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人‖向秋深处（组章）

◎秋雨万树园

雨是梦的碎片，落上眉梢时，还沾着云的微凉。

时光在城墙苔影里，洇成一纸淡墨。格桑花垂落最后一瓣决绝，我轻轻接住——那原是雨，借花的骨骼，藏起时光的叹息。

雨水替我们记得旧年的纹路。花瓣飘向宿命的岸，随波渐远。

来路在雨雾中虚化，旷野被时间捆成静默的茧。只有那株佝偻的古槐，虬枝把筋骨拧成一种淡定，一种从容。

水心榭上，残荷匍匐，最后的眷恋如断线的念珠，不知该寄往哪一片云，哪一缕风。

冷月悬于疏枝，一丛狗尾草被荒凉放养。风裹着寒意掠过，它踉跄的姿态，原是众生无依的隐喻。

我们一直逃避的凋零，终究在深秋重逢。

如同风中流浪的花瓣，旷野缄默的草木，一切逝去的华年与美好；如同四季轮回里，必然的花开，必然的花落。

人世间所有的执念，终将化作云烟，凝为目光尽头的南山积雪，化作柔软的禅。

远去的万树园，却在心底，长成更坚韧的根。

◎空山石泉

格桑花终究谢了孤傲。季节无法挽留——花开是缘起，花落是禅定。

泉边再不见蝶影。石隙间的流泉，恍若前世遗漏的月光，汩汩诵着无字的经文，从古至今，不曾停歇。

“故人江海别，几度隔山川。”那些途经的凋落，不是时光的掠夺，而是它将厚重的清醒，叠进命运的掌纹。

光线在松林间层叠，漫成辽阔的静。往事被山风轻拂，便在人迹罕至的空旷里，散作松针上的清露。

我走近一丛荻花，一朵轻絮落上衣襟，像去年那朵的影子。忽然明白——去年的絮与今年的，原是同一缕风的不同分身。正如逝去的时光并未消失，而是化作泉流，漫过砾石与落叶，执着地奔向远方，却在每一滴水里，藏着人间的轮回。

泉声渐细，山风在远处禅房轻弹。草木在日光里含笑，如听了一句偈语：繁花落尽的枝头，反而更显澄澈——原来空，不是无，是把空间留给了更纯粹的生。

寒鸦远遁，孤雁掠出山谷。歌声坠入深谷的刹那，竟惊起满涧的静。旷野苍茫，时光贴着山岩流走，如指间沙，握不住，却在掌心留下一缕沁凉。

秋已深，虫声稀薄如冷雾。细雨迷蒙着半枯的苇丛。

我与一只鸟儿隔岸相望。它不啼，我不语，只看秋日在空山里，一步步走向尾声，像一页经卷，读到最后一行的从容。

被秋风卷走的云，随流水没入空茫。

而心底的爱，却在这空茫里，愈积愈沉。

◎暮色中的蒙古包

浮云掠过，银白的毡房在暮色里晕出淡蓝的光。

心是空的，却像蒙了一层透明的纱——风进不来，雨落不下，唯有暮色能轻轻漫入，填进些许暖意。

孤鹜驮着霞光，把影子投进炊烟的柔软里。

万物在佛光中安坐，慈悲与安宁，各得其所。

风从垭口吹来，安睡的山谷中，马头琴弦轻颤，牧马人苍凉的长调漫出，凝在草尖的露上。

纵然不为那飞越原野的山鹰，我亦会误入这片苍黄。

往事在溪边打着旋。我曾追寻一片走失的秋叶，如今草色褪尽，叶魂飘向幽暗之缘。而霞光里忽然浮出广大的幻象：像一只思乡的鸽，我竟爱上这座被流光遗落的毡房。

西风卷着夕照，残霞如血。忆起昨日的绚烂与恍惚的旧事，忽然想问：我亲爱的修行者，你是否还在某片云下，守着与我同款的平和与安宁？

远走的时刻，旷野传来宿命的回响。苍穹通透、彻知、宽容而温情。

请铭记这长生天的护佑，如记住松针坠地的声响：一枚松针落地，不是消散，是获得了更大的平静。

我心存感激，感激万物尊荣——草枯了仍有根，花落了仍有籽。而努力去爱，便能抵过世间所有的苦。

作者简介：巴人，自由撰稿人。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西南文学网》签约作家，曾为中国黄金报特约记者，迄今有数百篇诗歌、散文作品在《诗选刊》《星星》《中国黄金报》《四川日报》《达州日报》《达州晚报》等媒体发表，著有自选诗集《尘与雪》，有诗歌、散文作品多次获奖。

（编辑审核：任朝政）