吧!祁同伟听了,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电话。赵瑞龙捧着手机一阵发愣。

  这时,门铃响了。妓女过去开了门。一位英俊男侍擎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束鲜花和一个硬皮信封。赵瑞龙问:谁送的?男侍说:一位先生。赵瑞龙以为是杜伯仲送来的悔意——毕竟和平了,老杜也得表示一下了。便收了花和信封,给了男侍一张百元港币做小费。

  男侍退出门后,赵瑞龙完全袒露,全身放松半躺在太妃椅上,一边让妓女的香酥软手捏着摸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打开了信封。三粒黄澄澄的子弹急不可待地从信封里溜了出来,锵然跌落到地板上,弹起老高。妓女像中了一弹,吓得一声惊叫,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赵瑞龙也被吓着了,当下匆匆收拾行李,连夜逃回了大陆。

  祁同伟早晨一起床,就来到山水度假村的游泳馆。他喜欢运动,习惯在运动中思考。游泳馆空无一人,一池清水平静如镜,呈现微蓝的色彩。虽说是二十五摄氏度恒温,下水时仍感到一阵凉意。祁同伟精神一振,挥臂击水,如一条大鱼向前急游,脑子也像马达一样转动起来。

  目前形势还算好。赵瑞龙被三颗子弹吓回来了。老杜的秘密被赵瑞龙买回来了。沙瑞金在老师面前亮出了底牌,既不愿和老师、李达康翻脸,更不愿开罪赵立春。局面似乎已经大为好转。但他心中仍然隐隐不安,既怀疑沙瑞金,也怀疑侯亮平。主要还是侯亮平,预感这位小学弟不会就此认输。侯亮平毕竟来自最高检反贪总局,即便沙瑞金把持底牌,不愿出击,也不敢保证这孙猴子就不出击。关键是两个证人。两个证人没找到是个天大的问题。这里面是否有诈呢?两个证人怎么会同时失踪?该不是侯亮平伙同赵东来搞的名堂吧?为什么他动用了全省公安系统都没找到呢?

  老师有些掉以轻心了,就不想想,侯亮平同意回北京是不是故意放烟幕弹?这样顽强的对手,岂肯轻易退出擂台?祁同伟不敢大意,这关系到他的身家性命,关系到他一生奋斗所取得的成果。他必须警惕。现在的关键是找到证人,这是决定胜负的王牌。只要两个证人落在他手里,一切都好说,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按他的意思举证。但若是证人被侯亮平找到了,那就会翻盘!祁同伟把头潜在水下,慢慢地吐着气泡,沉下心来琢磨: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怎样找到那两个证人呢?

  这些日子,他利用一切技术手段和关系线索找人,还搞了个监控小组,监听所有相关人员的电话,迄今为止还未发现有用的线索。这也太奇怪了,大风厂的那个会计和司机会不会死掉了呢?真死掉倒也好了,但证据在哪里?又是怎么死的?死在啥地方了?真他妈天知道!

  祁同伟摇着一头水珠上了岸。服务员及时送来毛巾、睡袍。祁同伟伫立在游泳池旁,擦拭着头上身上的水。泳池的水上映出他的倒影,摇曳的波纹将他的身体和脸庞扭曲得变了形,让他显得有些狰狞。

  他感觉侯亮平和检察院已经防着他和公安厅了,昨夜监控小组专门汇报过,几个重点目标有事都不在电话里说了!尤其是陈岩石那老东西,检察出身,反侦察能力强,和侯亮平的感情也非同一般。得注意盯住这个狡猾的老家伙,还有陆亦可、赵东来、季昌明。必须进一步扩大监听范围,上人加班,不放过他们电话里露出的任何蛛丝马迹……

  四十五

  陆亦可的母亲姚心仪是位法官,退休后余热尚存,又无处发挥,就格外操心女儿的工作。夜半,陆亦可趴在电脑前,加班搜寻两个证人线索,前法官也来了兴致。法官嘛,判案子的嘛,这下余热可有地方发挥了。姚法官似又回到了法庭,让疲惫不堪的女儿去餐桌喝莲子汤,自己坐到电脑前看资料。姚法官多年担任经济庭庭长,办案经验丰富,尤其擅长对各种财产纠纷的处理判断。她锐利的眼睛注意到,蔡成功的大风服装公司涉讼不少,资产常被各地法院轮候查封。法官便向女儿介绍法律常识:查封里面有区别,像卡车油罐车一般小车,法院虽然查封,但不影响车辆的使用,只是不能转让变更所有权了。但是对价值上百万几百万的豪车,就不准使用了,使用不但会造成车辆减值,如果出现严重车祸,甚至会造成查封标的物的价值灭失……

  陆亦可说:这我知道,蔡成功这辆奔驰就属于不准使用的。

  这时,法官母亲突然叫了起来:哎呀,奔驰车的第一查封人还是外省的啊?亦可,你来看,网上有嘛,是咱邻省桥头县法院查封的!陆亦可在餐桌旁伸头看了看:是啊,你发现啥了?母亲诡秘一笑:陆处长,车和人没准我都给你找到了!陆亦可半信半疑:真的?母亲轻松地说:不是蒸的还是煮的?陆亦可乐了,推摇着母亲:说,快说!

  姚法官开始办案。根据目前线索,人和车是在岩台市失踪的,时间是十二月十五号。岩台市和邻省哪个县接壤?桥头县!这两个人应该是被桥头县法院司法拘留了。法官冷静分析,桥头县法院早就查封了这辆奔驰,连车牌都给没收了,不让上路行驶。他们倒好,把这台车东藏西藏的,还偷偷弄到岩台市去卖,一个妨碍司法执行的罪名是逃不掉的!姚法官掐指计算,十二月十五日失踪,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九号,这已经是第十四天了!司法拘留应该是十五天,这俩人明天就得放出来!姚法官瞪起眼,让女儿赶快去接他俩,别再弄丢了。

  两个关键证人就这么找到了。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次日,陆亦可带着张华华来到桥头县法院,以罚款一万元的代价,接出了尤会计和钱司机。往回走时,季昌明及时来电话指示,要他们在岩台市检察院就地安排讯问。可到了省界,季昌明又突然命令他们绕道东乡。事后才知道,对手设了卡,正在省界收费站严阵以待拦截他们呢。待到了岩台市检察院门前,季昌明再来一电,要他们掉头杀个回马枪,前往青山区检察院反贪局,在此期间关掉所有手机。陆亦可遵命而行。她和张华华都清楚,这次对手不一般,可以动用整个公安系统,所以季昌明才亲自坐镇指挥,格外小心谨慎。

  青山区检察院反贪局在一个不起眼的独立小院落里,十分僻静。尤会计刚离开桥头县法院,惊魂未定,问啥都老实回答。他跟蔡成功十几年了,是公开招聘进的大风厂,很受蔡成功信任,对财务内情一清二楚。四年前蔡成功和丁义珍、侯亮平一起办煤炭公司的事,他知道,林城市工商局就是他跑的,手续都是他办的。公司的真实股东就蔡成功一人,既没有丁义珍,也没有侯亮平。蔡成功让他写上这俩人的名字,是为了拉大旗作虎皮。陆亦可问:既然这样,侯亮平有没有拿过蔡成功的分红?尤会计真是一个好证人,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绝对没有!

  陆亦可按捺住兴奋的心情,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尤会计,二〇一四年的年初,你是否给侯亮平办过一张银行卡啊?是不是往侯亮平的那张卡里打过四十万元现金?尤会计狐疑地看着陆亦可:我给侯亮平办银行卡?不会吧?我没这个印象。四十万,这么大的数我怎么记不得了?这不太可能啊!张华华在旁边提醒尤会计:再好好想想,这件事非常重要。尤会计努力回忆——侯亮平是北京人,当时在北京,自己从来没和他见过面,更没用过他的身份证,怎么给他办卡呢?陆亦可告诉他,现在的事实证明,确实有这么一张卡,是民生银行的。那会不会是蔡成功直接给侯亮平办的呢?尤会计最后还是否定了:不会,办银行卡都是我经手!我的确没给侯亮平办过卡,办了我肯定有账!

  想了好半天,尤会计还是想不起来。道是这几年他办的卡、打的钱多了去了,实在难以回忆。最好的办法是回京州,把所有的银行卡都找出来,看看是不是有侯亮平这张卡就清楚了。尤会计说,他经手办的银行卡有好几抽屉,三四百张呢!陆亦可大为惊奇,问尤会计为什么要办这么多银行卡?尤会计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蔡成功负债累累,大风公司十几个账号全让法院轮候查封了,他既要给全厂一千多号工人发工资,还要维持正常生产,都得从卡上走钱!说到这里,尤会计脸上现出了得意与自豪:陆处长,这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啊,你们别以为干会计就容易!我硬是靠这几百张银行卡坚持了一年多,才没让一千多号工人下岗!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陆亦可讥讽:看来,你们是打惯了法律的游击战啊!说说,这么多银行卡都是怎么办下来的?用厂里工人的身份证?尤会计说:厂里工人的身份证哪敢用?厂里经常欠薪,那不是作死吗?!我们主要用外地农民工的,还有就是熟人朋友的身份证,搞到身份证复印件也行。一般客户办卡,银行要求本人身份证的原件,对企业大客户,那些地方小银行不但不要原件,还派人上门办公呢!陆亦可问:这些银行卡在哪里?尤会计告诉她,在京州建设路45号京西花园7栋1103室。

  远在京州的指挥中心即时掌握问讯的情况,尤会计话一落音,那边就行动了。几百张银行卡在尤会计交代的地点现身,其中一张是侯亮平的。行动组的检察官用手机拍照,及时将照片传到指挥中心。指挥中心立即通过手机微信传了过来。陆亦可向尤会计出示微信,问侯亮平这张卡到底是怎么回事?尤会计实在记不起来了。陆亦可又问:侯亮平是否取过卡里的钱?尤会计道:不可能取啊,我说了,这都是我们财务人员发工资买原料的钱。每张卡上的每一笔钱用在哪都有账的!侯亮平既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卡上有多少钱对他也就毫无意义!

  关键问题解决了。以后的事情更简单,司机证实,蔡老板是去北京找过侯亮平,送了一箱中华烟、两箱茅台酒,可侯亮平都没收。从北京回来后,他就把烟酒交给一家烟酒店寄卖了。其实,烟酒也是假的,高仿,摆在那家店寄卖至今也没卖出去。司机说出了具体寄卖店的地址。机动检察官随即去核实,证实了所谓名烟名酒的下落。

  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提审蔡成功。开始蔡成功还坚持说,他就是给侯亮平分了红——四十万,打到了侯亮平的民生银行卡上。直至尤会计说明真相,蔡成功才改口说:我知道你们早晚能查清楚,才撒了谎。我也没办法,我不这么做,儿子就有危险!原来,蔡成功的老婆受到威胁,有人逼她写了一张字条。看守把字条传给蔡成功,上面就两句话:儿子有危险!按人家说的办。看守唆使他诬陷了侯亮平。

  最终,蔡成功以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行贿罪、欺诈罪被数罪并罚判十二年有期徒刑。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傍晚,侯亮平踏雪探监,看望这位发小。蔡成功泣不成声,呜咽着说:猴子,对不起,我并不想害你,是被他们逼的呀!我活得不容易!我不是赵瑞龙、刘新建、高小琴他们,我没有机会侵吞国有资产,享受特权利益。我经营的每一步都历尽艰辛,都要付出沉重代价!别的不说,就说贷款,我几乎就没用到过正常利息的银行贷款……我成天拆了东墙补西墙,想对你负责,想对大风厂的工人负责,也想对贷款银行和高利贷公司负责,但是最后对谁都没负得了责!我并不想欺诈,可又不得不这么干,我骗完这个骗那个,弄得东墙西墙一起倒了,我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

  侯亮平隔着窗子,握着话筒说:蔡包子,案子办到今天,许多事我也明白了,你这些年的确不容易,甚至差点被讨债公司弄死在狗笼子里。但谁又容易啊?大风厂的工人容易吗?我容易吗?都被你害苦了!大风厂持股员工们的股权官司虽然打赢了,可却没能拿回一分钱。蔡包子,你得记着,再难也不能突破做人的底线啊……

  四十六

  中央巡视组到来后,接连找陈岩石谈话,共谈了三次。谈话内容无人得知,但有个事实让人印象深刻,且很快传遍H省政坛:陈岩石在第三次谈话时因为情绪激动,突发心脏病,被紧急送往人民医院抢救。好在抢救很及时,老人昏迷几小时后醒了过来。陈岩石为啥激动?这是一个问题!老同志终于等到机会了,应该是和一直压着他的前省委书记赵立春摊牌决战了吧?也有人说,陈岩石要反映的还不是一个赵立春,是赵立春提起来的一大批干部,包括高育良、李达康。

  沙瑞金对陈岩石老人有着一种父亲般的感情,得知老人病倒,赶到医院探望。不料,探望结束,在病房走廊上意外见到了李达康。李达康是来探望一位即将离世的市级机关的老处长。老处长是李达康的第一个上级。

  于是,沙瑞金便和李达康在医院花园里进行了一次不期而遇的交流——

  中央巡视组过来了,既是例行巡视,也有一定的指向。沙瑞金语调缓慢地说着,口气中透出沉甸甸的分量。他坦诚告诉李达康,前省委书记赵立春的儿子赵瑞龙长期以来违法乱纪,干部群众反映十分强烈。赵瑞龙还是山水集团的大股东之一,侵占大风厂股权也有他一份。

  李达康点了支烟抽着,伴着烟雾长长吐了口气——赵瑞龙违法犯事,赵立春责任不小。我也提醒过,可这位领导同志就是不听。在吕州,他还暗示我给赵瑞龙批湖畔花园和湖上美食城项目呢,我没批。这位书记就渐渐地疏远了我。吕州之后,赵立春啥事都去找育良同志。

  星空下,沙瑞金抱臂看着李达康:赵立春怎么暗示你的啊?

  花园喷泉发出潺潺水声,路灯照耀水柱闪着银光。李达康于烟雾缭绕中陷入回忆——赵立春拉着我的手说啊,达康,我三个女儿,就瑞龙一个儿子,你得帮瑞龙!你帮瑞龙,就是帮我!我憋了半天,把手抽了回来,闷闷地回了他一句,赵书记,三百万吕州百姓可就这一个月牙湖啊,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污染了,我就是历史罪人啊!

  旁边有家属推着轮椅走过,身穿条格睡衣的病人哼哼唧唧地说着什么,渐渐远去。停顿片刻,沙瑞金赞扬李达康道:达康同志,在这一点上,你比育良同志强多了,不唯上,只唯实啊!明天中央巡视组要请你去谈话,了解一下赵立春同志在我省主政时期的有关情况。希望你实事求是地谈一谈,包括吕州月牙湖项目的情况。

  李达康点点头:好的,我已经接到通知了。又叹息说:赵立春也是可惜了。当年多能干啊,为了发展我省经济,把GDP搞上去,大刀阔斧,敢拼敢闯!他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说过,可以犯错误,但不能不改革!你不改革,我就改人!瑞金书记,实话实说,赵立春的工作作风深深地影响了我啊!

  沙瑞金在花坛前驻足站住。残雪掩盖着枯枝,颓败中有一种凄凉的美。早就想与这位富有个性的部下深谈一次,既然挑起话头,交流也就水到渠成了。于是便道:是啊,达康同志,这话你不说,我也要说的。赵立春好的坏的,对你这位同志都有影响,甚至是很大的影响!大刀阔斧,敢拼敢闯,你学到了;刚愎自用,作风霸道,你也学到了!前几天你在京州懒政学习班上的讲话我看了,那可是霸气十足啊!

