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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美(彝族)||丹霞山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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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时间:2024-05-30 09:32作者:卓美(彝族)来源:《大美凉都》

第一次去丹霞山,是去寻离家出走的姐姐。到了丹霞镇的小街上,我跟妹妹仰视丹霞山,还没有开始往上爬,勇气已经败掉五分。从早上九点开始爬,顺着香客踩出来的小毛路,心中焦急,眼除却陡峭之景,别无其他。下午三点多钟爬到了山顶,站到了护国寺的山门之外,读到了“头上去天真不远,眼前得地自然宽”的楹联。姐姐如果真的在寺里养心,我希望她也读过这幅楹联,琢磨其中之意,慢慢宽下心来。

山门大敞,迈过门槛,尘世被我们退到身后。

我们寻到了姐姐,大喜过望。拜别老住持匆忙下山,终在夜幕来临之时,回到了喧嚣的尘世。站在小街口再次仰望,夕阳的余晖仅仅罩住了丹霞山顶。山顶的护国寺,好似被橘色霞光罩住的琼楼玉宇,让人心生暖意,也陡生敬仰。这不是圣山是什么?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千峰臣服于丹霞山,不仅仅因为这座山的高度,以禅心善念渡人心境渐入辽阔,助人读懂何为取舍,助人放下厌恨心怀希望,或许就是这座山被顶礼膜拜的原因。

第二次去丹霞山,是跟一群作家诗人去采风。徒步到达山门外,我们依栏眺望千山臣服的风景。“其门西北向,而四周笼罩山顶。时僧方种豆垄坂间,门闭莫入。”无人开门,1638年农历五月初一,徐霞客先生也似我们这般依栏歇息、望风景的么?先生等了多久,名为照尘的小和尚才从山下归来?进得山门,先生“以香积供”众神。而我第一次入护国寺的时候,我和妹妹只有几个橘子供奉。这次,我们一行十几人未上香烛,未带橘子,只默默仰视,默默祈祷。

在大雄宝殿门前,我们站在徐霞客先生与影修和尚进餐的塑形前。清清说,“多有一张石凳子就好了,我跟他们坐一坐。”众人来了兴致,各自想象着与两位前辈一同进餐的情景。我愣愣地想,真正入座的时候,我的心情会是怎样。先生在天有灵,他一定知道我们和他一样,爱着这世间的一草一木,爱着大好河山。

豆腐以及清淡的小菜摆满了桌子,菜油的小黄珠子三三两两飘在汤面上。有人说好吃,有人说,吃上三顿两顿的还可以。言外之意是受不了僧人、居士的这份清苦。林哥开玩笑说,“没有鸡枞,没有奶浆花,也没有茶酱。”大家哈哈大笑说,“你想飞回大明王朝么?”在丹霞山上,每到吃饭的时候,总会有人想起来三百多年前的五月初一。影修和尚见徐霞客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屡以茶相待,并以当地风味名菜鸡枞、鱼腥草和奶浆花款待了先生。先生在《徐霞客游记》中写到:“初三日饭后辞影修。影修送余以茶酱”。如今的鸡枞,已经卖到一百五一斤,大多为人工栽种之物,真正的野生鸡枞,早已是稀罕之物。我们的饭桌上有一盘凉拌的鱼腥草,不见奶浆花,而茶酱,就连寺里最年长的居士都说没有吃过,也没有听到过。时间是看不见的嘴巴,会吞掉一些古旧古香的味道。

那晚我们住在护国寺,跟居士阿姨同住。一夜无眠的我,揣摩着多年前姐姐躺在这座寺庙里的心境。后来,又想起来刘瑞。白天,在大雄宝殿对面的回廊上,刘瑞发现对面来了脚步声,费力地挪开身体让路。然后,我们在回廊的拐角处坐了下来。因为患脊髓灰质炎没有及时治疗,刘瑞的脊背折叠成了锐角,头跟膝持平。带着他四处求医无果后,刘瑞的母亲、一个走投无路的农妇跪在了护国寺的大雄宝殿。她说,如果各路神仙能减少一点娃娃的痛苦,就把娃娃带到丹霞山上来服侍佛祖。就这样,在刘瑞的疼痛有些许减缓之后,他被母亲送到了这香火青灯之所。从此,打扫房前屋后的落叶、为香客指路、诵经拜佛,成了刘瑞生活的全部。

也许是少了繁重的农活,也或许是刘瑞的病情已经到了再没有了恶化的余地,刘瑞说他的疼停止了,他的心也平静了。我担心我的问话会扰乱刘瑞本已平静的内心,因此没有细问他爬上丹霞上有多费力,没有细问他刚刚步入庙宇时,内心历经了多少挣扎,我只是幽幽地问他,今后有什么打算。他浅浅地笑着答道:“活着,就是今后的打算。”我的心被刺扎了一下,疼,持续很久。

想起来这些,我躺在这“头上去天真不远,眼前得地自然宽”的名寺里,泪流满面。

凌晨四点半,我随居士起床,陪她去观音店打扫香尘。我呆站在观音殿的一角,看居士虔诚地清扫、燃烛、跪拜,白发伏地。人间,到底有多少情意无法释怀?眼前这位八十二岁的居士阿姨,因为走不出失去老伴的悲伤,两年前的某一天她爬上了丹霞山,求传普法师收留她孤零零的魂魄。在跟我絮絮叨叨的时候,烛光辉映着居士阿姨的泪花花。

