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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丽饶 || 账

2019-06-07 21:19来源:西南文学网作者:魏丽饶浏览数:13783 


父亲是个时刻都在算账的人,不光在本子上,算盘上,更多的账是算在心里。因为他从小吃足了穷日子的苦头,不得不时时盘算如何赚,如何省。总之,只要能赚钱的活儿他都干,无所谓累不累,苦不苦。

那个下午,父亲从镇上办完事,顺道进学校把我接回家。路过粮站时,他无意中看到院门口停了一辆大卡车,于是便走进去打听。果真是运粮食的车子,正想找个搬运工装货。父亲几乎没问工钱,匆忙出来安顿了我几句,就满心欢喜地进去干活儿了。我就地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来,远远地看父亲装车。他半蹲下身子,略微后仰,两手揪起麻袋封口处,攒足劲猛地一拽,麻袋就蹿到了背上。这时父亲尽可能往下弯腰,等站稳了再开始前行。父亲背着麻袋走在用长条板凳临时搭建的独木桥上时,我看到他的脑袋使劲往前探,将脖子拉扯得很长。父亲每踩下一步,独木桥就踉跄一下,我的心也紧跟着抽搐一下。直到麻袋从父亲背上跳下来,大仰八叉地躺在卡车上,我高悬的心才能落回到原处。这时,我用手中的木棍在地面划上一条杠。

等我面前的空地划满竖杠时,月亮已经升起老高了。父亲自始至终没有歇息一下,对这车粮食,他似乎有种我不能理解的感情。将最后一只麻袋扛上车后,父亲长吁了一口气。趁伸手抹汗的空档,他跟粮站的负责人说,以后再有这种活儿尽量先考虑他。那人看了父亲一眼,没说话,然后转身进柜台里取出七张一元的纸币递给父亲。父亲接过这七元钱时颇有点失望,但随即又转为欣喜。

月光如水,空荡荡的山路上只有我和父亲。

“爸爸,一麻袋粮食有多重?”

“两百斤。”

“不划算!”

“如果在家闲呆一下午,连七块钱也赚不到哩。”

我沉默。酸楚的泪水悄悄滴落在山路上,天空的月亮模糊不清。

到家后,父亲在院子里洗漱时,突然丢下手里的毛巾,“啊呀!当真是亏了!下午开会时人家送我的几支圆珠笔没了,定是背麻袋时不小心滑掉的。一共六支,有旧的,也有新的”。

月色下,脸盆里的水悠悠漾动着,倒映出父亲满脸懊恼的神情。

“我就说了不划算!”

“不能这样想,人家用得好,还有下回哩!”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的心情仍无法平静,但父亲早已海阔天空了。

只是后来一直也没见有“下回”。

直到第二年春天,父亲正忙着春播,镇上竟捎来了信儿。说粮站急招长期搬运工,隔两天上一天,一个月两百块哩。难得的好机会,粮站负责人居然还记得我的父亲。

在粮站,父亲干得越愈加卖力。除去装卸粮食,其他只要能使上力的活他都干。不论旁人怎么劝说,他只认一句“人家给咱开两百哩”!

头一个月领到工钱,父亲激动地搭夜跑到街上给我买了一支崭新的钢笔。正当他拿着钢笔兴冲冲地返回粮站取自行车时,被负责人喊住了。

“噢,对了,等一下!”他转身快步回了屋。

“给。瞧我这记性,老忘。你头一回装车落下一地笔哩!”,那人把六支笔用橡皮筋绑得整整齐齐,递给父亲。

“你还收着哩?”父亲又惊又喜,不好意思地接过笔,仔细装进衣服内侧的深口袋里。

仍是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空荡荡的山路上,飘扬着父亲欢快的歌声。



作者魏丽饶,山西长治人,现居江苏昆山,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协会员。2010年开始文学创作,文章散见于《散文百家》《百花园》《中国艺术报》等报刊杂志,作品曾多次入选年度中国散文排行榜,获第八届冰心散文奖、首届浩然文学奖、“宝安杯”鲲鹏文学奖等,出版散文集《净土》。


(编辑:陈友云 审核:吴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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