  李达康一怔,马上辩解:哎,哎,瑞金书记,解决懒政问题这可是您提议让我试点的啊!我不把话说重些,能让这帮懒政干部长记性吗?这种时候,矫枉就得过正嘛!孙连城要辞职,我就让他辞了。

  沙瑞金笑了:你误会了,我并没说你讲错了,这个讲话我推荐给好多干部看了,包括国富同志!但是,我的达康书记啊,现在不是总结经验吗?我是班长,该提醒得提醒,该扯扯袖子就得扯扯袖子嘛!

  李达康也笑了:好,好,瑞金书记,那您说,我洗耳恭听!

  沙瑞金弯下腰,拔去花坛中几棵野草:达康啊,据说,丁义珍出了事,你这个一把手首先想到的不是自省自查,找找自己的不足和责任,而是训人骂人,把人家市纪委书记张树立狠批了一通,是不是?

  李达康一怔:有这么回事,当时不知怎么,就脱口而出了!

  沙瑞金把野草扔进垃圾箱里,拍了拍手说:是啊,长期以来一把手当惯了,许多毛病不自觉啊!权力习惯了不受监督,非常危险!

  夜空晴朗,虽然没有月亮,能见度却很好,星星闪亮地镶嵌在深邃的天幕上。沙瑞金细声慢语地说起自己。他从县委书记到市委书记干了好多年,干什么都是干一件成一件,不想干的事谁都干不成。下面反对的声音很少,除非他们不想要乌纱帽了。无论是同级纪委、检察院,还是报社、电视台都不敢真正监督他,事实上谁也监督不了他!

  李达康深有同感:其实我也一样,在京州谁能监督得了我啊?

  这就是问题呀,我的同志!怎么办呢?也要解决嘛!我呢,也想像解决懒政问题一样,在你们京州搞个试点,今天慎重征求你的意见!

  哦?好,好,瑞金书记,那您说!

  我想给你老搭档易学习换个岗位,让他到京州做纪委书记。

  李达康显然很意外:老易任吕州代市长才几天?马上又动?

  沙瑞金微笑着:达康同志,看来你是不太欢迎这位老搭档啊?

  李达康连忙否认:哦,不是,我怎么会不欢迎老易呢?这次破格让老易上来,我是坚决支持的!只是……瑞金书记,我估计老易也不会同意过来!在整个H省,他最不愿意来的可能就是京州,早年老易做过我的班长,关系不好处啊!我不明白,为什么偏是易学习?

  沙瑞金坚定地说:就得是易学习嘛!达康同志啊,你这个省会城市一把手是省委常委,又是这么一种强悍的工作作风,你会服谁啊?!李达康反问:瑞金书记,您觉得我会服易学习吗?沙瑞金道:服不服没关系,但易学习起码敢说话。他是你的老搭档,而且人家还做过你的班长,资格比你老,你也得买点账吧?说罢,定定地看着李达康。

  李达康闷了半天,突然道:哎,瑞金书记,那能让我问您一个问题吗?沙瑞金手一挥:问吧,今天咱们就是同志之间谈心嘛!李达康迟疑片刻,苦苦一笑:算了,算了,不说了!沙瑞金道:你看你,怎么又不说呢?说嘛,同志之间就是要坦诚相待嘛!批评指责都可以。

  李达康这才说了:易学习来监督我,谁来监督您沙书记啊?沙瑞金一下子怔住了,看着李达康半天没作声。心想,李达康就是李达康,这个问题问得好,点在穴眼上了!估计在H省也只有他和少数几个干部敢提出这个问题。李达康见他不作声,继续说:就说田国富书记吧,他能按党章规定和中央的要求,对您实行有效的同级监督吗?

  沙瑞金轻轻拍了拍李达康的肩膀:你的话很尖锐,很有分量啊。

  李达康态度诚恳,实话实说:大家都在一口锅里吃饭,实行有效的同级监督其实难度很大,瑞金书记,这个情况我们不是不清楚!

  沙瑞金感叹:是啊,是啊,这些年发生的一把手腐败问题,很少有同级纪委主动报告的。这种现象很不正常,必须改变了!达康同志,话说到这里,我表个态,省里从我改起,市里京州试点,从你改起!

  李达康似乎很无奈,笑了笑:好吧,瑞金书记,这事您定吧!

  沙瑞金像没察觉出李达康的无奈和勉强,乐呵呵地拉住这位强势书记的手说:我就知道你能接受!达康,你这位同志襟怀坦荡啊!

  四十七

  侯亮平清晨起来跑步,心情兴奋而激动,脚下便刹不住了,一口气跑到光明湖边。事情澄清了,今天他又要上班了。这让他想起许多年前的日子,他参加工作的第一天,上班前也一大早起来跑步。那时年轻啊,一激动不知跑出多少里路!是啊,困厄这么多天,现在他像一只冲出笼子的猛虎,力量与速度惊人爆发,以宣泄心中的块垒。

  光明湖畔修了一座栈桥,深入湖心。侯亮平跑到栈桥尽头,站在小亭子里极目远眺。湖面流荡着淡淡的雾霭,环湖耸立的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冬天,岸边的老柳树脱光了叶子,但柳枝随风飘摇轻抚湖面,依然婀娜多姿。太阳出来,阳光照亮了整个城市,也照亮了侯亮平的内心世界,侯亮平深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有了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今天审讯刘新建。当他和陆亦可器宇轩昂地走进审讯室时,刘新建坐在受审席上,正放松地闭目养神,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听见脚步声,刘新建睁开眼睛,看见他的一刹那,仿佛遭到雷击,顿时石化!侯亮平注意到,刘新建的脸色死人一样灰白,眼珠定定的一动不动。

  侯亮平在审讯桌前坐下,明确告诉刘新建,中央巡视组已经过来了,赵瑞龙和赵家都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你可以讲江湖义气,继续为他们扛着,但我说过零口供定你的罪,就一定说到做到。

  刘新建的崩溃是预料中的事。这回他再也挺不住了,忽然哭了起来,哭得大雨滂沱!哭够了,开始全面交代问题,倒是十分痛快——

  据刘新建交代,自从他做了省油气集团董事长兼总裁后,油气集团就成了赵家的提款机。赵立春明确对他说过,让他去做老总,就是为了帮儿子赵瑞龙!组织上靠不住,靠得住的就是他和赵瑞龙!赵立春声称此生有两个儿子,一个是赵瑞龙,一个是刘新建。赵立春真是把刘新建当儿子待的,政治上为刘新建扫清一切障碍,想啥有啥,要啥给啥。许多知心话也悄悄和刘新建说——新建,有些事得悟透。油气集团是国家的,全民所有制,全民所有就是全民没有!瑞龙的公司可是实实在在的,瑞龙有了,咱就像歌里唱的,你有我有全都有了……

  在老领导的怂恿下,刘新建干得很疯狂,这些年向赵瑞龙旗下公司输送的利益不下三十亿。他自己也肆意挥霍,仅赌博就赌输了五千二百余万现金,从澳门赌到拉斯维加斯,赌到葡萄牙的里斯本……

  这一天,刘新建不停地讲啊讲啊,H省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浮出了水面。侯亮平虽然早就锁定了这伙犯罪嫌疑人,但面对刘新建供出的具体的犯罪事实,仍深感震惊!眼前时常浮现出“九一六”之夜的熊熊大火。这是贪腐直接导致的恶果啊!在京州,在H省,在泱泱中华大地,还有多少这类悲剧是由贪腐引发的?还有多少人民群众的无奈和痛苦是由这些蠹虫造成的?这些满嘴人民的家伙,把人民当鱼肉啊……

  突破刘新建是决胜之举。当晚审讯结束,侯亮平把厚厚的卷宗交给季昌明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已是暮色苍茫,侯亮平想起妻子,急匆匆往回赶。他想为钟小艾做上一桌菜,好好庆祝一下……

  不料,钟小艾已收拾行李准备走了。侯亮平问:这是怎么回事?连一顿晚饭都不吃了?妻子笑眯眯地望着他:我也要归队嘛。巡视组通知我今晚报到。侯亮平怔怔地望着妻子,热泪忽然涌出眼眶。在这段困顿的日子里,妻子从没怀疑过他,专程从北京赶来陪伴他,给了他多少温馨,鼓起他多少勇气,夫妻之情只有在患难中才弥足珍贵。

  嗣后的一切顺理成章,且一气呵成。

  赵瑞龙最先被捕,是在吕州被捕的。二十三天之后,中共中央决定对其父赵立春涉嫌违纪违法的问题立案审查。嗣后,赵瑞龙数罪并罚被判处死缓,并处没收个人资产三十五亿,罚款三十八亿。赵立春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肖钢玉是在自家门口被带走的。纪检组组长和几个省检察院干警前去敲门,肖钢玉还以为找他商量侯亮平的案子。及至纪检组组长代表省纪委向他宣布审查决定时,肖钢玉才愕然翻着眼皮问:怎么对我立案审查了?你们搞错了吧?纪检组组长说:没错,老肖,你做了啥自己有数,就别费口舌了吧?肖钢玉结结巴巴地问:那侯亮平呢?是不是也立案审查了?纪检组组长苦笑不已:老肖,你这梦咋还没醒啊?今天的行动就是侯亮平在领着执行啊,他顾不上你,亲自到山水度假村请高小琴去了!后来,肖钢玉以受贿、渎职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侯亮平带队拘捕高小琴。月色下,警车沿着银水河前行,冰封的河面锁住白天的喧闹,凝结一片幽深的宁静。马石山雄伟的轮廓渐行渐近,高尔夫球场的草坪缓缓展现在眼前。低矮的山坡下,栋栋别墅屋顶上的积雪反射出皑皑白光。山水度假村仍保持着世外桃源的安谧。

  凝视着熟悉的风景,侯亮平回想起此前两次来这里的情形。第一次是接风,他与祁同伟、高小琴一场《智斗》,唱得风生水起。双方试探摸底,巧妙周旋,算是打了一场没有输赢的前哨战。当时祁同伟尚未露出庐山真面目,高小琴以阿庆嫂的睿智、曼妙的身段,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第二次在这里唱《智斗》,就是一场贴身肉搏了。这个贪腐犯罪团伙图穷匕见,摆开鸿门宴,竟埋伏杀手想要他性命。如今大幕降下,尘埃落定,他倒想看看高小琴是否还能以阿庆嫂的睿智、曼妙唱一出《智斗》?能否保持阿庆嫂式的冰雪聪明?将会以何种姿态谢幕退场呢?这位京州阿庆嫂该不会花容失色,自毁形象吧?

  这时,检察警车驶入甬道。朦胧月光下,前方驶来一辆宝马车,侯亮平太熟悉这辆车了,当即断定高小琴准备逃跑!遂命令身前身后两辆检察警车迎面挤上去。宝马车被警车逼迫,只得停下。侯亮平开门下了指挥警车,走到宝马车跟前,敲了敲车窗。宝马车玻璃窗缓缓摇下,高小琴露出姣好的脸庞,平静地看着侯亮平,眼中并无恐慌。

  侯亮平不失绅士风度,微笑着问候:高总,别来无恙乎?

  高小琴妩媚一笑,彬彬有礼地回答:还好,你呢,侯局长?

  侯亮平自嘲道:不太好,你和祁厅长差点让我先哭起来!

  高小琴一声轻叹,满脸真诚:这不是我的本意,真的!

  侯亮平做了个请的姿势:高总真会说话,换个地方聊聊?

  高小琴下了车,脸上掠过一丝悲凉: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侯亮平惋惜地摇头:既然早知道,那又何必当初呢!哦,冒昧地问一句,今晚我那位老学长祁同伟祁厅长没到你这里来唱歌吧?

  哦,没有没有,他好像去香港出差了吧?高小琴镇定地说。

  侯亮平凝视对手:太遗憾了,真想和你们再来一回《智斗》啊!

  高小琴手一摆:《智斗》啥,嗓子早倒了!说罢,上了检察警车。

  进入省检察院反贪局的审讯室,高小琴竟然一点不紧张,面对坐在审讯桌前的陆亦可、张华华,她神情轻松,脸上仍然保持着招牌式的迷人微笑。侯亮平和季昌明站在指挥中心的大屏幕前,注视着屏幕上的这位美女老总,感慨不已:这个女人是不寻常啊,进了检察院还这么镇定自如,好像来这里做客呢!季昌明判断,高小琴的强大是内心强大,这种女人比较少见。可能与那位公安厅厅长的长期调教有关。

  侯亮平对季昌明的判断开始并无疑义,但审讯室的异样情况,却引起了他的警觉。陆亦可招呼熟人一般对待高小琴,高小琴的反应却不是太正常。大屏幕上显示,高小琴像是不认识陆亦可,竟然问:你好像是那个陆处长吧?陆亦可说:高总,你可真逗,我这个陆处长怎么还好像啊?高小琴搪塞:最近太忙乱了,记性不是太好!包涵啊!陆亦可很奇怪:你可真让我伤心啊,咱们打了好几次交道,谈得好像还不错,你却轻易把我忘了!怎么?这又是什么招数?说说!高小琴淡淡一笑:哎呀,我哪有什么招数啊?既到了这里,就看你出招了!

  陆亦可直到这时仍没发现问题。她让高小琴接着上次的话题聊——现在坐到审讯室了,应该反思一下发家过程中的问题了吧?有没有巧取豪夺啊,财富里有没有民众的血泪啊?高小琴茫然看着陆亦可:陆处长,我们聊过这个话题吗?陆亦可一边注意地审视着面前的老对手,一边提示她:咦,怎么?这么快就忘了?你说,在一个爱拼才会赢的时代,血泪肯定会有嘛!你不让别人流血流泪,别人也许就会让你流血流泪啊……高小琴依然笑得风轻云淡:是,你瞧我这记性!