凌晨五点半,我跟在居士阿姨的身后步入大雄宝殿参加早课。传普法师将一本经书递到我手里,指着某页第二段的第一句,示意我从此处开始诵读。然后,他回到了他之前的位置轻轻敲打木鱼,闭目诵经。灯火辉煌,木鱼声声。在这样充满禅意的清晨,我在经书的章节里迷了路。当发如雪的居士伏地跪拜的时候,当叠着身子的刘瑞千辛万苦地跟在众僧之后围佛像环绕的时候,当晨钟从天空落进脑际的时候,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担心泪湿经书,我仰头避泪。众佛安坐于莲花宝座之上,普度众生。

早课完毕,我登上了观日楼,只登到第三层。恐高是其一,更主要的是离天太近,唯恐冒犯苍穹。天色方明,万象初洗。眼下,山下,零零散散的村舍火柴盒一般。蜿蜒的公路,像一根浅灰色的细棉线拎着“火柴盒”。在无数墨绿的群山之间,有轻纱一样的雾向上飘来,向我的脸飘过来。我没有去抓那些轻薄的纱,徒劳的事还是少做为好。

这时候,有轻微的风声滑过耳际。风声之外,鸟雀空鸣。在远处红日即将升起的地方,云海沉沉,一道暗红跟猩红交织的云线静等着红日来创。晨钟响彻山河,那一刻,天地之间,禅意密布。感谢苍穹和大地,组成了这让人迷恋、让人感慨万千的人间。

云海之上,陡然间,一根刺眼的宛若烧红的“钨丝”露了出来,艳亮的“钨丝”灼疼了我的双眼。稍不留神,那枚溏心蛋一样的红日就冒出了云海,黄灿灿的山河,暖意融融。这时候,还有几片没有飘到高处的雾纱被朝阳穿透,白雾变成了丹霞。这是汉朝年间出现过的丹霞么?汉朝年间,是谁最先看见萦绕在山巅的丹霞?以至于让这座山,有了一个与霞色有关的名字?

蔚蓝的天空飞来一只光芒四溢、口衔铜梁的金鸡,有个僧人一路小跑追随而来。金鸡飞到丹霞山顶放下铜梁,待两只猛虎一左一右守住铜梁之后,展翅飞去。那根铜梁被僧人铸成了祖师殿大梁和一尊真武祖师铜像,还铸了一口铜钟,建成了庙宇。传说终归是传说,但从某种程度而言,传说加持了这座山、这座庙宇的神秘程度。

据史料记载,护国寺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初为道教“玄帝宫”。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丹霞山圣融大和尚进京后,获得光绪帝御赐的藏经、袈裟、玉印和金钵。光绪帝还御封“黔之盘州丹霞山为西南护国寺丛林”,“护国寺”也由此得名。1964年护国寺失火,庙宇烧毁坍塌,只剩下几尊烟熏火烤过的泥菩萨。意想不到的是,众生上山敬香拜佛的虔诚丝毫没有改变,三月三游览丹霞山的习俗,也从来没有中断过。我也因此想到,庙宇被毁之时,众神历尽人间浩劫的样子,会不会让凡夫俗子多一层的领悟。

美国纽约妙觉寺住持洗尘法师,曾经是丹霞山护国寺俗家弟子。如今护国寺内的玉佛、千手观音、地藏菩萨,皆为法师捐赠。护国寺内,藏有国宝级文物《贝叶经》,还藏有黄铜金刚光明宝戒宏范印。

“三月三,玩丹山”,三月三过上巳节的风俗,我敢肯定,全中国没有一个地方像盘州这样长盛不衰。只不过,盘州人过“上巳节”不爱去别处,只上丹霞山。每年临近农历三月初三,来自本市以及四川、云南、广西甚至东南亚国家的香客,约好一样涌向丹霞山。即便因为过于拥挤没能抵达山顶,也要跪在丹霞山上朝着护国寺的方向跪拜一番。然后,或游览,或吃几样小吃,或看两场少数民族歌舞表演才肯下山而去。

最近一次去丹霞山,是在今年的初夏。这次,我没有找见刘瑞的身影,我也没有跟居士打听他的下落。我始终认为,有的结果不明确为好。至少,我的悲凉会少去那么一点点。我遇见了她,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衣女子,她在大雄宝殿长跪不起,头伏于地。我听见她来自肚腹的恸哭声,看见她颤动的双肩和脊背。我又想起来我姐姐。那时那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没让她发现我的存在。

我独自坐在围栏边,呆望着山下炊烟缓慢的村庄,我的内心时而感慨,时而空旷。“初二日甚晴霁。余徒依四面,凭窗远眺,与影修相指点。”当年,徐霞客先生与影修相指点。近处的赵官屯,稍远一些的普安城,遥远的八纳山,皆是他们手下的风物。三天的考察,丹霞山的人文地理,入了徐霞客先生的游记。而这座高耸入云的佛山,又多了一份厚重之气。

朝环更迭,走马灯一样的山河故人,来了又去。斯人已去,足迹安在?为纪念徐霞客先生,盘州(原普安州)人在碧云公园内立起了先生的雕像,雕像背依青山,面朝先生的故乡江阴。雕像的对面,有一所公立小学名为“徐霞客小学”,学校以“严谨、务实、顽强、拼搏”八字作了校训。山河依旧,先生的精神永世长存。

有人说,今生今世遇到的人,都是有缘之人。今生今世去过的地方,都是有缘之地。就像徐霞客先生与影修和尚,就像影修和尚的师傅不昧与先生是同乡,就像今天的盘州与晋江。当年,先生在入普安州的路上,因钱财被歹人虐去曾一度郁闷,然先生写到:“余以万里一身,脱其虎口,亦幸矣。”终究还是释然了,先生将不幸当万幸,是何等智慧之人。

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一段旅途,仅仅是人生的小段落。而人生,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苦旅。


    作者简介:卓美,彝族。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17期少数民族班学员,“文运盘州”文学沙龙成员。





(编辑审核:赵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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