  侯亮平看着大屏幕,脱口而出:季检,好像哪里不对劲呀!季昌明凝视侯亮平:哦,怎么了?侯亮平忽然叫道:天哪!我们可能抓错人了,她不是高小琴,肯定不是!季昌明十分诧异:什么?亮平,你为什么这样想啊?说说根据!侯亮平指着荧屏上的高小琴分析:瞧这个女人的眼神多平静,没有高小琴的那股狠劲啊!刚进审讯室,她没认出陆亦可,她们一起讨论过的很尖锐的问题,她竟然都忘了!季昌明疑惑地瞅着侯亮平:如果不是高小琴,那她是谁?侯亮平神情严峻:不知道。当然,也许是我敏感了,但我建议先停止审讯!季昌明同意了。

  侯亮平不慌不忙地走进审讯室,微笑着让审讯者和被审讯者先休息一下,别搞得这么紧张。陆亦可疑惑地看了侯亮平一眼。高小琴脸上却现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侯局长,谢谢啊!侯亮平笑道:谢啥?老朋友了嘛!轻松一下,咱们唱唱歌吧!说罢,拿出节目单,放在高小琴面前。高小琴有些高兴:既然侯局长这么绅士,那就来一首《爱拼才会赢》吧!侯亮平拍了拍巴掌下令,让工作人员准备卡拉OK伴唱带。歌声在审讯室回荡,高小琴唱闽南语歌曲也很拿手,味道十足。

  一曲歌罢,侯亮平似乎还不过瘾,拿起话筒,走到高小琴面前:高总,你这一唱,我喉咙也痒痒了,咱们来个传统节目,《智斗》吧!高小琴迟疑一下,笑了:都到你们这里来了,还智斗啊?我可不敢斗了。侯亮平把话筒塞到高小琴手上:这可不像阿庆嫂说的话,该斗还得斗嘛,新四军在不在沙家浜我还不知道呢!说罢,四下看看,似乎挺遗憾:可惜我老学长祁同伟不在,缺个胡司令!哎,陆处长,你给我凑合一个胡司令!陆亦可倒爽快,抓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只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一场《智斗》就这样在检察院反贪局审讯室开演了。审讯者和被审讯者三个人唱得都很投入。尤其是高小琴,可谓全神贯注,盯着卡拉OK带上那个身着蓝花布短装的阿庆嫂目不转睛。侯亮平注意地听着高小琴的唱腔,不时地投去疑惑的目光。这疑惑毫不掩饰,弄得高小琴明显地紧张起来,最后竟唱得额头上现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侯亮平会心地笑了。《智斗》是最好的测试指标,他与高小琴首次接触,就唱了这段着名的京剧唱段,如今已是第三次对唱了。高小琴曾经是怎样一个活脱脱的阿庆嫂啊,让人印象深刻!现在好像哪里不对了,肯定不对了。且不说精气神儿,光是高小琴那有腔有调的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就不是眼前这个女人学得来的。剧团退休的琴师评价高小琴是专业水准,不下十年功夫不可能唱到这样。眼前这位高小琴差的就是功夫,她哪里是唱京剧啊,完全是唱歌的唱法,一点京剧味道也没有!结论很明显,这女人是赝品,真正的高小琴不知所终!

  侯亮平终于叫停,拉下脸道:不对呀,高总!

  高小琴看着侯亮平,怯怯不安:哪里不对了,侯局长?

  侯亮平说:来,高总,重来——有什么周详不周详——

  高小琴学不来,不敢接话筒了:我……我一直就是这么唱的!

  侯亮平把话筒重重地放在审讯桌上:那你就不是高小琴!

  高小琴一下坐倒在身后的椅子上,长叹一声:唉,还真让你看破了!对,侯局长,我不是高小琴,我是她双胞胎的妹妹高小凤……

  侯亮平啥都明白了,立即回到指挥中心,向季昌明汇报:真的高小琴现在应该在京州国际机场,或者是吕州机场,她在准备出境,甚至有可能就和祁同伟在一起。季昌明恍然大悟:这就对了!怪不得赵东来和京州市公安局一直没找到祁同伟的下落!季昌明和侯亮平让手下工作人员把高小琴的照片发给京州、吕州以及周边各大机场,不管这个女人持有哪个国家的护照,叫什么名字,一律不准离境……

  四十八

  祁同伟觉得自己掉在一口深深的枯井里,除了巴掌大的天空,周围漆黑一团,看不见任何东西。这种感觉是从失去两个关键证人开始的,省检察院在邻省桥头县法院接走了大风厂的会计与司机,祁同伟就明白这局棋已经输定了!他不禁惶恐起来,给北京的老书记赵立春打电话,小保姆支支吾吾地说,领导两口子都开会去了,不知啥时才能回来……不祥的预感如阴云一般,笼罩在祁同伟心头。直到与赵瑞龙通上话,得知赵立春出了事,祁同伟才如梦初醒,但一切都晚了。

  现在回想起来,省委书记沙瑞金太厉害了,是位高明棋手。先让侯亮平停职,嗣后又放风说让侯亮平回北京,全是妙棋啊!既洗清了他们对侯亮平的诬陷,又麻痹了像高育良这样的老狐狸。更不用说赵瑞龙、高小琴这些毫无政治斗争经验的白痴了——他们本来都逃出去了,又一个个回来自投罗网。往深处想,他又何尝不是白痴呢?赵瑞龙、高小琴还是他亲自催促回来的。为让赵瑞龙回来,他还动用香港黑社会,浪费了三颗子弹。棋局临近结束,才看明白了布阵,自从中央派沙瑞金来H省任职,他们这些人就注定要出事了……

  拼个鱼死网破的时刻到了。祁同伟头脑异常冷静,安排下金蝉脱壳之计,让家庭妇女高小凤顶替双胞胎姐姐高小琴,自己开车带着高小琴直奔山水度假村别墅。进了别墅,收拾好贵重细软、海外存单,又从衣橱里掏出一把制式手枪和一支狙击步枪,以防不测。考虑到和赵瑞龙的通话可能被咬住了,又把自己和高小琴的手机都开着,调成静音留在别墅,而后开车直奔京州国际机场,护送高小琴再次踏上逃亡之路。

  情况比想象的还严重,我们到底上当了!祁同伟路上嘀咕。

  高小琴焦虑不安:那我们要不要找一找高育良书记啊?

  祁同伟叹息:找高育良还有什么用?估计老师也被控制了……

  将高小琴送到京州国际机场已是凌晨四点了,祁同伟含泪吻别高小琴后,驱车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这个路口距京州国际机场二十五公里,距孤鹰岭一百八十八公里。车在路牌前停下,祁同伟下车抽烟,不时地取出手机看。按他的计划,高小琴将用假护照坐早上第一班飞机飞香港。如果一切顺利就发出短信Yes,他就以同样的方式出境,在香港三季酒店和高小琴会合。万一遭遇不测,高小琴就发出短信No,他则另想办法脱身。祁同伟朝天空吐着一个个烟圈,焦虑等待命运的裁决。

  黎明时分,祁同伟正靠着驾驶椅打盹,手机吹口哨似的啾啾一响,有短信进来。祁同伟忙把手机贴在前额,屏息凝神,暗暗祈祷得到好消息。然而,该来的总是要来,当他打开短信信箱,屏幕上显示着清晰的英文字母——No!祁同伟立即发动汽车,前往孤鹰岭方向。

  前往孤鹰岭的盘山公路上下起伏,曲曲折折,颠簸得他不住地想呕吐,就仿佛有一只五味罐子在胸中颠碎了,人生的酸甜苦辣一齐涌向心头。祁同伟眼睛渐渐模糊了,便把车停在了一处悬崖峭壁旁。

  山峰挡住初升的太阳,但霞光如水,浸满了群山的褶皱。满山的马尾松在冬季仍保持着盎然的绿意,在枯草残雪衬托下格外醒目。劲风穿过峡谷,发出尖锐的呼啸,仿佛一群凶悍的怪兽从他身边匆匆而过。对面的山岩石壁高高耸立,如盆景,如屏风,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强烈的白光。一只苍鹰在石壁上空盘旋,双翅平展,一动不动……

  “砰”的一声枪响,打破山间的宁静,苍鹰笔直地跌落山涧。

  好枪法!一声自我赞叹,狠劲上来了。祁同伟端着狙击步枪,脸部被悬崖投下的阴影笼罩。伫立片刻,他用丝绒布细细擦拭枪口,又将枪身擦得锃亮,然后把心爱的狙击步枪收起,重又放入了后备厢里。

  祁同伟又开着车上路了。在群山深处,有一座被废弃的村落,破败的农舍中升起一缕难得的炊烟。路况越来越糟,汽车颠簸得越发厉害。祁同伟阴沉着脸,盯着炊烟升起的地方,那里是他的福地……

  从省委书记沙瑞金,到市公安局局长赵东来,上上下下都密切关注着对高小琴的审讯,都希望通过对她的审讯,找到祁同伟。祁同伟手上有一把制式手枪和一支狙击步枪,而且领用了大批量的子弹,一旦铤而走险,会造成什么后果很难预料。高小琴没有隐瞒枪支情况,在审讯室一坐下,就爽快回答说,这些情况她都知道,两支枪都是祁同伟从公安厅装备处领出来打猎的,其实也就是玩玩!高小琴夸夸其谈,道是祁厅长最爱玩枪。她在山水度假村里专给祁厅长设了一个射击室。祁厅长双手同时射击,能在十几秒内打掉十个移动标靶,实乃少见的神枪手。然而,对祁同伟失踪后可能的落脚处,高小琴却避而不谈。这位美女老总在精神上和祁同伟浑然一体了,说起祁同伟的口吻不无傲娇。

  侯亮平默默看着高小琴:高总,我相信你对祁同伟的感情是真诚的,可他是不是也这样对你呢?他信奉的可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

  不!高小琴眼中含泪叫道:他相信普天下有情人都能成眷属!

  但是,祁同伟内心的强大和坚硬超出常人啊,所以,我判断他现在会冷静地选择躲藏在一个隐蔽之处,应该是一个财富所在的地方!

  高小琴语带讥讽:侯局长,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祁同伟不会去看财富,他是个孝子,八十岁的老娘在他心中比财富分量要重得多!

  这话倒也不错,祁同伟的确是孝子,可他会回林城老家,看望自己的老娘吗?侯亮平觉得应该不会。祁同伟是业内高手,肯定知道那里有布控,去了就是一场死拼血战!他明知是陷阱,故意往里跳?绝不可能。祁同伟也许以后风声过了才去看望老娘,但不会现在去!高小琴在误导他的思路,其实,侯亮平很清楚,这个女人直到被捕前一直保持着和祁同伟的密切联系,而且还及时向祁同伟报过警,她的手机显示了这一点。可高小琴并不承认,非说是无意中按错键了……

  侯亮平盯住高小琴的眼睛:好吧,好吧,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我要告诉你一个判断——这时,他加重了语气:祁同伟可能会自杀!

  高小琴明显受到了震动,脸上现出一丝惊慌:不……不会吧?

  侯亮平道:高总,你既然和祁同伟有这份姻缘,就不了解祁同伟内心的孤傲吗?他肯坐在这里接受我的审讯吗?请你仔细想一想!

  高小琴额上沁出一层细汗,两眼定定地望着前方。良久,才轻轻地说道:侯局长,这你……你说得对,他是有孤傲决绝的一面……

  高小琴终于开了口。和祁同伟分手时,他们约了几个地点:如能顺利出境,就在香港三季酒店见;出不了境,就在高小琴老家见。她老家在岩台大北湖,那里有一座湖心岛,非常隐蔽,仿佛世外桃源……

  侯亮平在审讯室踱步思索着,仍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头——起码是不够全面。除了香港三季酒店和岩台大北湖,应该还有一个地方,而且是更重要的地方。这么想着,侯亮平在高小琴面前站住了:高总,除了你说的这两个地点,祁同伟是不是还提到过一个叫孤鹰岭的地方?

  高小琴茫然地望着他:孤鹰岭是啥地方?和祁同伟有啥关系?

  侯亮平深感意外:哦,祁同伟竟然没和你说起过这个地方吗?

  高小琴真诚地说:他从来没提起过,侯局长,我没必要骗你!你想啊,我不希望祁同伟自杀,我和祁同伟还有个六岁的孩子啊!

  这倒是侯亮平没想到的:你们还有个孩子啊?孩子在哪里?

  高小琴泪水直流:孩子在香港,一直让我妹妹高小凤带着……

  侯亮平突然大悟——孩子早有安置,高小琴罪不至死,祁同伟应该在孤鹰岭!便把审讯工作交给陆亦可,自己匆匆进了指挥中心,激动地对守在那里的季昌明和赵东来说:我知道祁同伟在哪里了!

  侯亮平对季昌明和赵东来讲了一段往事。二十多年前,孤鹰岭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自然条件险恶,几乎全村制毒。当时祁同伟是缉毒警察,职务为科级中队长,深夜冒险从山后悬崖潜入制毒村侦察。毒犯有岗哨,有巡逻,祁同伟被人发现追击,双方展开枪战。祁同伟在身中三枪的情况下,凭一首儿歌,在危难中找到了村上唯一一户没有搀和毒品交易的秦老师家求救,这才拾了一条命!

  季昌明好奇地问:亮平,这是一首什么儿歌?

  侯亮平说:人人都知道的儿歌,《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

  赵东来亲昵地擂了侯亮平一拳:这细节你怎么知道的?

  侯亮平说:祁同伟在二〇〇二年《公安通讯》上说过这事,说全世界无产者凭《国际歌》找同志,他凭这首儿歌在危难时找到了人民群众。在相当长的一个时期,我都很敬重这位学长!

  赵东来也挺感慨:亮平,看来你在祁同伟身上下了不少工夫啊!连内部刊物《公安通讯》都注意到了!实话说,孤鹰岭扫毒我多少知道一些,但这种内部刊物和祁同伟的这种小文章我可真没注意过!

  侯亮平说:不注意不行,陈海倒下了,我是万万不敢轻敌了!继而深入分析:祁同伟躲进孤鹰岭一是隐蔽,二是有秦老师这么个救命恩人。在目前穷途末路的情况下是个不错的选择。最重要的是,孤鹰岭这地方他连高小琴都没告诉,可见它在祁同伟心中多有分量!

  季昌明、赵东来同意这一判断。研究行动计划时,侯亮平又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方案:我看这样,东来,你和季检坐镇指挥,我随刑警乘直升飞机去孤鹰岭现场劝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击毙他!季昌明问:劝降能成功吗?有多大的把握?侯亮平想了想说:百分之三十左右吧!赵东来皱起眉头:那我提醒你,他手上有狙击步枪,能一枪击毙你!这可是百分之百!你觉得以百分之三十搏击百分之百值得吗?

  侯亮平沉吟道:祁同伟到了孤鹰岭,就不会轻易开这一枪了……

  四十九

  祁同伟进入秦老师家小院时,老人正在屋内做饭。烟囱倒风,锅灶冒出浓烟,熏得老人直流眼泪。听见响动,老人站起来,揉着眼睛跨出了磨得乌亮的木门槛。看清来客,秦老师高兴地伸出双手,激动地搂住了祁同伟肩膀:哎呀,祁队长啊,你怎么来了?见到祁同伟手中的狙击步枪,又多问了几句:怎么?执行任务啊?其他同志呢?

  祁同伟把狙击步枪小心地靠着土墙根放好,掏出手帕为老人擦去眼中的泪水:没啥任务,特意过来看看您,顺便上山打几只野兔。这时,他才发现老人的皱纹更深更细了,时光的刻刀真是无情,叫人看着心疼。祁同伟拉着老人的手说:来,我烧火,您做饭,我也饿了。

  不用了,就差一把火了。秦老师拦住他:祁队长,这里烟大熏人,你在院子里待一会儿,出去转转也行。我再给你炒一盘土鸡蛋!

  祁同伟在山村小巷中穿行。映入眼帘的净是破旧老房子:有的院墙坍塌,有的屋顶倾斜,每扇门上几乎都挂着生锈的锁。偶尔可以看见一个没牙老太太,木木地坐在街口石礅上。道旁野草丛生,一派荒芜景象。村子里了无生气,年轻人都走了,新鲜血液也流走了……

  往事涌上心头。在那个难忘的夜晚,他曾在这里的土巷奔突,一边开枪回击,一边寻找藏身救命之处。他被毒犯追击,身中三枪,胸前流血,伤势严重。更要命的是,子弹打光了。这时候四处都是毒犯的狂呼,别让这个雷子跑了,打死雷子奖金一万……那一刻,祁同伟几乎绝望了。天是那样的黑,人好像跌在一口深井里,连面前的围墙都看不见。他当时想,他的人生正接近终点,一场悲凉的青春将在这陌生的小山村画上句号!远山传来阵阵雷声,沉闷而压抑,雨却没下下来,空气显得湿热,让他喘息困难。他跌跌撞撞地跑着,也不知在土巷里跑了多久,只觉得再也坚持不住了,自己随时会一头栽倒。

  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儿歌声: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这亲切而熟悉的歌声顿时燃起他求生的希望,他踉踉跄跄循声而去,来到了秦老师家门前。他用最后的力气拍了拍院门,就晕倒在地上了。追击的人声渐近。秦老师冒险把他拖到屋内,藏在粮囤里。秦老师的儿子大顺子正在油灯下做作业——刚才自己听到的儿歌就是他唱的。秦老师应付走前来搜寻的毒犯,当夜下山报警。次日一大早,一架直升机在孤鹰岭盘旋,武警公安团团包围了这座山村。经过一番激战,毒犯们缴械投降,他也脱离了危险。

  祁同伟走着想着,恍然若梦,禁不住让热泪盈满了眼眶。

  秦老师本是一位公办教师,看见家乡的孩子上不了学,向上级申请回孤鹰岭办一座小学校。他的无私奉献精神获得了村民的敬重,因而尽管他洁身自好,从不参与制毒贩毒,也没啥人计较他。但是那次扫毒大搜捕之后,许多人被杀头判刑,邻居们都怀恨在心。再后来,年轻人都外出谋生,孩子越来越少,小学校终于也关闭了。

  这些年但凡有不顺心的事,祁同伟总要回孤鹰岭看望秦老师。带上两瓶好酒,边喝边向老人诉说心中块垒。在这里,他能得到启迪和宽慰,秦老师是他珍藏在心中的一盏灯。这一切是绝对秘密的,任何人都不知道一位公安厅厅长和一座小山村的深刻情缘。他冥冥中有种预感,孤鹰岭迟早是他的归宿——这是他的光荣之地,也是他的得救之地。

  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孤鹰岭的奇峰异石在风雪中变得模糊起来。

  祁同伟步履蹒跚地在村里徘徊,艰难寻找着自己人生的珍贵足迹。从当年一位大名鼎鼎的缉毒英雄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始料未及也不愿意看到的。究竟在哪里失了足,才一步步滑向深渊的呢?他眼前浮现出高小琴的身影,恍惚中,这个漂亮女人一步步向他走来……

  当年,高小琴是那样的清纯,她和双胞胎妹妹高小凤坐船离开老家湖心岛时,连一双像样的鞋也没穿过,是赵瑞龙的搭档杜伯仲发现了这对百合花一般美丽的渔家女儿,带着她们进入繁华的吕州。在市中心的百货大楼,杜伯仲为她们置办行头,高小琴脱掉破球鞋,第一次穿上了高跟皮鞋,一时间连路也不会走了。经过严格培训,两姐妹出落得楚楚动人。这时,赵瑞龙、杜伯仲的黑手也伸向了她们,高小琴一次次被奸污。为了保护妹妹高小凤,高小琴也一次次做出牺牲。可是,最终高小凤还是被作为礼物送给了时任吕州市委书记的高育良。

  祁同伟第一次见到高小琴,是在赵家美食城的豪华包间里。当时他是京州公安局副局长,赵瑞龙有求于他,想通过他拿到一个大型停车场项目,就把高小琴带来了:祁局长,这位美眉不陌生吧?祁同伟看着高小琴笑:见过的,我老师的红颜知己啊!赵瑞龙戏谑道:祁局长,那你得喊师母了,快喊!祁同伟便也开玩笑:我怕把她喊老了……

  高小琴美目流盼,笑声如莺:祁局长,你别听赵总的,你老师的红颜知己是小高,我是大高,我们俩是双胞胎,我是姐,她是妹!

  祁同伟怔怔地看着高小琴,失声赞叹:我的天,一对佳人啊!

  应该说,他和高小琴算是一见钟情,两人很快就无话不谈了。

  祁同伟告诉高小琴,当初为了改变命运,他不得不向权力低头服软,被迫跪在H大学操场上向一个大他十岁的老女人求婚,只因为这个老女人的父亲是省政法委书记,手中执掌着政法系统的大权,能把他从山里调出来,改变他的命运。祁同伟说,这么一跪,他的心就变硬了,以后就啥都不在乎了!高小琴也坦述了自己的遭遇,从一个贫穷的渔家女到今天,许多经历不堪回首,她整天周旋在赵瑞龙、杜伯仲这种人之间,就变成了他们手中的一件玩物……祁同伟一把搂住高小琴,动情地说:这些都过去了,让我们一起重新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请相信我,我会给你、给我,创造一生一世的幸福!

  雪花静静地飘落。没有风,那雪就像一朵朵棉花,温柔地落在屋顶上、树梢上、村口的大碾盘上。不知不觉中,大地就铺上了一层洁白的绒毯。雪花衬托出小山村的安谧,令人心醉,也令人心碎。祁同伟不禁想到,昨夜闯关失败,高小琴此刻可能正在审讯室受审,这一辈子恐怕再也不能相见了。他们真心相爱,有一个儿子,是真正意义上的夫妻。一生能得这样一个女人,祁同伟并不后悔。但当爱情与物质利益结合在一起时,性质就悄然发生了变化,最终导致了今天的悲剧。

  祁同伟在村后一棵老槐树下站住,怔怔地回想往事。眼前浮现出丁义珍谄媚的笑脸——那是哪一年的春天?在京州市郊的乡村公路旁,丁义珍引着他和高小琴看地。他看着满目青山绿水,一眼就认定这是块福地!当即和丁义珍合谋,以四万元一亩的工业用地价格拿下。嗣后,又把土地性质变更为商业用地,山水度假村就这样建立起来了。两年后,当他和高小琴走进刚落成的会所1号楼,高小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搂着他的肩头,讷讷道:咱们就这样白……白手起家了?

  他笑了:可不是吗?高总,你有眼力,有能力啊,你抓住了改革开放的大好机遇,用八千万银行贷款,创造了这个十多亿的奇迹啊!

  高小琴疯笑起来,笑出了满眼泪水:厅长,这奇迹是我们共同创造的!没有你,丁义珍不会把价值六十万一亩的地四万就批给我,银行也不会接受土地做抵押,贷款八千万给我……

  他用手掌堵住高小琴的小嘴:不要这么说,永远不许说!

  高小琴含泪点头,跳起来,一把搂住他,疯狂地亲吻他,亲得他也躁动起来。那天,他们大白日里在铺着新地毯的楼梯上疯狂地干了一回,干得大汗淋漓,如痴如梦,干出了人生中一场难得的高潮……

  一阵乌鸦叫声打断了祁同伟的思绪。雪停了,一道阳光照射在老槐树苍劲的枝干上,乌鸦飞出鸟巢,欢快嬉戏,享受着太阳的温暖。一只野兔从眼前蹿过,钻进山坡上的柞树丛中。祁同伟调整身位,斜靠在树皮皴裂、合抱粗的老槐树主干上。是啊,高小琴和山水集团就这么空手套白狼创建起来了,从此以后,他和高小琴的爱情性质也改变了。他们成了生意合伙人,一个台前,一个幕后,共同打造秘密商业帝国。人的贪欲永无止境,他们使用各种手段巧取豪夺,抓住一切机会聚敛财富。他们的贫苦出身,使得他们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暴富机遇,因而也就变得百倍疯狂、千倍贪婪!侵吞大风厂股权就是一个例证,现在想想,确实是忘乎所以了,而且又碰上了奸商蔡成功!蔡成功太混蛋了,假造工人持股会决议,以至于埋下今天的祸根……

  祁同伟不禁回忆起又一幕场景——他和陈清泉、高小琴在高尔夫球会所休息,谈起大风厂的官司。陈清泉提醒过,说这事麻烦,侵犯了工人利益,得小心他们拼命。他毫无顾忌地回道,山水集团吃了亏也会拼命。陈清泉知道他是啥意思,问他怎么判?他才不明说呢。只道是怎么判是法院的事,但不管你怎么判都得有法律依据。陈清泉心知肚明,说法律依据他去找,总还有自由裁量权吧?!说罢,马上谈条件,暗示他女儿副处级的问题。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陈清泉的肩膀,不是副处级,是处级了!这是赤祼祼的交易,底线轻易被他们突破了。

  不知何时,秦老师走到了面前,说是饭做好了,带他回家吃饭。坐在堂屋小炕桌前,看着炕桌上简单的饭菜,他心里感慨万端。粗茶淡饭分外香啊,还是这儿好,没有纷争,没有缠斗,更没有你死我活!

  吃完饭,他到院子里找活干。秦老师拦不住,只好帮他搭把手。他们先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净,墙角落的鸡窝塌了,他们又和了一堆稀泥垒鸡窝。祁同伟是苦孩子出身,干这些活熟门熟路,身子热了,筋络舒展,觉得无比畅快。不料,这桩小小的农家工程却没能最后完工——正给鸡窝铺草顶时,忽然听见天空传来一阵嗡嗡的声响。祁同伟抬头一看,脸白了,扔下工具,快步穿过院子,回屋拿起了狙击步枪。

  一架警务直升飞机越过孤鹰岭,在院子上空盘旋。秦老师手搭凉棚看着飞机,一脸惊讶神情:祁队长,这是怎么了?又发现毒品了?

  祁同伟无奈地叹息:是他们发现我了,您快离开这里!

  是不是你……你出了啥事?秦老师两眼疑惑地望着他。

  祁同伟把秦老师拉进屋:别问了,您快进来,外边危险!

  这时,空中响起了清晰的声音:老同学,我来接你回家了!

  祁同伟紧张地站在窗前,将手中的狙击步枪瞄向直升飞机。秦老师拉住他:哎,祁队长,你这是干啥?人家这是接你回家呀!祁同伟摇头:早就回不去了!这个人是我的克星,只有他能猜到我在这儿!

  是啊,飞机上的这个克星不但知道他在这里,还知道他灵魂深处的不安和恐惧。隐隐之中,昔日那纯真的儿歌声适时地在他耳边响起——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是幻听吗?不是,是警务直升飞机上的高音喇叭放出来的歌。飞机在低空盘旋,一遍遍地播放儿歌。那歌声如清泉流淌,撞击着他心中的岩石,迸溅起一片晶莹剔透的水珠。他闭上眼睛,两行泪水顺脸庞缓缓落下……

  秦老师仍不知道发生了啥:祁队长,是不是发生了误会啊……

  祁同伟点头:是,误会大了,这里马上会流弹横飞,您快走!

  秦老师焦虑地说:哎呀,再大的误会也能解释清楚嘛,可千万别动枪啊!你是公安厅厅长啊,怎么能对自己的手下开枪呢?

  祁同伟说:我要干掉那个可恨的对手!他不是警察!

  那……那他是谁?他不是要接你回家吗?还是回去吧!

  祁同伟心中不禁呜咽起来。他也想回去,真想回去,做梦都想回去啊!可是,他回不去了,永远回不去了,他已经走得太远太远了!佛家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可他这条船已经离岸日久,他站在这条船上早就看不到岸了,眼前只有无边苦海和滔天大浪……

  秦老师的声音颤抖起来:祁队长,你……你听我一句劝……

  祁同伟一跺脚:别劝了,快走啊您,这个误会已经没法解释了!

  秦老师无奈地摇着头,叹息着,几步一回头,出门离去。

  这时,警务直升飞机在村中一片开阔地降落下来。十几个武装警察和刑警荷枪实弹,一一跳下飞机。祁同伟从土屋的窗前看到,他的冤家对头侯亮平身着便衣,最后一个从飞机上跳了下来,飞机螺旋桨旋起的风将侯亮平的风衣吹得像一面飘飞的旗……

  雪又下了起来。这会儿起了风,雪花被撕成碎粒,打着旋儿在空中翻卷,叫人睁不开眼睛。太阳躲入云层,天空布满阴霾,孤鹰岭陡峭的山崖压抑人心。跳下警务直升飞机,走向秦老师家小院时,侯亮平每走一步都那么艰难,腿仿佛灌满了铅。

  与老同学祁同伟的对决终于要在这座小山头上展开了。你死我活、鱼死网破的场面将在嗣后的几分钟内发生。作为惺惺相惜的老朋友,侯亮平是多么不希望这一幕出现啊!但一切都无法避免了,他必须面对祁同伟的枪口。回想起那次在大排档喝啤酒,他们谈起有朝一日拔枪相向,谁会先倒下,如今笑言成真了!但他没打算拔枪,他要用真诚唤起对手的良知,劝他弃枪投降。这可能吗?如果不可能,那他也许就是在走生命中的最后一段路了!谁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啊,所以他每迈一步都那样沉重!但他仍坚定不移地走着,他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小土院的柴门越来越近了,离最终的结局也越来越近了。

  屋内,祁同伟一手扶着架在窗台上的狙击步枪,一手握着制式手枪,久久屏住呼吸。小院落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隐蔽物。侯亮平的身影出现了,一颗脑袋晃动着显现在狙击步枪的瞄准仪里……

  侯亮平双手高举:老同学,请你看清楚了,我没带武器!

  祁同伟叫道:侯亮平,你不知道我最想打死的人就是你吗?!

  侯亮平在小院柴门前站住,往门框上一靠,双臂环抱,像是和一位老朋友聊天:老同学,你想啥我当然知道,但该说的,我还得和你说!今天我历尽艰难找到了你,真心是想带你回家,我不希望你死!可你清楚,有人希望你死!你死了,他们就安全了,他们就可以继续以人民的名义夸夸其谈了!老同学,你说你在这里找到了人民,那就请你以人民的名义去想一想,以残存的良知想一想,是不是该收手了?

  ——侯亮平,你一口一个老同学,可为啥就是盯着我这个老同学不放呢?土屋里传来祁同伟嘶哑而绝望的声音。

  侯亮平开始一步步慢慢向前走,在漫天风雪中向土屋走——因为你犯法了嘛!我们都是学法律的,都曾经宣誓忠于法律!你既然以身试法,就应该勇敢去面对,而不是逃避!是你的事,自己去担当!不是你的事,也请你如实说出来,让那些应该承担的人去承担……

  突然,“砰”的一声枪响!

  侯亮平怔了一下,立即转身对身后的警察们高喊:不许开枪!

  院门口的警察和秦老师紧张地看着侯亮平。这时,侯亮平才搞明白,身后的警察们并没开枪,是祁同伟开了一枪!这是对他的警告。

  老同学,你要想杀我,我现在肯定就躺在地上了。我知道,你的枪口抬高了一寸!既然这样,那么我们接着谈,谈陈海!祁同伟,别怪我逼你,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我,能容忍一个制造车祸暗算自己兄弟的家伙逃脱法网吗?在H省,你是公安厅厅长,陈海是反贪局局长,陈海一次次和你协同行动,你怎么就下得了手呢?我正和陈海通电话啊,和他约好,要向反贪总局领导做汇报,可你却先动手了……

  祁同伟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并不想杀他,可我不能坐以待毙!

  没错,所以你才要杀人灭口!可你毕竟是个有过光荣与梦想的人啊,你对自己作的孽就一点都不恐惧吗?你在梦中还敢再见陈海吗?

  祁同伟嘶叫道:侯亮平,别说了,我会把命还给陈海的!

  这时,雪越下越大了,侯亮平身上落满了白雪,几乎成了一个移动的雪人。他又向土屋前走了几步:老同学,既然你不想打死我,那就请跟我回家吧!哪怕死,也死在家里,我会给你送行的……

  不,猴子,你别再靠近了,别逼我开枪!我告诉你,我不会接受别人的审判,我……我会审判我自己,你快离开,否则我让你陪葬!

  侯亮平仍不管不顾地走着,边走边说:老同学,别忘了这是啥地方——这可是孤鹰岭啊,是你的光荣之地,是你的得救之地……

  让侯亮平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即将跨过土屋门槛的那一瞬间,土屋的里间猛然响起了枪声!不好!侯亮平冲过去一看,祁同伟手握制式手枪,脑袋中弹,倒在血泊中,那张熟悉的面孔变得十分陌生……

  五十

  高育良做出一个古怪决定,把家院里的所有花卉连根刨掉,再放把火烧干净。这可是他多年的心血,其中不乏名花异草。焚烧时,高育良严肃地凝视着火焰,眼看自己精心培植的花草化为一堆灰烬。都知道高育良爱好园艺,如今忽然放弃,也不知究竟为啥。接下来开始翻整土地。为此,高育良特意买了新镐、新锨、耙子等工具,以相当专业的态度认真干了起来。寒冬腊月,刨地不是个轻快活。镐头砸在冻土上,只能啃下一小块泥巴,但高育良就这么执着地一小块一小块地啃,颇有些愚公移山的精神。吴慧芬见了很惊讶,问他这是折腾啥?高育良笑了笑,简单地回答道,不想当园艺师了,想当农民!他还真像个老农,干活时找出早已废弃的旧衣裳,脚上套了一双当年下乡扶贫时穿过的老棉鞋,形象带上了几分滑稽。

  白天上班,西装革履,翻地工作通常在夜间进行。因为失眠,高育良常常干到下半夜,试图以劳动换来充实的睡眠。但效果并不是太好,一边刨地一边想心事,寂静的夜使他头脑变得更加清醒,更加敏锐。当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核裂变似的在思维中进行连锁反应。是时候了,他得为未来做准备了。未来会是怎么一个样子?这个问题在心中似乎有了答案——瞧,花园变农田,书记变农夫嘛!

  虽然是教授出身,多年爱好园艺使高育良对农活非常熟练。他在院中翻好的土地上打出一方一方畦子,规整、干净、美观。但他并不满足,完成后又重新翻了一遍,变着花样整出了椭圆形、三角形、心形等五花八门的园畦,乍看上去就像一幅抽象派的图画。高育良也确实是把它当作自己的作品,反复涂抹,改来改去,永无完工之日。

  有两样东西不变,那就是安放在南墙根的两块石头,整座花园里只有它们是旧物了。其中一块石头比较小,高育良记得是侯亮平从花鸟市场扛回来的,上面刻着泰山石敢当,遒劲的笔锋仍那么扎眼。另一块石头是庞然大物,祁同伟不知从何处搜寻来的,领人费了好大劲才搬进院子。记得祁同伟曾在他耳边神秘地说,这是靠山石,有高人为它开过光。当时赵瑞龙闹得正欢,他隐隐感到北京的赵立春很有可能要出事。现在果然出了事,这块靠山石到底风化掉了。高育良刨地刨累了,常拄着镐头呆呆地瞅这两块石头,其中况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月朗星稀,夜深人静,高育良总会想起祁同伟,心里的难过无法用语言表达。除了师生情谊,更有兔死狐悲!在得知祁同伟出事的第一时间里,他做出了正确选择。那天,秘书向他报告说侯亮平已乘直升机出发。他镇定着情绪,用红色电话机与沙瑞金书记通了话,说是祁同伟可能藏身孤鹰岭,建议将其果断击毙!不承想,侯亮平和追捕的警察没果断击毙,倒是祁同伟举起制式手枪饮弹自杀了。高育良得知这一情况后痛苦极了。他的卑鄙出于无奈啊,大厦将倾,奈之若何!

  天又亮了,吴慧芬站在门前台阶上,目光忧郁地看着高育良。高育良一抬头,也看到了老妻。吴慧芬问:高老师,今天不上班了?

  高育良放下铁锹:哪能不上班?亮平还说要过来汇报呢!

  吴慧芬说:那就收摊子吧,赶快洗洗吃饭去!

  高育良应着,从园子里走出来:吴老师,地我挖了几遍了,好生晒上一个冬天,明春种点蔬菜吧!我不在了,你也不懂花草……

  吴慧芬眼里突然噙上了泪:你不在了,这地方我还能住吗?高育良怔了一下,苦笑起来,讷讷道:也是,也是啊……

  一起吃早餐时,妻子情绪低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高育良偏又自信起来:当初也没啥,吴老师,你放心,我不会就这样倒下去的。我既不是赵立春,也不是祁同伟!田国富、沙瑞金和我谈话时我就说了,这些年我放松了学习,犯了错误,但没犯罪!

  你还这么说啊?正视现实吧,祁同伟死了,大高也被抓了……

  高育良一本正经:高小琴他们的犯罪行为和我没有直接关系!

  没直接关系,有没有间接关系啊?祁同伟是不是你高育良的得意门生?是不是你一直要把他往副省级推?高老师,这些你赖不了啊!

  是啊,是啊,我这是看错了人,用错了人啊,教训很深刻哩!

  那么简单?这些年没有祁同伟,你那个小高怎么办啊?

  是,是,小高的事我赖不掉,算是早年犯的生活错误吧……

  吃完早饭,高育良穿上外衣准备出门。吴慧芬却把他叫住了,迟疑地说:高老师,还得和你说个事!省纪委田书记要和我谈话了!

  高育良在门口站着,有些发愣:哦,田国富亲自和你谈话?

  吴慧芬点头说:是的,学校党办同志是这么说的!

  高育良道:好,去谈呗!对组织实事求是,我的事和你无关!

  吴慧芬一声叹息,难得叫他的名字:育良,难道你就不后悔?

  高育良苦笑着摊开两只手:后悔有用吗?路就这么走过来了!停了一下,又郁郁说:说实话,慧芬,祁同伟自杀让我很难过,这几天我想了许多,也觉得对不起你!好在你有女儿秀秀,我也放心了!

  吴慧芬哽咽着说:可咱们这些年、这些事我怎么对秀秀说啊?

  高育良轻轻拍打着吴慧芬肩头,难得这么柔情:慢慢说吧,秀秀是大人了,再严酷的现实都能面对了!慧芬,和秀秀好好过吧,啊!

  这天,侯亮平早早等在高育良办公室门外。这次见面,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不但请示了省纪委田国富书记,还请示了省委沙瑞金书记。侯亮平希望通过与自己老师的最后谈话,取得一个积极的结果,同时本身也藏着强烈的好奇心,想看看老师到底是个什么人,了解一下老师的内心世界。老师是谜一样的人物啊,他从事职务犯罪侦查这么多年,还头一次碰到这样的人,所以值得和他好好谈一谈。

  在心照不宣的特殊背景下,师生见面格外客气。老师拿出了上好的龙井,学生抢着去洗杯泡茶。一边泡茶,学生一边汇报孤鹰岭的对决。把茶水端到高育良面前,侯亮平说:我没想到祁同伟会自杀!

  高育良仰天长叹:可惜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人才啊!

  侯亮平点点头:不但是人才,许多年前还是一位缉毒英雄呢!

  是啊,是啊,公安部表彰的一级英模啊!亮平,你和祁同伟都是我的学生,都那么出类拔萃,可今天竟然……唉,让我怎么说呢?既生瑜何生亮啊!老师声音低沉,一脸诚恳地对学生说着假话——我就怕出意外,专门打了个电话给瑞金同志,一再强调,绝不能让祁同伟死了,可没想到祁同伟还是死了,竟然会是自杀,有些出乎我意料!

  老师,这应该在意料之中吧?祁同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哦,对了,亮平,你刚才说他向你开枪时,枪口抬高了一寸?

  是的,祁同伟没想杀我,他要真想杀我,今天我就见不到您了。

  高育良注意地看着侯亮平,眼中有泪光闪动:亮平,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略一停顿,又叹息般地说:祁同伟和你是惺惺相惜啊!

  侯亮平承认了:这我知道,其实我们俩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高育良回忆往事,不胜感慨:亮平啊,你们这帮同学里,祁同伟最欣赏的就是你,他不止一次在我面前说过,他羡慕甚至嫉妒你的胆识和才华,说你脑子可能不是人脑子!面对着你,他是下不了手的!

  也许吧!侯亮平停顿一下,又强调另一方面:不过,高老师,我觉得那首儿歌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歌声在祁同伟阴暗的心灵里投下了一线光明,唤醒了他的人性,让他的灵魂清零了。

  高育良怔了一下:灵魂清零?哎,这个说法有新鲜感,我赞同!

  侯亮平本来想说,祁同伟这么一死,有些人自以为可以安心了吧?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毕竟是自己老师,这么敲打不是太好。

  办公室里的电视机一直开着,正在播放高育良在全省政法工作会议上的讲话。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口播会议新闻:……高育良书记强调,党员干部要始终牢记,我们是人民当家做主的国家,一切权力属于人民,我们要把人民赋予我们的权力真正用来为人民服务……

  老师和他的同类们什么都知道!瞧瞧他们,在会议主席台上,在电视新闻上,滔滔不绝,说得多好啊!一口一个人民,可当他以人民的名义这么大谈特谈的时候,总让人们觉得很讽刺,人民在他们那里仅存名义而已!这么想着,侯亮平凝视着高育良,指着电视画面,开了口:高老师,我想问一下,主席台上这些话是不是发自您内心啊?

  高育良从容地微笑着:你这个猴崽子,来反攻倒算了?啊?不,高老师,我是来向您请教的!请您给我解惑,我很困惑!

  高育良“哼”了一声:你就别这么客气了,咱们共同探讨吧!

  侯亮平坐直身体:也好!高老师,能听我说点办案感受吗?

  高育良道:可以啊,说说看,让我也接受些教训,让警钟长鸣!

  我觉得,贪腐啊,等于在自己身上绑了个定时炸弹,危险啊!

  这还用说?很危险嘛,非常危险!哪天炸弹一响,一切完蛋。

  就是!你说这老百姓,贪小便宜被捉住了,不过是尴尬一时,挨几句骂,只要长些记性,小日子还可以接着过。当了官还贪便宜,尤其是当了高官大官还乱伸手,那就可能演变成惊天动地的罪孽啊!

  高育良放下茶杯,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说:所以说嘛,我常对同志们说,为官者就得心正啊,心正则心安,心安乃平安嘛!是不是?

  侯亮平苦笑不已:和老师探讨问题真长见识,老师啥都知道啊!

  亮平同学,这种浅显的道理我要不知道,还配做你老师吗,啊?

  电视里播音员仍在播送新闻,那语言简直就是在为高育良的话做注解:……高育良书记进一步指出,公生明,廉生威。为政清廉才能取信于民,秉公用权才能赢得人心。我们的干部,当官别发财,发财别当官,对金钱绝不能起贪恋之心!面对亲友,要把握好分寸,不能因私情而违背原则!面对美色,要洁身自好,不能自甘堕落……

  侯亮平鼓掌:高老师,您说得真好,可自己做得怎么样啊?

  气氛有些僵硬。高育良显然不愿再谈下去了,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开始批阅文件:侯局长啊,你想说啥就直说,别拐弯抹角!

  侯亮平也走到高育良对面椅子上坐下:高小凤是怎么回事?

  高育良放下手上的文件和红蓝铅笔:哦?这事你也知道了?老师轻松地笑着,继续说:你这猴崽子呀,按说我可以不理你,你这个反贪局局长无权调查我嘛!不过,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我回答你!高小凤这事啊,还真是个秘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怎么?你猴崽子就理所当然认为这里面有啥问题了?真幼稚!说罢,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结婚证,推到侯亮平面前:侯局长,自己看,认识一下你新师母!

  侯亮平看着结婚证上的高育良和高小凤的名字,一下子呆住了。

  高育良继续说:我和你前师母吴慧芬是二〇〇八年三月离的婚,两个月后,和高小凤在香港结的婚。坦率地说,不结也不行了,我们相爱了这么多年,高小凤又快要生孩子了,不能闹得满城风雨嘛!

  侯亮平从震惊中醒来,双手捏着结婚证:真没想到,我竟然这样认识了新师母!高老师,可您和我吴老师……

  哦,我知道你想问啥。我们这是离婚不离家!我和你吴老师毕竟不是一般群众,还是要考虑影响嘛!所以我和你吴老师私下约定,我退休后,去香港和你新师母团聚,大陆的一切都留给她!所以,亮平同学,你说我会掺和你学长祁同伟和高小琴的那些烂事吗?

  侯亮平心想,这真叫掩耳盗铃了!还不掺和?你和祁同伟,一个娶了妹妹,一个睡了姐姐,是事实上的连襟,怎么能撇清关系?老师竟然还这么自信!

  高育良笑了笑:亮平同学,又困惑了?是不是?

  侯亮平放下结婚证:是啊,希望老师给我解惑,想不通啊我!

  高育良正色道:这就要讲定力,讲原则,讲底线了……

  侯亮平十分吃惊,我的天,现在老师还敢这样说话?还敢说这种话?这种厚颜无耻实在太让他震惊,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高育良离开办公桌,踱着步,时不时地挥起手,侃侃而谈,激情昂扬地给侯亮平上了人生最后一课:中国的改革开放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其间,有人因为自身的努力或者幸运站到潮头之上。潮头之上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但也风险无限!就看如何把握!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那么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织在许多人的心头……

  侯亮平赞叹不已:高老师,您还是那么雄辩,那么慷慨激昂!我觉得,您真不该从H大学出来当这个官,您是多么优秀的教授啊!

  高育良走到侯亮平面前,轻轻拍打着侯亮平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所以,要留一份敬畏在心中!看别的或许模糊,但看底线一定要清楚。不能与法律作对,无论做官为民,要活得踏实,过得安心!

  侯亮平忍不住道:您活得踏实安心吗?老师,我深感怀疑!

  高育良手一挥:侯亮平同学,你不必怀疑,迄今为止老师的作为全都合法!老师教授法学这么多年,这点基础知识还能没有吗?!

  侯亮平已经忍无可忍:全都合法?离婚六年,和香港女性再婚六年,还生了个儿子,这么重大的事项都不向组织报告?吴老师是党外教授,出于面子的考虑,为了秀秀,她可以选择不报告,但您高老师作为省委副书记必须报告,这种政治规矩您难道真的就不明白吗?

  怎么会不明白?高育良终于说了实话:所以中央要找我谈话。不过很幸运啊,我和你这位高手学生及时进行了一次逼真的预演……

  侯亮平不无夸张地展开双臂:我的天哪,高老师,都到这种时候了,我竟然还被您利用了一次?我还为您和中央的谈话预演了?

  老师就是老师!老师虎死不倒架,仍然对学生保持着居高临下的态势:是啊,要想击败老师,亮平同学,功课就得好好预习呀!

  侯亮平故作委屈:我预习了,来时进行了充分准备!我再也忘不了,大三那年,陈海没预习,挨的那通臭骂,可以说狗血淋头啊!

  高育良道:好,优秀学生有记性!既然预习了,那就说说吧!

  于是,侯亮平娓娓而谈——高小琴、高小凤双胞胎姐妹如何穿上人生的第一双皮鞋;如何在吕州惠龙公司做礼仪小姐,接受专门训练;如何学习微笑,学习走台步;特别是为了把高小凤送给老师,赵瑞龙如何聘请吕州师院老师专门为高小凤恶补《万历十五年》……

  高育良不高兴了:什么恶补?高小凤是自学!她在那种环境下能自学明史,对《万历十五年》有那么深刻的认识,怎么说也不容易啊!

  侯亮平摇头叹息:错了,高老师,您上人家的当了!谈明史谁谈得过吴老师?您的前妻吴慧芬老师才是明史专家啊!我猜想,现在您和高小凤只怕是宁愿谈论酸菜,也不会再谈论明史了吧?看在师生分儿上,我向您透露点信息,赵瑞龙开始交代问题了,为了套您他可是煞费苦心啊!就连你们的爱情也是精心安排的,还做了个策划案!高小凤必须在和您讨论明朝皇帝与大臣们的对立时,晕倒在您怀里……

  高育良脸上挂不住了,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往下说了!侯亮平,请你记住一个事实,我们结婚六年了,高小凤现在是你师母了!

  侯亮平苦苦一笑:好,既然这是事实了,我尊重这个事实!

  高育良阴沉着脸:看来你预习做得不错,下了一些功夫嘛!

  那是!侯亮平看了看手表:哟,时间过得真快,得下课了吧?

  高育良面无表情地收拾着办公桌上的杂物:好,那就下课吧!

  侯亮平却不离开:下课前,我还有点话要说!高老师,其实您失算了!您以为和高小凤结了婚,就拿您没办法了?错了!您不和高小凤结婚,吕州的那套别墅和香港的两亿港币也许还可辩解,现在您怎么辩啊?十二年前,因为您的关系,您的现任妻子高小凤收受了赵瑞龙一套价值一千五百万元的别墅;六年前,香港一笔高达两亿港币的信托基金设立了,它是为您儿子和祁同伟的儿子设立的!是祁同伟的情妇、您大姨子的山水集团香港公司出的资,什么性质一目了然啊……

  这时,那个事先预定的时间到了。高育良办公室的门准时被推开了,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引着中纪委的几个同志走了进来。

  高育良啥都明白了:亮平,别说了,好吗?这回真下课了!

  侯亮平和田国富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后退一步,恭敬地对着高育良鞠了一躬——高老师,今后不管在哪里,我都不会忘记昔日那个在法学上给我开过蒙的高老师,那个一身正气热情洋溢的高老师!

  高育良有些意外,略一迟疑,也还了学生一个深深的大躬:亮平同学,谢谢你!老师也不会忘记曾经有过你这样一位优秀学生……

  优秀学生看着自己的贪腐老师被带走了。带走时的高育良苍老而沮丧。看着高育良蹒跚离去的背影,侯亮平眼前又浮现出当年那个风度翩翩的高老师,那个高老师慷慨激昂,腔调手势满是家国情怀……

  五十一

  郑西坡家里有一座老式座钟,还是三十年前和老伴结婚时买的,虽然老旧却很准,整点半点依次敲响。近来,郑西坡总是在座钟敲四点半那一响时醒来,嗣后再无睡意。待座钟敲了五响,就躺不住了,索性起来做事。熬上一锅粥,煮蛋,拌小菜;然后扫地、擦桌子;忙活完了不到六点,就在小厅板凳上坐着,等着窗外渐渐天明。年纪大了,心事重了,黎明前香甜的睡眠也遗失了,他的生物钟比老式座钟更准。

  里屋躺着儿子郑胜利和媳妇宝宝。他们要七点过后才起床,匆匆忙忙洗漱完毕,坐到桌前吃老爸预备好的早餐,然后旋风般地奔出门去挣钱找钱。儿子现在改名叫郑乾了。郑西坡以为是挣钱,就教训儿子说:再想挣钱,也不能就直截了当地叫挣钱啊,也得含蓄点吧?儿子小眼皮一翻:您老人家含蓄了吗?人家苏东坡,您郑西坡,明知是个饿死诗人的时代,还大言不惭。郑西坡不免惭愧,也不争论了,儿子想叫挣钱就叫挣钱吧!儿子这才说明,他这乾是乾坤的乾,胸中有乾坤啊。这小兔崽子!小兔崽子终于结婚了。不结也不行了,宝宝又怀孕了,说是已经不能再流产。郑西坡暗中松了一口气,多年的心事总算了结。因为把钱投给厂里,无力帮儿子买新房,小两口只好住家里。

  房子刚刚装修过,家具也是新买的,屋内隐约有些刺鼻气味。玻璃窗贴着喜字剪纸,墙上挂着新人的结婚照,老房子倒也有了些新气象。在等待天亮的时刻,郑西坡总爱在心里与老伴对话,老伴遗像摆放在矮柜上,紧挨着老式座钟——看吧,看看吧!郑西坡瞅着老伴说:咱胜利和宝宝结婚了,年底咱们的孙辈就要出生了,时间过得多快啊!你走了,我老了,咱们孩子也长大成人了,都有本事发动政变了……

  政变虽然早在郑西坡意料之中,但真发生了仍显得很突然。郑胜利改名郑乾没几天,就伙同总经理老马、财务总监尤会计等内奸迫不及待地召开股东会,由老马操纵,把郑乾作为新进大股东阿尔法信息公司的董事提名人,增补为新大风公司董事,并且选为董事长。董事长当选后做了一个很受欢迎的表态发言,说是现在进入了“互联网+”时代,他将以实业为基础,以网络为平台,带领广大股东和员工去挣钱发财,忽悠得台下掌声雷动,一片“挣钱!挣钱!”的聒噪。郑西坡一脸茫然,问儿媳宝宝:啥叫“互联网加”?宝宝说:这都不懂,您还不该退位让贤吗?!他就这样让了贤。当晚回家就喝醉了,心里一阵清凉:老了,真是老了,他再也不能适应这挣钱甚至抢钱的时代了。

  世事开始变得多少有些陌生,也许是人与人的关系改变了。儿子郑乾上了台,阴谋家老马和许多工友围着他别有用心地胡乱祝贺,说你儿子成董事长了,你应该骄傲!他骄傲个屁——他们怎么就不理解他的郁闷呢?儿子成功意味着他的失败。也不知从啥时起,大伙儿开始嫌弃他,把他看成多余的人了。他想不明白,儿子脑瓜灵活,可也有许多不法行为啊,专打法律的擦边球,以后会出乱子的。可往深里一想,如今大家都只顾捞钱不管规矩,乱子还少吗?一直也没断。现在不是他不值钱了,是整个老一代工人阶级的优良传统都不值钱了。

  然而,让郑西坡没料到的是,儿子倒是挺负责任的。上任后在新区长的协调下,为新大风找到了一处闲置厂房,签了十年租约,立即组织搬迁。搬厂不到十天就恢复了代工生产。这小子还挺孝顺,昨天为他庆祝了六十大寿,顺便说起了让他发挥余热的事。说的时候有些为难:爸,您六十大寿一过,就进入老年行列了,按说该颐养天年了,可有件事您老人家不接手还真不行……郑西坡心里一下子热乎了,问是啥事?他一身的余热可是亟待发挥呢!不料儿子一说,却把他惊住了。儿子说:爸,您老人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领着老大风的持股员工去政府群访吧。他立即否决:你让我也去给政府添乱啊?也不知你小兔崽子是咋想的!儿子苦笑:好,不说了,那就不说了……宝宝却偏插上来说:爸,您知道不?现在大伙儿背地里都骂您是工贼!

  他郑西坡竟然混成了一个工贼!怪不得老少爷儿们都这么不待见他,却原来还有这个过节。可他们的事怎能怪政府呢?“九一六”之后,政府垫资给大家发了安置费,现在又帮着找了闲置厂房,老厂里的机器设备也处理给新大风了,还能要政府怎么样?股权跟政府没一毛钱关系,归根结底还是怪老板蔡成功。蔡成功就是个奸商,现在真相大白了。这个奸商欺诈呀,假造了员工持股会的决议办股权质押,办质押时,厂里的土地厂房又重复抵押给银行了。现在好了,官司赢了,质押无效,股权虽然回来了,但大风厂破产清算,股权已经分文不值了。老大风的持股员工们却不管不顾,又开始三天两头到区政府、市政府门口群访,许多人也来拉着他去——他才不去呢,这不明摆是胡闹嘛!

  今天一早,儿子媳妇走后,郑西坡推着自行车出了门,轻车熟路地骑车去了大风厂。昨夜听儿子说,新大风把最后一批机器运走,老厂就要拆了,他得抓紧时间最后去看一眼,那是他和一代人的厂啊!

  连片废墟中的厂区静悄悄的,预定的拆迁还没开始,那面沾染着“九一六”血火的巨大国旗还在空中飘荡。国旗已经很旧了,掉了色,边沿也奓了线。郑西坡在国旗下一圈圈转着,看着已搬空的厂房,看着厂路两边的冬青绿植,看着周遭熟悉的一切,心中一遍遍地呼唤:我的厂,我亲爱的厂啊!心中一热,混浊的泪水渐渐盈满了眼眶。

  许多年前第一天上班,他就是在这里遇见了食堂的大辫子女工刘桂花。那时大风厂刚起办,不过百余号人,隶属市二轻局。他的青春在这里开始了,工作,学习,写诗,倚着食堂打饭窗口和刘桂花谈对象。然后就和刘桂花结了婚。结婚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是厂工会给办的集体婚礼。转眼间就是几十年,厂里的老人是他兄弟姐妹,中青年工人则是他的徒子徒孙,他和大风厂血肉相融,生长到一块去了。

  后来改革了,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陈岩石来了,带着政府关于改制的一大堆文件。嗣后这一大堆文件又变成了政府的一个决定性文件宣布下来,偌大的厂子就落到了蔡成功手里。好在有个强调公平的老革命陈岩石,他和工人们也拿到了股权。有股权真好,真正当家做主哩!除了每月工资奖金,员工股东年年都分红,让多少没改制的国企员工眼红羡慕啊。他存折上的那二十万就来自那些年的分红。后来不行了,世道一点点变了,投机风盛行,房地产火爆,你辛辛苦苦做一辈子实业,还不如买几套房囤着。京州的民营企业差不多全垮台了,连蔡成功这样的人精都挺不住了,都靠骗贷和高利贷过日子,大风厂也就完蛋了,一下子死翘翘,让他和工友们失魂落魄……

  这时,阳光下有一道阴影渐渐压了过来,好像有人过来。郑西坡转身一看,见到了尤会计。尤会计呵呵笑着,问候道:老郑来了?郑西坡对上了儿子贼船的财务总监尤会计极是不满,冷冷道:这不是尤总吗?也来告别了?尤会计有些蒙:啥告别?跟谁告别啊?郑西坡说:还有谁?咱厂子!这不是要拆了吗?尤会计一脸不屑:这破厂子拆就拆呗,咱不是搬新厂了嘛!郑西坡问:那你还过来干啥?尤会计说:找你谈话!郑董还是希望你挺身而出,勇敢地去参加群访啊!

  郑西坡烦了,挥挥手:要去你和你们郑董去吧,反正我不去,我现在是工贼,早就不勇敢了。尤会计回道:可郑董说了,董事会成员和高层管理人员都不能参加群访,只有年过六十岁的老头儿老太能去参加。郑西坡这才想起,自己刚过六十,昨天儿子还给他庆祝过。于是便说:能参加我也不参加,这话我昨夜就和你们郑董说了。你们郑董都没勉强我,你尤总非勉强我啊?尤会计苦起了脸:老郑啊,郑董他勉强我呀,希望你发挥余热,把在你手上丢掉的权益争取回来。实话跟你说吧,老郑,不是看在郑董的分儿上,人家都要砸你工贼的黑砖了!

  尤会计此言不虚,徒弟王文革也和他说过这类话。王文革说,有股权的差不多都被动员起来了,剩下的几个都在看师傅他呢。他必须严肃对待了,被骂工贼不要紧,要是连累儿子就不好了。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啊,总不能逼着身为董事长的亲儿子勇敢地冲上群访第一线吧?这么想着,口吻中的坚硬消失了,叹息道:咱这事与政府有啥关系?要怪就怪蔡成功!尤会计说:蔡成功谁用的?就是政府嘛!不是陈岩石代表政府把蔡成功引进来持大股的吗?它政府不负责谁负责!

  郑西坡说:那咱先去和陈岩石说说,听听陈老的意见吧!尤会计道:听陈岩石说啥?他又不在位,说得再好都没用。郑西坡说:可陈老和省委沙书记熟啊,你看那天,沙书记亲自过来了,一把把车间封条给撕了!尤会计说:所以咱们更得去找政府群访嘛,不闹出点大动静,省委书记能重视吗?!郑西坡想想也是,没“九一六”之夜那把惊天大火,只怕他和全厂老少爷儿们连安置费都拿不到呢!心里便进一步动摇了:是不是就去群访一次呢?尤会计又趁热打铁撺掇:也别那么灰心,万一把权益给争回来了呢?你好意思只享受权益,不承担风险吗?老郑啊,你是咱厂工会主席,不是工贼!郑西坡知道尤会计是在激他,又本能地往后缩,道是自己反正已成工贼了,无所谓了。尤会计太会做政治思想工作了:老郑啊老郑,你咋这么不开窍呢?你替政府想,政府替你想了吗?你看政府养的那些贪官,一贪就是几亿几十亿!听说了吗?那个赵立春和他儿子贪了上百个亿啊,高育良也贪了几十亿,都弄到国外去了!哎,咱凭啥不能去要回咱的血汗钱?

  尤会计这话像把火,把郑西坡心中的干柴点燃了!就是啊,政府的钱与其让贪官们去贪,不如补偿给他们,这是他们的血汗钱啊!

  于是,郑西坡不再争论,眼一闭,心一横,上了尤会计接他的电动车,随尤会计去了。尤会计乐了,夸他是当之无愧的工人领袖。郑西坡却愧得很,觉得自己不像工人领袖,倒像鲁迅小说《阿Q正传》里的阿Q——造反?有趣有趣!一群白盔白甲的革命党招呼他——阿Q,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想到这里便笑了。尤会计扭过头问:老郑,笑啥呢?郑西坡没解释,只道:骑好你的车,说了你也不懂……

  郑西坡在距市政府大门不到二百米的三条巷巷口下了尤会计的电动车。尤会计说,他不能再往前送了,再送就暴露了。郑董有指示——在岗领导干部绝不能暴露在群访第一线。郑西坡说:对,对,那你赶快回吧!心道,只要你一滚蛋,我也能回家睡个回笼觉了。尤会计似乎早防着他这一手了,虽说不愿暴露,却也不敢离去,非要看着他融入群访工人的洪流中。郑西坡实是无奈,只得梦游般向前走。

  这日,三条巷口挤满了大风厂退休的老头儿老太,为首指挥的是他大徒弟、前护厂队长王文革。郑西坡本想悄没声息地跟在众人后面胡乱走一回。却不料,尤会计把他无情地暴露了,这家伙在他身后不管不顾地突然一声吆喝:哎,大家快看啊,咱工会郑主席也来了!这下坏事了,聚在巷口的老头儿老太们像见了主心骨,声声呼唤着“郑主席”,齐刷刷地让出一条通道,硬是把他推到了群访队伍的最前列。

  王文革真有眼色,真他妈孝顺!立即递过一张纸牌子,让他举起来,纸牌上的大字惊心动魄——人民政府为人民,还我大风厂工人血汗钱!郑西坡觉得不妥,政府啥时欠大风厂工人钱了?说不通嘛!他坚决不举。王文革只好自己举,却把纸牌子顶在他头上,让人一看就知谁是群访的领导者。其实郑西坡知道,群访的领导者是张铁嘴——一个退休的保全工。王文革却说,张铁嘴的时代结束了,张铁嘴被拘三次后,政府不找张铁嘴了,只找张铁嘴做公务员的儿子媳妇,张铁嘴儿子媳妇就承担起了看守的职责,把老头儿看管得比警察还严。王文革这才接班上任,自嘲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后浪五大三粗,铁塔似的,“九一六”之夜脸又烧伤了,此时益发显出几分狰狞。说是要给郑西坡做保镖,却不怎么像保镖,倒有几分像劫持犯。该犯一手举着毫无道理的纸牌子,一手挽着郑西坡的胳膊,挽得郑西坡干细的胳膊生疼生疼的。这一来,郑西坡就半推半就历史性地走出了三条巷的巷口。

  那日,市政府门前实在热闹,同一时间竟有三起群访。声势最大的是京州钢铁集团的工人群访队伍,有上千号人。另一起是集资受害者队伍,有百十号人。再就是他们大风持股员工的队伍了。警察们似乎早就得到了消息,手持警盾把市政府门前广场封锁了。王文革群访经验比较丰富,一边领队拖着郑西坡往前走,一边安慰说:师傅您别怕,警察不敢怎么咱们老头儿老太,最多用盾牌把咱们往后推推……

  四处乱哄哄的,郑西坡没听见王文革说啥。

  走出三条巷口,悬着国徽的京州市人民政府的大门就在眼前,警察和警盾也近在眼前,让郑西坡陡生敬畏。郑西坡觉得,这世界有些荒诞。此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他一个老党员,竟会以这种姿态出现在市人民政府门前。他不想靠近那座悬着国徽的大门,却身不由己。他的手臂被高大粗壮的徒弟王文革死死扣住,身后的兄弟姐妹步步紧逼,他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五十二

  到京州就任市纪委书记后,易学习真切感受到了政治强人李达康的强大气场。易学习觉得,昔日那个县长和今日这个市委书记既是一个人,又不像一个人。县长时的李达康虽说强势,总还有所顾忌,有他这个县委书记在,起码不能乾纲独断。当然,当时的干部风气也比眼下好。现在的市委书记李达康却是说一不二。他要干的事,常委会就得通过,大家就得支持。他不愿干的事,谁说也没用。比如纪检监察工作,易学习到任后就提出来,要开个常委会,进行一次专题研究。李达康一拖再拖,要他先搞一些调查研究,不要下车伊始,咿里哇啦。

  李达康这话没什么错,但给他的感觉却不好。到京州上任前,沙瑞金和田国富分别和他谈过话,希望他到位后切实履行同级监督职责,主动碰硬,不要再像前任纪委书记张树立那样软弱。沙瑞金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要敢于监督问责,不能养痈遗患,放任自流,能人腐败的悲剧不能再重演了!田国富干脆把话挑明了:京州市一言堂的味道很浓,张树立和纪委一直是个摆设,李达康让人担心。这位同志很有能力,历史上有很大贡献,谁都不想看到他中箭落马,但权力继续不受监督,谁敢保证李达康以后不栽跟斗呢?你易学习责任重大啊。

  是啊,他责任重大,想想心里就发毛。李达康是他昔日同事,为既往的改革开放呕心沥血。他不能看着李达康哪一天倒在腐败的泥潭里——这些年来多少类似李达康的干部倒下了,实在令人痛心。沙瑞金和田国富既是他的领导,也是他的伯乐。两位领导在一片近乎冷却的政治灰烬中发现了他,发掘了他,委以重任,他也不能对不起他们。而身为京州市纪委书记,他对京州市未来的廉政建设更负有一份责任。

  迫于这种责任,易学习对老同事新领导李达康紧追不舍。这天追到了李达康家里——从老城区开过现场会回来,李达康在车上随口说了一句:老易,到我家坐坐吧!他便去坐了,一坐下来就不走了。反正李达康离了婚,单身一人,家里和办公室也差不多,不妨碍他谈工作。李达康倒也爽快,说:既来了,咱们就喝一点吧!易学习说:好啊,把好酒拿出来吧!你本来就该给我接风的。李达康便笑:你啥角色?纪委书记啊,我还敢接风?往你家伙枪口上撞呀?易学习却道:纪委书记怎么了?不是人啊?没仨俩好朋友啊?达康,上好酒!

  李达康拿出了一瓶五粮液,一瓶陈年老茅台,让易学习挑。易学习挑了茅台。保姆炒了几个菜,二人高高兴兴喝了起来。几杯下肚心肠热了,两个老朋友忆及往事,说起许多人事浮沉,不免一番唏嘘。

  易学习坐的位置正对着客厅,墙上的一幅京州市建设规划图想躲都躲不掉。这让易学习感慨不已,李达康想干事,能干事,二十五年前从金山起步,把一篇篇上好的锦绣文章写在了大地上,让他真心佩服——达康,咱们京州有今天这模样,你这个市委书记功不可没啊!

  李达康一听这话,来劲了,放下酒杯,拉着他走到规划图旁,拿起教杆指点着,讲解起来:老易,你看,现在咱京州大都市的架子搭起来了,城市基础建设完成了,下一步的主要工作就是老城改造!这里,这里,都是突出的重点。还有就是光明湖项目,一个“九一六”事件耽误了快五个月,像大风厂,连拆迁都没完成,现在要赶一赶了!

  易学习问:大风厂工人的股权和拆迁后的新厂地都解决了吗?

  李达康说:厂地解决了,我亲自过问的,不过股权很麻烦,工人们虽然赢了官司,但工厂破产清算,要给各大银行和债权人偿债,手上的股权一钱不值了。那个蔡成功太混账了,惹了一大堆麻烦,现在全要我们政府来承担!大风厂一些老工人又三天两头跑到市政府门前静坐群访了!

  易学习感慨说:咱们是全能政府,就得承担全部责任嘛!

  李达康苦笑不已:是啊,老百姓啥都找你政府!大风厂的群访倒也罢了,那些集资受害者群访简直就是荒唐了!拿高息的时候,我也没见到他们谁跑到政府来致谢,这老本蚀没了,就找我们政府群访了,政府真叫倒霉……

  这时,气氛不错。毕竟是老同事老朋友,易学习以为可以交心谈谈他的工作了。他想搞廉政责任追究制度。和李达康碰了杯,正欲开口说事,不料,李达康抢先说了起来,言辞挺恳切的:老易,说心里话,我不希望你到京州来,可组织上把你派来了,我还是欢迎的!

  易学习只得接过话头说:达康,恐怕你也知道,我并不想来,本来还想带吕州干部到你这学习建设经验呢,可组织上非让我改行!李达康呷着酒:你这一改行,京州朝野震动啊!易学习心中不悦,脸上却挂着笑容:我有这么大威力?达康,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李达康放下酒杯,很严肃地说:哎,老易,我可不和你开玩笑,据政府那边的信息,这阵子四个着名投资商在外面滞留不归了,都怕你请喝茶,两个在新加坡,一个在台湾,一个在香港,都在远程观望看风向呢!

  易学习喝不下去了:那么达康,我估计这四个投资商心里多少都有些鬼!李达康吃起了菜,也让他吃:老易啊,他有鬼也好,有神也罢,咱京州经济都要发展,这就离不开投资啊!对了,开发区还反映说,有两个意向投资,一听说你来了,说好的协议也不敢签了……

  易学习听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呼”地站起来:达康,我这纪委书记上任才几天啊,不到十天吧?连五套班子里的人都没认全,办公室的椅子都还没坐热呢,就这么影响京州经济发展了吗?我现在啥事都还没来得及干啊,连专题研究纪检监察工作的常委会都没开起来。

  李达康似乎觉得自己有些过分,苦笑道:老易,对不起,我可能把话说重了!主要是你在吕州拆了赵家美食城,影响太大,成了我省的钟馗啊!我真没有别的意思,都是从大局考虑。坐,坐下说嘛!

  易学习不坐,在餐桌前踱着步:达康,我就搞不懂了?反腐倡廉民心所向,怎么就影响了经济呢?你老兄希望“九一六”事件再来一次吗?这代价已经很沉重了!我们可一定要总结经验,接受教训啊。

  李达康也站了起来:老易啊,“九一六”事件过去了,那些贪官污吏该进去的都进去了,你还要怎么样啊?易学习针锋相对:但教训接受了吗?经验总结了吗?达康,今天不是我要怎么样,是党和人民已经受够了,不能允许贪污腐败继续泛滥了,天下人心浩浩荡荡啊!

  李达康痛心疾首:老易啊老易!你怎么这么偏执呢?你说的都没错,但京州并不是只有一个反腐倡廉工作啊。方方面面千头万绪!八百八十三万人民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要平安,我都是第一责任人!老易,你知道吗?今年我市GDP陡降近三个点,制造业举步维艰,那四个远程观望的投资商不仅涉及几百亿的投资,还涉及近十万人的就业啊!昨天,京州钢铁集团就出了问题,上千号解聘员工在市政府门前集体静坐群访!老易,你说让我怎么办?你说吧!

  这些情况易学习当然知道,京州钢铁集团的确出了问题,而且涉嫌腐败!员工到市政府门前,提出的诉求不但是要吃饭,要上岗,还要反腐败。于是便道:所以,从严治党也是你的应尽之责,你也是第一责任人!达康,既然已经说到这里,那我就汇报一下,我准备在京州全市落实廉政责任追究制度,严厉问责,传导压力……

  李达康重又坐下:老易,你先停一下!别看人挑担不吃力,现在京州经济和全国一样处于转轨期,请你也抓件事吧——京州钢铁产业整合,三年内把钢产量压掉一半。这事林市长挂帅主抓,你协助。易学习也坐下了,违心地答应说:好的,达康,这个任务我接受了。当然,要在搞好纪委监察工作的前提下。李达康继续布置任务:第三期懒政学习班马上开学,第一期我去讲的话,第二期呢,是林市长去讲的话,这一期,你去讲一讲好不好?懒政也是腐败嘛!易学习又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好,我就按你的指示,讲讲懒政也是腐败!但是达康啊,咱们纪委工作你还是要高度重视啊!李达康说:我当然高度重视,老易,市纪委有你我放心,一切你看着办好了,你的决定我都支持!

  嘴上说支持,专题研究纪检监察工作的常委会仍然开不起来。据这位市委书记说,现在懒政之风变着花样在干部队伍中弥漫,各部门没人愿意干事,大事小事都往市委报,都要他这个一把手拍板。甚至政府方面的项目工程,也都报到他面前了,手上积压的工作实在太多——我今晚还要查几个干部的岗!整天在那儿蒙事混饭吃,我还就不信治不了他们……易学习只得强行扭转话头:达康,请相信,我对你真没啥私心歪心!李达康说:老易,我也请你放心,我李达康绝不会成为任何一个腐败分子的保护伞。前任纪委书记张树立知道我的为人。我和树立同志在一个班子共事五年多,我们一直合作得很好……

  易学习脱口而出:你们合作得很好?你知道吗?今天张树立已经被中纪委请到北京喝茶去了!这本来我不想说……李达康怔住了,半口馒头咬在嘴里,又吐了出来:什么什么?张树立也出事了?这个老实的纪委书记会出事吗?老易,你没搞错吧?啊?真的是中纪委吗?

  易学习仰天长叹:达康啊达康,让我怎么说你才好呢?张树立老实吗?这个人胆大包天,顶风作案!中纪委巡视发现,就在丁义珍逃跑,你让他和市纪委主持光明湖项目纪检摸底期间,他竟然收受光明湖项目问题干部和企业的贿赂,还把责任推到了你身上,说是你为了保护光明湖项目,不愿让任何一个腐败分子落网!说那夜你从省委2号楼高育良那儿开会回来,把他和光明区区长孙连城叫到你办公室紧急碰过头。是你让他们记住林城的教训,不能在一条坎上摔倒两次……

  李达康争辩:可是,老易,我并不是要保护哪个腐败分子啊!

  易学习绷起脸孔,义正词严道:但是客观上,达康,你就成了腐败分子的保护伞啊!你眼里只有经济,只有政绩,只有GDP嘛……

  李达康被激怒了,浑身颤抖: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我眼里能没有经济吗?GDP并不是冷冰冰的数据,是一个省一个市一个地区人民群众的冷暖温饱啊!老易啊,我日夜努力,一片真心可对天!

  易学习意味深长道:达康啊,请你记住,党纪国法就是天啊!

  李达康怔怔盯着易学习,沉默片刻,突然爆发了,桌子一拍,怒不可遏地指着易学习吼:易学习易书记易大人,我是不是该向你自首认罪了?我是不是也要跟你去省纪委、中纪委喝茶了?

  易学习也没想到,谈话会出现这样的结果。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同级监督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就算有他这样勤勉奉公的纪检干部,也难以监督李达康这种一把手。这种一把手不是孤立存在的,是体制的必然产物,他们位高权重,长期以来习惯了权力的任性……

  伴着一声沉重的叹息,易学习摇了摇头,毅然转身离去。

  五十三

  吴慧芬坐在机场餐饮区一角喝咖啡。从她所在的角度看去,候机大厅没有忙碌喧闹的景象,只有各色饮食男女在一溜小吃店进进出出,空气中隐约飘散着食物的香气。吴慧芬一时间甚至忘记即将去国远行,恍惚自己坐在某饮食一条街上。高育良被双规,那栋冷冰冰的英式洋楼成了她的梦魇,难以摆脱。女儿秀秀要她过去探亲,为她订好了机票,今天就要飞往美国了。吴慧芬没有告别故土的伤感,没有奔向新生活的激动,淡然而麻木地喝着咖啡,周围一切都与她无关。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现在可以安心了。但吴慧芬心底深处总是不安,她像只躲在洞中的老鼠,老担心灾祸从天而降。这是多年来形成的心态,高育良的所作所为早已让吴慧芬预见到了结局。接下来的反应也在预料之中,省委领导变成了腐败分子大老虎,各种传说遍布校园。有些传说离奇而夸张,还扯上了她。道是他们夫妇虽说秘密离婚许多年,但一直在联手作案,涉案金额几十亿,都弄到国外去了。高育良被中纪委带走的第三天,他题字的H大学政法学院的大牌子就被换了下来,一些早在等着看她笑话的老师们公然笑出了声。

  梁璐来看她,泪水涟涟地向她哭诉:那天我去处理祁同伟的私人物品,发现他们把祁同伟的痕迹都抹光了,仿佛祁同伟就从没在公安厅待过!学校也把祁同伟从优秀校友名单上拿掉了,高育良老师的名字也没有了!吴慧芬木然叹气:意料中的事,从权力中得到的光环与荣耀,终会因权力的消失而消失嘛!梁璐抹着眼,又骂起了死鬼丈夫:一辈子机关算尽,到头来落得这等结果!吴慧芬淡然说:聪明如你,这本应料到的,他当年那一跪你若硬下心不接受就好了。现在既已如此,就别把伤口到处让人看了,你知道谁撒盐谁上药啊?

  这话显然触动了梁璐,梁璐点点头,一声叹息,沉默下来。又呆坐了一会儿,吴慧芬以为梁璐要走了,不料,梁璐没走,反而要她泡茶喝。她只好泡了两杯龙井,一杯给梁璐,一杯给自己。龙井还是今年新茶上市时祁同伟送过来的呢!梁璐喝着龙井,终于说起了她:吴老师,我没想到,咱俩会殊途同归,您和高老师不是相敬如宾吗?

  吴慧芬只好苦笑:演戏呗!人生如戏嘛!梁老师,这结果会不会让你好受些?梁璐说:好受啥?吴老师,我更觉着无路可走了!我本来对自己失败的婚姻有许多托词。我以您为坐标,以为只要像您一样嫁个大自己几岁的男人,有个优秀的孩子,就会幸福。以为只要像您那样宽容、温柔,婚姻就不会失败,可现在呢?眼前看不见亮了!吴慧芬叹道:梁老师,婚姻从来不以女性的宽容与贤惠取胜。当高育良告诉我他爱上小高是因为《万历十五年》,我就对他死心了。还有比这更奇葩的理由吗?梁璐说:就是,这简直是对您这位明史专家的侮辱嘛!吴慧芬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就是要侮辱我,才能达到离婚的目的,高育良太了解我了!梁璐叹道:你们夫妻演的这场戏快赶上无间道了。吴慧芬态度漠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就这样外面还传,说我和高育良联手作案呢,真这样的话,我还不让省纪委留下来了!

  梁璐想了起来,忙问:吴老师,省纪委和您谈了些啥?吴慧芬说:了解我和老高的婚姻情况,我实话实说了。我是党外教授,没义务向省委或者学校党组织报告婚姻变动情况。纪委同志说,但是老高有这个义务。人家这话也对,老高这是故意长期欺骗组织嘛。梁璐似乎不太相信:吴老师,您真没啥事吗?吴慧芬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寒意:怎么,梁老师,你也希望我有事吗?梁璐忙摆手:哦,不,不是……

  吴慧芬不想再听梁璐解释什么了,叹息似的说:梁老师,如你所言,我和老高都是无间道夫妻了,还不彼此提防着?老高的底牌能让我看到?他那些秘密能让我知道?我真要有事,学校还能批准我到美国探亲吗?梁璐又是一个意外:怎么,吴老师,您要出国了?您不是最不想待在国外的吗?吴慧芬凄然一声叹道:自我流放罢了!梁璐明白了:吴老师,您不想回来了?吴慧芬点点头:我一个搞明史的历史学教授,到国外有何意义?可不走,还有脸待下去吗?还能走上我心爱的讲台吗?我和老高这么演戏,有个原因就是不想离开讲台啊!讲台是我的最爱,每次上大课,看着阶梯教室座无虚席,看着那莘莘学子的一双双亮眼睛,我的幸福和满足是无法形容的……唉,不说了!

  梁璐却追着问:吴老师,这一去不回,您就不等着高老师的事有个结果吗?吴慧芬怔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放多了,茶太浓了,有点苦。放下茶杯,吴慧芬才淡然说:梁老师,你这话问得奇怪,老高的结果关我啥事?他不是有老婆吗?我们的戏谢幕了……

  一切恍如隔世,她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今天,走到了虚假人生的末路,走到了京州国际机场。机场的咖啡实在糟糕,除了沁人肺腑的苦涩,再无别的韵味。她结完账,拖着随身小行李箱前行,准备去安检。一个中年男子莫名其妙地朝她笑笑,惹得她一阵紧张——认识他吗?不认识。那他干吗笑?什么意思?不知道!毕竟尚未出境,毕竟是在一个敏感时期,她不能不保持警惕。吴慧芬加快脚步,走向安检口。排队时竟着急起来,快点,快点!仿佛进了安检口才能有安全保障。

  偏偏这时看见了侯亮平!这位昔日的学生今日的反贪局局长,微笑着向她走来。吴慧芬双腿一软就想往地上蹲,胃里翻腾恶心难忍。她费了很大劲儿控制住情绪,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微笑:你好,亮平,要我跟你走吗?侯亮平怔了一下,忙解释:吴老师您误会了,我是来送行的!去家里看您,门锁着,问了学校才知道您探亲的事。侯亮平说着,拉着她的小行李箱离开了队伍。她观察了一下,学生的身边没有其他人,不像要抓人的样子。学生的态度也是亲切温暖的,嘴角泛出往日调皮的笑意。吴慧芬心里不禁一热,随学生一起走出了人群。

  在稍显空闲的休息区坐下,师生俩交谈起来。开始是学生说,托吴老师问秀秀好,这位在生物学领域做出优秀成绩的小妹妹,实在让当年的猴哥佩服!在侯亮平温暖亲切的絮叨中,不知怎的,吴慧芬心中的冰块渐渐融化,她有些恨自己,这些年来,那么多的丑恶都打不垮她,心越来越坚硬,却益发经不住一些真诚的小细节,或是只言片语的温暖,老了吗?咋不知不觉地也和学生说起了埋在心里很多年的话?她告诉侯亮平,不知道怎样对秀秀说她父亲的事,特别是高育良与她离婚,再娶高小凤这一节。侯亮平安慰说,秀秀那么优秀,肯定能理解世间的种种复杂缘由。吴慧芬眼睛湿润了,居然有些像怨妇似的向自己的学生发泄出了压抑在心中多年的愤闷:亮平,作为女人,我这辈子真的尽力了,我没有因为事业忽视家庭,还培养了一个优秀的女儿,可这一切却没让我换来一个白头到老的婚姻,我究竟做错了啥?

  学生没正面回答,只道:吴老师,高小凤的事,您本来可以早些找组织反映的!她摇摇头说:反映有用吗?没有高小凤,还有王小凤、张小凤。凭良心说,你高老师一开始也是拒腐蚀永不沾的,可社会上的诱惑太多了!学生认同说:何况还有量身定做的特殊馅饼和陷阱!她说:后来,我也想通了,自然规律摆在那里嘛,我终究是拼不过那一茬茬年轻姑娘的,人生苦短,还是各自过好自己短暂的人生吧!

  沉默片刻,侯亮平小心翼翼地问:吴老师,我能请教您一个私人问题吗?吴慧芬看了学生一眼:亮平,想说啥就说。学生说了起来:吴老师,您当年是个心气高傲的美女教授啊,怎么会接受现在这种生活呢?仅仅是为了秀秀?这说得过去吗?她沉思良久,回了一句:这是一个无奈的也许是智慧的选择吧!学生质问:高老师都和高小凤结婚了,你们还长期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这好吗?她明白反贪局局长学生想些啥,意味深长地说:不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就更不好了!实话说吧,老高需要我做幌子,我也需要老高的权力给我带来的荣耀和便利,而且我也不想让那些一直嫉妒我的人笑话我,现在的人心很可怕,有些人就怕你不倒霉!亮平,你……你可以把我看作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侯亮平怔在那里,一时无语。吴慧芬想,也许学生在感慨,老师和自己,这对模范夫妻就这样卸了妆。可他哪知道她的苦衷?她也是有苦难言啊!过了好半天,学生一声叹息:可惜了,高老师当年要是不从大学调出来多好!吴慧芬摇摇头:大学就是净土了?就没腐败了?大学校长和党委书记不也照样出事吗?学生说:大学里的诱惑毕竟比做省委高官要少一些,权力也小得多。吴慧芬道:这倒也是。

  学生的激情燃烧起来——吴老师,我还有些话想对高老师说,现在就对您说吧!高老师的变化涉及当下社会和人心的病态。就说我的发小蔡成功,他是个奸商,有许多毛病,但社会环境放大和发展了他的毛病,反过来,他的不法行为,又加重了社会病态。如此恶性循环,后果实在可怕!我长期从事反贪工作,抓贪官,抓来抓去,也产生了疑问:抓得完吗?当官的成贪官,经商的成奸商,小百姓见点便宜也争的争抢的抢,一旦手中有权,谁敢保证他们不是贪官?所以,必须改造有病的社会土壤!大家要从自身的病灶着手,切断个人与社会互相感染的恶性循环。每个人都要从我做起,尽力打造一片净土……

  谈兴正浓时,时间到了,话题却好像刚开头。学生在婉转地批评她,却让她觉得入耳入心。以往怎么就没有和学生这么推心置腹好好谈谈呢?想想真让她后悔莫及。再早不说了,起码五个月前侯亮平调过来后是可以谈的,可她却一次次站在精致的利己主义立场上,扮演着省委领导的贤内助,帮着高育良裱糊四处透风的政治残墙。人啊,总要在一定背景下才能敞开心扉。对这位学生,她一直是真心喜爱的,甚至要把女儿许配给他。没想到他却成了自己前夫的掘墓人。人情与职责的冲突很残酷,只有一个健康的社会才能避免和减少这种冲突。那么,学生今天所做的一切,不也正是为明天的温暖世界而努力吗?

  学生拉着老师的随身小行李箱,恭敬地把老师送到了安检口。国际安检细致而烦琐,耽搁了一些时间。吴慧芬通过安检后,回头看了看,意外地发现来送自己的学生还没离去,正伫立于安检口外目送着她。她回头之际,学生又向她挥起了手,学生嘴角依然挂着调皮的笑意。吴慧芬心中热乎乎的,也向学生再次挥了挥手。然而,回过身去却不禁一阵心酸,一直隐忍着的眼泪如开闸水一般涌出……

  五十四

  一切真相最终总要大白于天下。随着案件的进一步深入和京州前纪委书记张树立的落网,光明湖畔的阴影完全显现出来。丁义珍出逃后的那场纪检摸底荒唐无稽,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张树立两个亲属通过假招标,从丁义珍手上拿了光明湖两个大型配套工程,这还查得出啥违法违纪?所以只搞出个蔡成功。而且是受了赵瑞龙的请托。赵瑞龙故意要把李达康的视线引向大风厂,帮高小琴的忙。为此赵瑞龙送了张树立一个小玩意儿——价值百万的瑞士宝珀手表。在调查摸底期间,张树立共收受现金和各类礼品折合人民币六百七十余万元。

  沙瑞金大为震怒,在纪委和检察的一个内部会议上拍了桌子。

  ——触目惊心啊,同志们!在反腐泰山压顶、雷霆万钧之际,腐败分子和腐败行径仍未绝迹。一个纪委书记竟然敢借查案机会收受违法违纪干部和经济犯罪分子的贿赂!初步查明,涉及五个项目的三位干部和五位老板!看来“前腐后继”不是一句玩笑话,是严峻的现实啊……

  侯亮平和季昌明以及H省各市的纪委书记、检察长、反贪局局长参加了会议。会议是在H省检察官培训中心召开的,这个培训中心离京州市区十几公里,在一个生态园里,挺僻静的,一般人很难找得到。

  沙瑞金痛心疾首——不但是一个京州、一个光明湖,我省反腐倡廉形势也很严峻。近三年来,十二个地级市中的六个市,市委书记、市长出了问题,或者被双规,或者进入司法程序。同志们,半壁江山沦陷了!全省省管干部,目前岗位空缺一百五十三人。赵立春留下的那个名单里,三分之一的人被立案,五十八人涉及买官卖官……

  侯亮平坐在会议室的第一排,清楚地看到一个身心交瘁的省委书记。仅仅半年,沙瑞金衰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两鬓也斑白一片,眼角的鱼尾纹明显变深了。侯亮平记得,上任谈话时,沙瑞金不是这样子,头发鬓发都是乌黑的,眼角皱纹也没这么明显。当然,这也许有其他原因,沙瑞金刚来上任时染了发,或许现在太忙乱,没时间染发了。但这位省委书记的神态掩饰不住,侯亮平能感受到他的疲惫。反腐倡廉任重道远,远没到庆祝胜利的时候;H省经济遭遇二十八年来第一次增速下降,主要降速体现在沙瑞金任职后的第四季度,让海内外议论纷纷。这位省委书记难啊,领导着一个六千万人的大省,相当于欧洲一个大国,他要不疲惫而是活得轻松愉快,反倒让人奇怪了。

  侯亮平又何尝不疲惫呢?他和H省的故事始于那个小官大贪的赵德汉。赵德汉案件还在发酵中,现在已涉及十八个省市自治区的一百三十多名行贿受贿者。他是H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H省这边一堆案子办不完,北京反贪总局和兄弟省市检察院还不时找他核实有关线索情况。那个赵德汉也滑稽,能把贪婪升华为田园诗意,还能把搜查变成机遇,非要侯亮平证实他的立功表现,说,账本是他主动上交的……

  这时,正讲话的沙瑞金意外地掉转话头,脸上也现出了深刻的悲凉与沉痛——同志们,说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位老同志,一位平凡而普通的共产党人。就在昨天,这位老同志去世了,在座的不少同志可能都认识他,他就是我省离休干部、省检察院前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同志!

  侯亮平一下子呆了,什么什么?陈岩石去世了?这是啥时候的事?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老头儿不是一直在医院住着吗?他几天前还到医院看过老头儿,老头儿说他很好,赶他走,让他回去安心办案,怎么突然就去了呢?啥时举行的告别仪式?还有季昌明,季昌明是检察长,他也不知道吗?遗体告别仪式得检察院操办,也许还没办吧?他把目光投向身边的老季,却发现老季也是一脸震惊和茫然。

  还是沙瑞金为侯亮平和季昌明解开了疑惑——

  老人家心脏一直不好,上个月和中央巡视组谈话时,因为情绪激动发生了意外,那天就有生命危险。是医生抢救及时,才把老人家救下了。昨天下午心梗二次发作,医生们再无力回天。陈岩石生前和老同志们有个签名遗嘱:死后遗体捐献,不麻烦后人。所以陈岩石去世后,医学院就把他的遗体请走了。老人活着没贪一分不义之财,还把自己唯一的一套房改房卖了,把几百万房款捐给了慈善基金。他走了也没通知任何人,没麻烦任何人,没占人世间的一寸土地啊……

  侯亮平眼里聚满了泪,视线变得模糊了。明白了,全明白了,从某种意义上说,老人也是倒在反腐阵地上的。中央巡视组来了,老人一次次去谈话。谈啊谈啊,热血在为真理而斗争的征途上冲破了那颗饱受磨难的衰老心脏,让他颓然倒下了——直到前几天,侯亮平才从钟小艾口中得知,对大老虎赵立春,陈岩石以各种形式执着举报了十二年。在这场关系党和国家生死存亡的斗争中,老人家以耄耋高龄,义无反顾地背起了炸药包……

  会场一派肃然冷峻,冷湿的空气中震荡着沙瑞金低沉的声音——

  ……一周前,我最后一次去看陈岩石。当时并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可老人好像预感到了什么。老人又激动了,握着我的手说,这么多年过去,我们党终于醒过来了,现在收拾世道人心还来得及……

  近在眼前的沙瑞金面孔变得陌生而恍惚,泪水顺着侯亮平的脸颊缓缓落了下来。但沙瑞金深情的声音益发清晰地传入他的耳底。

  ……

  会议结束后,侯亮平和季昌明同车回城。会上的那份沉重被带到车上,二人一时无言。车出生态园区,人工呵护的一片片绿色植被渐渐隐去。车子前方,无垠的田野变得一派灰褐。强劲的西北风吹起路边的落叶杂草,打着旋东奔西突,在车前构成一幅苍凉的冬季风景画。

  侯亮平先开了口:不能让陈老就这么走了,开个追思会吧?

  季昌明点了点头:尽快开吧!也传达一下沙书记的高度评价。

  前方天空隐晦,大块乌云缓缓移动,缝隙间洒下疲弱的白光。

  沉默片刻,季昌明叹了口气,自责说:亮平啊,其实现在想想我也挺后悔的,赵立春有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可我没陈老那股劲!要是大家都能做陈岩石,我省的局面和政治生态何至如此不堪啊!

  侯亮平看着窗外的肃杀景象,讷讷道:是啊,是啊,不过,老人家说得对,好在我们党已经醒了,现在收拾世道人心还来得及……

  车窗外,严酷的冬季让广袤大地褪尽了五彩缤纷,裸露出素朴的本色,宛如卸妆后的母亲。北风凛冽,裹挟着原野上的残草败叶,不时地扑打着路面。然而冷峻的荒芜中,不也孕育着春天的希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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